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的回忆

人若没有回忆，是不是也挺可怕的呢 表情占位：s:138

初恋情人的情书写在悬铃木的叶子上，可因为时间久远，字迹已经褪去了。
所以情诗的内容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了——巫婆不记得，而它的作者在很遥远的地方。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当然世界上比这更古老的故事还有很多，但对巫婆来说，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古老却给人印象深刻了。

那个时候巫婆还是个少女，有一双会闪闪发亮的眼睛。长的也像个人类的少女一样，没有穿繁重的巫婆袍子，更不会骑扫帚，而且还会脸红。
只不过她喜欢波波头，还喜欢穿颜色鲜艳的波点衣服——这让她远远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有毒的蘑菇。
所以在人群里，巫婆总是很孤独，每天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行走在家和小镇图书馆之间。

那些日光斜照的上午和下午，少女时代的巫婆来到图书馆，把牛皮纸袋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包括一本魔法书，一只水壶，一个苹果或者其他的什么水果，一枚发卡，一个随身听——水壶和水果并排摆在桌子上，发卡别住额前的刘海，随身听的耳机塞在耳朵眼儿里——之后把牛皮纸袋折起来，折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小方块，放在衣服前面的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少女时代的巫婆很认真，她咬着羽毛笔学习，背诵冗长的咒语，练习魔杖的挥舞方法，认识不同的动物和植物，学习各种魔药的配料，等等等等。
中午的时间怎么打发呢？有时候她会去天台上打个盹儿，有时候去逗草坪上的流浪猫，有时候蹲在树下看蚂蚁搬虫子，有时候去小镇上到处走走，而更多的时候，少女时代的巫婆会偷偷站在篮球场旁边的草丛里，看男孩子们运动。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男孩子也发现她了，会和她打招呼，他们的牙齿都很白，笑起来的时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后来，少女时代的巫婆就坐在篮球场的旁边看他们打篮球了。
前面有没有说过，如果站在人类的角度来看，巫婆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而以巫婆的审美观而言，这些男孩子都不够漂亮，虽然他们都有洁白的牙齿。
所以过了很久，也没有什么浪漫的事情发生。

后来的后来，当有个男孩子把情诗写在悬铃木的叶子上，夹在书里送给巫婆的时候，巫婆激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男孩儿个很高，带着眼镜，会写很多的十四行诗，会画漫画，会讲笑话，会打篮球。
这种感觉应该就是恋爱吧，在很多年之后，巫婆看到那封情书的时候，这样想着。
就像喝下去了一大瓶发酵很久的火辣辣龙舌兰汁水，加上柠檬糖浆和几滴柠檬汁混合成的饮料。
喝了之后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觉得甜蜜又有点儿悲伤。

可是那又怎么能算得上是恋爱呢，除了情诗什么都没有。那个高个儿男孩从来没有送过玫瑰花或者巧克力，也没说过我爱你。
他只是每天陪着巫婆在图书馆坐着，有时候帮巫婆把发卡别在刘海上，有时候他们出去走走，一起看流浪猫和蚂蚁，一起用同一副耳机听音乐。当巫婆不想说话的时候，他会陪着传传纸条儿。当巫婆发呆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安静的坐着。

后来他们分开了，巫婆难过了好几年。
后来又听说这个高个儿男孩恋爱了，女朋友是一个波波头喜欢波点儿衣服的人类女孩儿。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巫婆把围脖儿拉到嘴巴上，不说话了好久。
可是后来他们又分手了，巫婆也很难过。
后来的后来，巫婆听说这个高个儿男孩结婚了，新娘是个水晶似的玻璃人儿。

现在这片写着情诗的叶子被巫婆扔到窗户外面去了，这个保存了最久的回忆巫婆已经想不起来，应该，也没有别的人会知道了吧。

制作这枚书签的时候，巫婆已经离开了枫林镇。
那个时候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离开了波波头和波点衣服的少女时期，巫婆留着栗色的及腰长卷发，穿着墨绿色的斗篷，拿着她的扫帚，到另一个城市去了。
巫婆会在每个四月的第一个雨天的下午给枫林镇的图书馆管理员写信，说说她最近的故事。在某年的某一封信里面，提到过这枚书签，它是一枚永远也送不出去的书签。

书签是用一张古老的牛皮纸做的，上面还有一束勿忘我的纹理和香气，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这束勿忘我被摘回来，夹在这张对折的牛皮纸里面，又塞进了书柜里最后的一本书下面，制成了干花。
巫婆发现了这束干花，可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当它取出来的时候，就纷纷化为了粉末，被风吹散了，只剩下牛皮纸，带着一整束花的香气和纹理，保留了下来。
勿忘我是一种有魔力的花，所以这张纸也带上了这种神秘的力量。
巫婆把牛皮纸小心翼翼的收藏着，直到这一天，她决定做成一枚书签，送给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
那是一个小伙子，他本来微笑着说：我到了新的地方，会寄明信片给你的。
巫婆暗暗想，那么我要送一个什么样的礼物给他呢？想来想去，巫婆想到了这张勿忘我的书签，这是代表着恒久的友谊呢。

巫婆这么决定了之后，就对小伙子说，我们一起出来转转吧，我要向你道别。
小伙子说，好啊。

于是。

第一天，他们坐在靠近河岸的小餐馆里吃冰淇淋，草莓牛奶和香芋巧克力，上面浇了薄荷汁和胡桃碎末。
这天他们说了好多好多话，可是巫婆太不小心了，她出门之前忘记把书签带在身上。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热热热闹闹的市集，那里卖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能自己旋转的陀螺啊，绣着迷迭香的茶杯垫儿啦，水开的时候会唱歌的咖啡壶啦之类的。
这天过得太美妙啦，当说再见的时候，巫婆忘记了口袋里还放着这枚书签了。

第三天，他们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猴子变扑克啊，大象骑自行车啊，魔术师算算术啊，兔女郎钻火圈啊，小丑在空中飞来飞去啊，之类之类的。他们一边看一边使劲儿的拍手鼓掌。
看完之后巫婆有点儿难过，马上就要再也见不到这个小伙子啦，可是多想再见几面啊。
于是她把书签往口袋的深处塞了塞，说，我们明天再见一面吧，我有礼物要送给你的。

第四天，他们一起去山顶上看星星，满天繁星闪烁，小伙子眼睛里面亮晶晶的，他摸摸巫婆的脑袋说你以后要好好的啊。巫婆忽然一点儿也不想让这个小伙子离开了——原本她只是决定好好道个别的，可是现在心里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于是巫婆暗下决心：要在送给他书签的时候，踮起脚来在他的脸颊上吻一下，这样无论他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巫婆了。

第五天，巫婆对自己说，今天一定要把书签送出去啦，小伙子真的马上就要离开了。这天他们沿着铺满碎石的小路走了很久，走的腿也酸了，脚也疼了，可是谁都不好意思先说再见。
最后巫婆说，我们就这样正式道别吧。
小伙子回答说，好啊，我们拥抱一下吧。
于是巫婆拥抱了小伙子一下，这和巫婆预期的一点儿都不一样：拥抱完之后，她再没有勇气揪着小伙子的衣襟亲吻他的脸颊了。
巫婆脸上滚烫滚烫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面滚出来，她转身骑上扫把飞快地飞走了。

第六天，小伙子离开了，乘着轰隆轰隆的火车去到另外一个国度，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枚书签一直被巫婆夹在书里面，有时候会取出来看一看。
后来她也渐渐忘记那个小伙子的长相了。
只记得，那些晴朗的夏夜里，风里吹来的，淡淡的勿忘我的香气。

呜，快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