两只龙

如今世界上还是有很多龙的，它们有四个爪子，每个爪子上有四个指头，它们头上有一只角两只角或是三只角，身上有小翅膀和会闪光的鳞片……它们住在山洞里、丛林里、城堡里、湖底或是海边，整天喷火、打滚儿、飞、甩尾巴、吃小孩儿、在山顶聚会……

在这么多龙里面，有一只龙很特别，它闪着粉红色的光。

这只龙小时候一点儿都不乖。妈妈教它喷火，它忙着织围巾；爸爸教它吃小孩儿，它在树桩上刻花；哥哥教它飞，它鼓捣飞机模型……长大后它不会喷火也不会吃小孩儿，打滚儿和甩尾巴稍微会一点儿，飞嘛，只能飞大概两层楼那么高。

这只没有真本事的龙叫尼尼娅。

因为没有真本事，尼尼娅不太爱出门，就喜欢在家做手工。它做了好多粘贴画、木头玩具和布娃娃，它做得又快又好，爪子发出呼呼的风声，十六片指甲亮晶晶。

有一天，尼尼娅在家捏橡皮泥，有只龙把头伸进窗子。

“你竟然是粉红色的！我还没见过粉红色的龙！我是蓝色的！”那只龙说。

尼尼娅捏了一只橡皮泥小龙：蓝色的、两只角、八根须、大眼睛，跟那只龙一模一样。

“送给你，”它说，“我也没见过蓝色的龙，你从哪儿来？”

“我从海边来，所以我是大海的颜色。”海边龙高兴地跳进屋子。

“这儿的龙都是吓人的褐色。”尼尼娅说。

“那你怎么是粉红色的？”海边龙揪揪尼尼娅的粉色鳞片。

“我吃好多苹果，所以我是苹果的颜色。”

“怎么不吃小孩儿？”海边龙问。

“我不会吃……”尼尼娅难为情地说，因为这个，别的龙总嘻嘻哈哈地笑它。

海边龙说一定要教尼尼娅吃小孩儿，因为它收了礼物——橡皮泥小龙。

“不吃小孩儿就不算真正的龙！”它昂首挺胸地说。

真不知海边龙费了多少力气，才让那十六个指头离开剪刀、纸片、糨糊、木板、缝纫机、蛋壳、布头和针线。最后尼尼娅乖乖垂下爪子，表示愿意学怎么吃小孩儿。

海边龙总结出三个步骤。

第一步：吓唬小孩儿。
第二步：小孩儿哇哇哭。
第三步：一口吞掉小孩儿。

“怎么吓唬他们？”尼尼娅问。

海边龙掰着指头数出八种方法：

吹胡子、瞪眼睛、打滚儿、甩尾巴、龇牙、舞爪、喷火、大叫。

“按我说的做，没错儿！”它拉着尼尼娅跑出门，咚咚咚地跳下小山、啪啪啪地趟过小河，在田野上找到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辫子，穿着小花裙和白皮鞋。

“快去！”海边龙把尼尼娅往前一推，自己躲进一大片油菜花，露出小山似的背和两只尖角。

“你好，龙！”小姑娘仰头看着大个子。

“你好！”一开始尼尼娅有点儿害羞，后来它决心要做一只真正的龙。

它开始吹胡子，然后瞪眼睛，接着趴下打了个小滚儿。

这时小姑娘说：“亲爱的龙，乖乖呆在这里，我一会儿就回来。”

尼尼娅惊讶地伸长脖子，看着小花裙在田野上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它东张西望地喊：“海边龙海边龙！”

海边龙也不见了。只有油菜花哗哗哗地吹着风，蜜蜂们嗡嗡嗡地飞。

尼尼娅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孤单的龙。

可小姑娘不是说她一会儿就回来吗？还用了“亲爱的”、“乖乖”那么好的字眼儿呢。

尼尼娅趴在田野上，爪子托着下巴，眯起眼睛。

小姑娘回来了我就接着打滚儿，然后甩尾巴，然后龇牙，然后……它想着想着睡着了。

“龙！快醒醒！”

快醒醒！醒醒！醒醒！醒醒！

听到好多亮堂堂的回音，尼尼娅睁开眼，看到一群小姑娘，她们扎着辫子，穿各式各样的裙子和各式各样的小皮鞋。

“我说过是粉红色的龙吧！看它多漂亮！”会说好字眼儿的小姑娘对别的小姑娘说。

尼尼娅一秒钟都不耽搁，马上开始吓唬人。打滚儿甩尾巴各十下，龇牙舞爪各十下，然后它试着喷火，结果喷出一股大风，吹得小姑娘们咯咯笑。

尼尼娅大叫：“怎么都不哭？”

不哭的话就不能一口吞掉，尼尼娅不知怎么办才好。

小姑娘们问它：“喂！龙！你头上顶着什么东西？”

原来尼尼娅吓唬人的时候顺便给自己编了大草帽，帽沿儿上插着小花，帽子中间有个洞，可以穿过角扣在头上。它有一只角。

“我编个帽子戴，”尼尼娅晃晃头，“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小姑娘们也要戴草帽，她们坐在田野上，让尼尼娅教她们编草帽。

编完草帽，小姑娘们还想学怎么用狗尾草编兔子。

编完兔子，她们又想学编花环，好戴在脖子上。

尼尼娅教得那么好，爪子呼呼响，十六片指甲亮晶晶。

当天上有星星跳圆圈舞的时候，每个小姑娘都有了草帽、狗尾草兔子和花环。她们跟它说：“亲爱的龙，我们要回家了。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尼尼娅前爪交叉在一起，使劲儿点点头说：“我今晚就睡在田野上！”

第二天一早，尼尼娅刚伸了半个懒腰，就在油菜花从中看到一座蓝色小山和两只尖角。

海边龙还在打呼噜。

“海边龙，快醒醒！你昨天跑到哪儿去了？”尼尼娅有点儿不高兴。

“我去……你吃小姑娘了吗？”海边龙醒了。

“没吃，我教小姑娘们编草帽和花环，还有狗尾草兔子。”尼尼娅回答。

“你可真差劲儿！”海边龙把头一扭。

结果它看到一群小孩儿手拉手地跑到田野上来，有小姑娘也有小男孩儿。

虽然海边龙飞快地把头埋进油菜花中，小孩儿们还是看到了它。

他们喊：“快看！那不是故事里的那只龙吗！”

小孩儿们说的是下面这个故事：

从前有个著名的故事，老是被人讲来讲去。这个故事里有只龙，它老是想吃城堡里的小公主。城堡里还有个骑士，他没日没夜地和龙作战，保护美丽的心上人。最后骑士的小马咴地叫了一声，高高抬起两个蹄子，这时骑士的长矛“扑”地扎进龙脖子，龙倒下了。于是小公主嫁给了骑士，他们举行了热闹的婚礼……
没人搭理那只龙！它悲伤地躺着，一动不动。
这可不行！龙不能老躺着偷懒。一个巫婆降落在龙面前，在龙脖子上涂满蓝色的魔法药水儿，然后说：“龙！快起来！一会儿又要有人讲这个故事了！”
于是龙醒过来，脖子上的伤已经好了！当这个故事再次被讲起的时候，它又能威风地和骑士作战。
可人们总是不小心把故事讲错，讲成“骑士的长矛狠狠地扎进龙肚子”，或者“骑士用刀砍伤了龙尾巴”，下次可能是“骑士举起小手枪，砰地一声打中了龙的脑门儿”……于是巫婆不得不把蓝色药水儿涂到龙的肚子、尾巴、脑门儿或是其他什么地方。这个著名的故事被那么多人讲过，被讲错了那么多次，以至于龙被涂满了蓝药水儿，而且被涂了那么多次，最后它终于变成了蓝色。
它是世界上仅有的一只蓝色龙，这个故事就叫做《那只龙为什么是蓝色的》。
“你为什么撒谎？”尼尼娅听完这个故事，问海边龙。

“我怕你笑话我老是吃不到小公主。”海边龙说。

“你昨天去哪儿了？”尼尼娅接着问。

“我到故事里上班去了！”海边龙掰着指头数数，“昨天有四个老奶奶、八个修表匠、十六个理发师讲了那个故事，所以我被涂了……呃……二十八次蓝药水儿！”

的确，它现在闪着亮铮铮的蓝光，像超大号的蓝宝石。

“你怎么从故事里出来的？”尼尼娅坐到蓝宝石旁边，小孩儿们也都围了过去。

于是海边龙给大家讲它怎么下班回家：

“昨晚巫婆给我涂完最后一刷子药水儿，打着哈欠问：‘龙！还有没有人讲这个故事了？’我竖起耳朵一听，告诉她夜深了，就连第十六个理发师也睡着了。

‘好啦！我们下班！’巫婆打下班铃。

零零零！零零零！

我第一个冲到楼梯那儿，都没等小公主和骑士。

楼梯是讲故事的人的牙齿做的，我得顺着楼梯不停地往下跑，想想吧，要从那么多人讲过的故事里出来，得踩多少颗牙！”

海边龙咽了下口水，瞅瞅尼尼娅。

“最后我冲出故事的门，满头大汗地站在路灯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直接送我去尼尼娅的田野！’我觉得乘出租车要比我用小翅膀飞快一点儿。”

“小公主下班后怎么回家？”一个小男孩儿问。

“骑士骑摩托车送她回家。”

“那城堡怎么办？”一个小姑娘问。

“巫婆守在那儿，关灯锁门，然后睡大觉。”

“你为什么急着回到田野？”尼尼娅问。

“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海边龙飞快地说。

田野听到这句话，霎那间开出几朵小红花，映红了尼尼娅头上的角。

不久后海边龙盖起一座大木头房子送给尼尼娅，上面写着：尼尼娅手工俱乐部。

全世界的小孩儿都来跟尼尼娅学做手工，他们什么都想学，比如织毛衣围巾和兔毛手套、绣花、剪纸、扎灯笼和风筝、缝布娃娃、做小汽车小飞机模型、在蛋壳上画画、捏橡皮泥、做打小鸟弹弓、做草叶儿哨子、插花……当然啦，尼尼娅除了没有真本事，什么都会做！

海边龙还是到故事里上班，下班后它乘出租车回到尼尼娅身边，那比用小翅膀飞要快一点儿。

两只龙就这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它们的木头房子上长满了小蘑菇。

文/小触角 3300字 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