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伞和老海盗

某年某月的某一个月夜，在山坡上出现了一把伞，一把无人撑的油布伞。
伞从山坡的这头飘到山坡的那头，又从山坡的那头飘到山坡的这头。反反复复地在山坡上飘来荡去。

山坡下有一村庄。村庄的人都说那是一把“幽灵伞”。传说，“幽灵伞”中栖居着一个幽灵，一个死去无法往生的幽灵（至于他为什么无法往生，已经无从考证）；传说，他每隔十年就会在月夜出现一次，在伞下等待着有人将他领回家；传说，若有人领他回家时，触碰到那把幽灵伞，就会命丧黄泉，代替他一直撑着，而他就可以往生；还有人说，即使不触碰到那把伞，伞中住着的那个可怕的幽灵也会让领他回家的人的家中遭遇数不尽的劫难。总之，关于这把幽灵伞的传说有很多很多。总之，谁也不敢上前拿那把伞，任由它十年一次的在山坡上飘来荡去，飘来荡去。

再说，村庄最东边的小木屋里住着一位老人，一位终日一个人吃饭、做事、睡觉的老人。老人年轻的时候当过海盗，所以村里的人都叫他“老海盗”。老海盗年老的时候，就带着年轻时攒下的钱，来到这里，希望过一过陆地上的生活，看一看除了大海之外的高山和麦田。可是，村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他粗犷的络腮胡，高高的颧骨，厚厚的嘴唇，这些他当海盗时引以为豪的东西，都被这里的人视为“可怕”。

老海盗听说过幽灵伞的各种传说。他决定去后山坡看一看。
那是一个新月之夜。山林寂静得可怕。
他走过一片杂草丛，又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果真就看到一把油布伞幽幽地飘在山坡一条几乎淹没在野草丛中的石板小径上。
伞下没有人，只是慢悠悠地朝老海盗飘来，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下，油布伞和老海盗静伫着。

“我把你带回我的家中吧。”过了一会儿，老海盗如是说，并轻轻地将伞柄抓在了手中。
“好吧。”伞下一男子的声音应答着。
就这样，老海盗撑着那把油布伞，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三百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来到人的家中呢，好高兴。”一个幽灵从合上的伞中冒了出来，先是模模糊糊的一轮廓，后来就渐次清晰了。一位穿着清朝服饰的青年男子站在了老人的面前。
“幽魂，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到了伞中的吗？”老海盗有些好奇地问。
“很简单，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在路上突然发病猝死，因为最后一刻仍有着急切回到家中的念头，所以魂魄就停滞在紧握的伞中。”
“每十年就出现一次，是希望有人带你回家？”
“是的。”
就这样，幽灵和老海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幽灵告诉老海盗自己其实是个孤儿，在乡人的资助下也曾中过秀才，当过私塾老师。而老海盗则告诉幽灵自己曾是海盗，打劫过富人的船只，也救济过贫穷的妇人。就这样，老海盗和幽灵逐渐熟悉起来。
“明天我将你挂在屋檐下。”末了，老人说。
“好的。”幽灵同意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村里的人一拨又一拨地从老海盗的小木屋前经过。不过，他们都离得远远的，尽量保持适当的距离，尽量装着没看见老人，也尽量装着没看见那把油布伞。
“看来你在这里并不受人欢迎，而我在这里也不受人欢迎。”一天，幽灵从挂在屋檐下的油布伞中探出脑袋说道。
“倒不一定，我看见那边一位没带雨具的小女孩正赶着山羊朝我的木屋走过来呢。”老人坐在屋檐下，眯缝起眼睛，望着雨雾笼罩下的原野。
原野中，果真有一位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赶着山羊。她果真朝老海盗的小木屋走了过来。

女孩冲老海盗笑了笑。
“你不怕我吗？”老海盗奇怪地问女孩。
“那你可怕吗？”女孩咧嘴反问着老海盗。
“我不知道。”
“那就是说，也许你并不可怕。”
“可以这么理解，孩子。”
“好了，我可以借你的油布伞遮遮雨吗？你知道，这里距离我家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当然可以！”老海盗快活地嚷道，迄今为止，除了那个畏畏缩缩地为他维修房子的木匠外，这个女孩算是他到这个村子后和他说话最多的人了，“不过……这里面住着一位幽灵哦。”末了，他好心地提醒着女孩。
    “原来村里人说你拿回了那把幽灵伞是真的呀。”女孩好奇地望着屋檐下的油布伞，“不过，看上去就是一把普通的伞嘛。”
“谁说不是呢。”
“这么说来，它也许一点也不可怕？”
“大概是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它伤害过你吗？”
“没有。”老海盗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如果你愿意，就请借过我。我想，它既然不会伤害你，也应该不会伤害我。”
    “事实会证明你的判断是对的。”老海盗取下伞，递给了小女孩。

三天后，女孩又来到木屋前，手中拿着那把油布伞。
“的确只是一把普通的伞，伞里住的幽灵也一点不可怕，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听他讲过去的故事，也包括你的故事。”
“是这样啊。”老海盗满心欢喜地接过伞，并且又将它挂在了屋檐下。
“你现在感觉还好吧？”晚上的时候，老海盗问幽灵。
“还好，我很喜欢那个女孩家，她的家里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弟弟，一家人吵吵嚷嚷，说说笑笑，是一个很热闹的家庭。在那里，我有回家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还回到我这里？”
“也许我能帮帮你，就像你曾经帮我那样。”幽灵飘在空中，咧嘴笑了，笑得很好看。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又有一位男孩来到老海盗的小木屋。
“我听隔壁的阿桑说你这里有一把油布伞，伞中住着的那位幽灵会讲很多很多好玩的故事。”
“是的。”老海盗回答道。
“那你愿意将它借给我吗？”
“这个……你怕我吗？”
男孩听了老海盗的话，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然后笑了：“村里的人都说你很可怕，不过你真的可怕吗？”
“我不知道。”
“那就是说，也许你并不可怕。”
“可以这么理解，孩子。”
“我认为你下颌的伤疤很有英雄气概，听说你在当海盗前曾是一名水手，这个伤疤就是在一次执行海事任务中留下的纪念？”
“的确如此。”老海盗得意地摸着自己的下颌。
“我很喜欢你的故事，不过我希望由伞中的幽灵讲给我听。”
“好吧，你可以带走它，愿听多久就多久。”
男孩拿着伞快快乐乐地走了。

几天后，男孩将伞送回了老海盗的小木屋。接着，又有一位男孩来到他的木屋前。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村里越来越多的孩子涌向小木屋，而一些大人也逐渐靠近小木屋，来到他的屋檐下。最后，他们总算知道那把幽灵伞除了寄居着一位幽灵外，其实就是一把普通的伞；至于老海盗，除了年轻时做过海盗外，其实他和别的老人也并无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