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
十月，耗儿山上的枫叶全红了，不是淡红，不是黄红相间，而是火红，使整个山林像刚从红色的海洋中浸泡过一样，红得让人有些眩晕，有些心惊。
此刻，七岁的小艾和奶奶就走在这片火红的枫树林中。
“记住，无论他们问你什么，都不可回答，只能点头或摇头。”
“嗯。”乖巧的小艾重重地点着脑袋。
每年的十月初九，奶奶都会到耗儿山。今年，小艾也想到耗儿山，可是一向疼爱她的奶奶却立刻拒绝了。
“那个地方小孩是不能去的。”奶奶如是对小艾说。
是奶奶不想让自己去，还是小孩真的不能去呢，小艾对奶奶的回答充满了疑问。因为有了这样的疑问，就更想跟着去了。最后，奶奶禁不住小艾的哀求，终于同意了下来。
“可是，你一定不要讲话，无论发生什么事，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讲话，只能点头或摇头。”出发前，奶奶反复叮嘱着小艾。
真是奇怪的要求啊，小艾想。不过，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婆孙俩是在黎明时分出发的，从家里沿着后山坡的一条小径，穿过一个山洞，走过七八个弯道，又走过一片灌木丛，就到了这片枫树林。现在，太阳已升得老高老高了，阳光洒在铺满红枫叶的小径上，使整个小径看上去宛若一条蜿蜒的红地毯。
“马上就要见到奶奶的朋友们了，小艾记住奶奶的话了吗？”
小艾只好又点了点头。奶奶今天真是啰嗦得厉害啊。
“哎呀，你终于来啦。”婆孙俩刚拐过一株粗大的枫树，一位艳服盛装的女人便迎了上来。
“是啊，因为要带上她，所以比往年来迟了一些。”奶奶向妇人递上手中所拎的糕点。糕点是用绿豆酥做的，方圆几十里，奶奶制糕的技术一流，尤其擅长做绿豆酥。
“你就是小艾？”
小艾刚想回答“是”，突然想起奶奶的叮嘱，于是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来吧，大家都到齐了，就差你了。”女人笑眯眯地向婆孙俩招手，红色的指甲在阳光分外地耀眼，还有那一身火红的长服，让小艾有些恍惚，也有些害怕起来。也许来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呢，她想。
女人带着小艾和奶奶绕过左边的一株枫树，又绕过右边的一株枫树，就出现了一座木屋，一座用枫树皮搭建的木屋。也许是听见了声响，四五个同样身着艳服、脸上涂抹着厚厚脂粉的女人从屋内迎了出来。
“咦，菊子今年带来了一个小孩呢。”女人们眯缝着眼，打量着小艾。
“她是我的孙女。”奶奶牵着小艾的手，介绍着。
“这女孩好可爱。不过，她好像一点也不怕我们？”一个女人俯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小艾。于是，一股淡淡的腥臊伴着浓浓的脂粉味便朝小艾扑来。小艾想打喷嚏，但不敢，只是拼命地忍住，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妇人。妇人的眼睛细长细长，里面满是笑意，诡异的笑意。
婆孙俩终于被让进了小木屋。
天啊——踏进木屋的小艾在心里惊呼起来，原以为只是一座普通的小木屋，没想到里面却大得惊人，高得惊人。大得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高的足足有几十米高。而屋子中央则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一张被十几株几十米高的枫树环绕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美味佳肴——水果、沙拉、冰激凌、蛋卷应有尽有，只是没有糕点。餐桌的两边坐着一些表情严肃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正拿着刀叉，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吞咽着口水，安静地等待着。
“好啦，期待已久的绿豆酥已经送到，大家准备开始一年一度的狂欢宴会吧。”先前迎接婆孙俩的妇人兴高采烈地向众人宣布。
“狂欢，狂欢。”所有人听了妇人的话后，都兴奋地举起手中的酒，高呼起来。
小艾和奶奶坐在桌子的末端，也举起了酒杯。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小艾打量着参加宴会的人，所有的人都身着红色的盛装，所有的人脸上都涂抹着厚厚的脂粉，所有人的眼睛都细长细长。
“啪～啪～啪，”站在木屋前的那几个女人激动地围着长长的餐桌跳起了舞、唱起了歌：
“红枫叶，枫叶红，
耗儿山的十月九，
我们来相聚，
开始狂欢吧，
开始大吃吧，
开始大喝吧。
尝尝耗儿山的珍馐，
也尝尝猫儿山下菊子送来的美味，
吃吧，喝吧，狂欢吧。”
“吃吧，喝吧，狂欢吧。”所有人都嚷起来，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将刀叉伸向了桌上的珍馐。
“哎呀呀，菊子也吃吧，菊子也喝吧，还有菊子的孙女也吃吧，菊子的孙女也喝吧。”那位最先迎接的妇人唱完、跳完，便笑眯眯地坐在婆孙俩的对面，热情地相邀着。
“好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奶奶拿起一串紫色凝霜的葡萄。
“小姑娘，你看到我们真的一点也不害怕？”那个女人又凑到小艾的面前，又笑眯眯地看着小艾。
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害怕啊。除了奶奶外，可从来没听说过耗儿山有人住，更没听说过有这样一群衣着绮丽，举止怪异的人居住。所以，小艾怀疑这里压根就不是耗儿山，而是另外一个世界。不过，小艾还是摇了摇头。
“哎呀呀，她可真是一位独特的小姑娘，我记得菊子第一次见到我们时，也有惊慌呢。”
“谁说不是呢，我记得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正专心致志地在作坊做着糕点，窗外却传来叩门声，拉开门一看，就见着了你们。那时啊，我才十四岁，还没有出嫁呢，一晃五十年过去了，我们来往了五十年呢。”奶奶答话道。
“是啊，菊子已为我们制作了五十年的绿豆酥，也多亏了你美味的糕点才使我们一年一度的狂欢会更加圆满。不过，我有点奇怪，这孩子是哑巴，才不会说话吗？”
“对了，今年的绿豆酥加入了金桂的味道，明年的绿豆酥你们想加入什么味道，是玉米的还是南瓜的味道呢？”奶奶将葡萄放入嘴里，装作没听见女人的问话。
“随便你吧，我们一向都很相信菊子的哦，菊子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女人边回答着，边冲小艾笑。笑得小艾身上直发毛。
先前在屋檐下迎接的几个女人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
“小艾，你喜欢吃什么呢？”
“她喜欢吃松仁。”奶奶边说着，边就将一把松仁塞到小艾的手里。这些家伙想让小艾讲话啊。奶奶想。
“哎呀呀，菊子，今天东山的尾短先生带来了26个金橘，西山的腿长小姐带来了15个苹果，请问北山的须白女士今年应该是多少岁啊？”一个女人笑嘻嘻地问着奶奶。
“这个……我不知道。”奶奶老实回答道。
“哎呀呀，这个问题好简单，菊子怎么会不知道呢？难道你真的老了，难道你连最简单的算术题也不会做了？哎呀呀，菊子还真是让我们失望；哎呀呀，菊子还真是不行了。”几个女人露出惊诧的表情，异口同声地冲奶奶嚷着。
“也许我的确老了吧，也许我的确不行了吧。”奶奶微笑着。
“奶奶才没老，压根就是这道题有问题嘛。”真是过分，怎么能这样说奶奶呢。小艾这么想时，便情不自禁嘀咕出声。
听到小艾的嘀咕，奶奶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惨白。
“嘻嘻……哈哈……她果真上当了，她果真会讲话，看来菊子早已洞悉出无论她躲到那里，我们也能寻找到她的秘密了。”
“嘻嘻，没错，菊子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才让她孙女不答我们的话，才让她孙女装哑巴。”
…….
小艾的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嬉笑声，几只红狐双脚站立在她的面前。
她们是狐狸！小艾惊恐地跳起来。手中的松仁洒了一地。餐桌上所有的人，不，是所有的狐狸都笑嘻嘻地看着小艾和奶奶。
“耗儿山的秘密就是，人答了耗儿山变成人的狐狸的话，就会看清它们的本来模样，看清了它们的本来模样就和它们建立了关系，建立了关系，以后无论你走到那里，它们就都能找到你。”奶奶看着小艾，有些无可奈何地对她说道。
“对哦，菊子要赶快将制糕技术传给小艾才是，这样即使没有了菊子，我们仍可找到小艾，仍可继续享用到美味的糕点，嘻嘻～哈哈～”狐狸们兴高采烈地议论起来，笑着，嚷着。围着小艾和奶奶的那几只狐狸更是乐不可支，绕着她们，跳起了欢快的舞，唱起了歌：
“啪～啪～啪～
枫叶红，红枫叶，
耗儿山的红狐来相聚，
猫儿山下菊子送来美味，
还有她可爱的小孙女。
啪～啪～啪～
耗儿山的红狐今日真高兴，
以后即使没了菊子，
还有她的孙女来相贺，
记住，每年的十月初九都要来相贺，
送来美味的糕点来相贺。”
．．．．．．
“对不起，小艾。”下山的时候，奶奶对小艾说。
“奶奶就是答了狐狸的话，才和它们建立了关系，每年的十月初九必须送糕点给它们吗？”
“是的。”
“如果这一天不送糕点给它们，会怎么样呢？”
“它们会报复，搞很多很多的恶作剧，比如让你刚做的糕点发霉，使你的小孩啼哭不已，将你的新衣服剪一个大洞，或是让你突然在众人面前发笑，趁你熟睡将你的长发剪短。”
“还有吗？”
“还有就是让你突然不能说话，使你心爱的菜园一夜凋败，把你的小孩放在树杈，还让鸟儿不从你窗前飞过，猫儿绕着你的屋檐走。总之，它们会搞很多很多的恶作剧，将你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
“那么，只要在每年十月初九这一天送糕点给它们，就可以不让它们捣乱吗？”
“是的。”
“哦，那也不算很难。”
“不过，一辈子，不嫌辛苦吗？”
每年都要为狐狸做一次糕点，一次也不能拉下，的确有些辛苦呀。不过，和狐狸打交道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吧，至少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和狐狸打交道的。这么一想，小艾便油然而生一点点欣喜，一点点期盼，一点点虚荣，还有那么一点点自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