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鸟舍

我本来只想做个木头盒子的。

因为我少一个装米的坛子，一个装豆子的口袋，一个盛芝麻的瓶子，和一个装花生的藤编筐。

我想自己亲手做一个大木头盒子，里面用两片木板插成十字形，分成一个大格，三个小格，因为正好我有好多大米，但是豆子、芝麻和花生都不多了。我还有两片铜合页，可以给我的木盒子做一个盖子，这样把它放在院子里面，也不担心灰尘会落进去了。其实，我还有砂纸，还有红木油漆。这样我到时候做出来的盒子一定有好看又好用，说不定还能把盖子合起来当个小桌子呢。

于是在那天一大早，我就从大床上爬起来，随便吃了一点儿东西，找出工具来开始做我的盒子。我的锯子不是很锋利了，钉子啥的也都有点儿生锈。还好我是在院子里面，那里很凉快，还有向日葵和爬山虎，看见他们我也顾不上累和身上的汗了。

当向日葵的脸转向另一边的时候，爬山虎也不再呼啦呼啦地招手了。我知道这是中午啦，大太阳转到了南边最高的天上，晒的风也累了吹不动了。我的木盒子大概完成了大半，已经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样子，但是，我的木板已经不多了……我算了算，大概只够做大半个盖子了。

不过那也没关系，我心里暗暗宽慰地想着，没有了盖子说不定还能更方便了呢。于是我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活，去吃午饭。

下午当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大榕树上的小鸟们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鸟儿一般有三种叫声，一种是开心，一种是想问题，一种是害怕。那天我听出她们三种叫声都有。哈哈，也许是不知道我正在做什么吧！不过很快她们就能知道啦，我要做个漂亮的木头盒子。

我把最后的那块木板也用上了，但是它只能盖到八分之七的盒子口。我想，就让它露着吧，反正我可以加一个锁鼻把盖子锁上。于是我把最后一道工序也完成了。

剩下的事儿就是给我的盒子涂上红木的油漆，这样它就能变得光亮，好看极了。

我把做好的木盒子放在厨房门口，把自己的豆子、米、花生和芝麻都装进去。然后便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想去做碗粥喝。一想到有新的木盒子装米，我心里就开心极了。但是当我走到红木米盒子旁边，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轻轻的“咚咚”的声音，这……难不成有什么东西进去啦？

果真，我打开一半的木箱子盖一看，有一只小鸟在里面，不停地用嘴在啄四周的木板。我暗暗吃了一惊，你是怎么进来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小鸟的肚子圆圆的，一蹦一蹦，在那个装米的盒子里。我开始还以为是盒子盖露出的口太小，它飞不出来，可现在看来，它可真是个贪吃的家伙呢。我想，大概就是昨天中午那群叽叽喳喳叫的鸟儿里的一只特聪明的，知道我的盒子里面装的什么，记下来，晚上趁人不注意进来“偷吃”，不过没想到自己出不去了。可能它是因为白天找不到吃的了吧；也可能它饿了好几天。

不过它真的不是一只平常的鸟，不是那种灰不溜秋的麻雀，也不是长得光滑体面的喜鹊，像是画眉又没那么好看，像是燕子却又比它强壮不少。这会儿它开始叫了起来，用一种特别好听的声音。但是我听出来了，它的那种叫声表示它在害怕，应该是怕我伤害它吧。“我不伤害你，真的，小鸟儿，我都能听出你想什么。”在一个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常常把自己想得都说出来。

我伸出手去抓它，想把它拿出来，但是大概是我不小心弄疼了它了，它用嘴使劲咬了我一下，咬出了一个小口。我一松手，它就扑棱扑棱地飞走了。“小鸟儿，我不生你气！你也别生我的气呀！”我大声说。

接下来的一天，阴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在我向窗外看的时候，透过玻璃，我看见那只小鸟浑身淋湿了，站在窗外侧的窗棂上，一蹦一蹦，好像想进来。于是我拉开窗，在窗台上撒一点儿米，在一边等着它。

它最后还是进来了。可能有点儿害怕吧。但是还是一边看着我一边把窗台上的米吃完了。

接着它在我的窗台上停了很久，等雨停了，身上也干得差不多了，才扑棱着飞走了。

之后的一些日子里，不论天气晴朗还是阴郁，我时常能看到它在我家院子里。它停在草上，找籽吃；或者啄旁边干枯的木头，发现院子的角角落落。我想也许它和周围的鸟都不一样，也许它还没有个家吧……它总是做和别的鸟不一样的事情，难道是因为它长得很不同？

于是我经常撒些米粒在院子里面，它也会过来吃。这样过了十多天，我更喜欢这只爱围着我家院子转的小鸟了。

天气大概到了进入雨季的时候，我想送它个小礼物，留住它，至少不让它淋湿，至少在我不在的时候它也能自己找到吃的。

我看到了我的木头米箱。我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东西送它，做一个小房子了！

我把整个米箱倒下来放平，盖子打开正好作为房前的平台，四个格子也够它住了。我这时才惊奇地发现，我一开始其实就是做了一个完美的鸟舍啊！

我又找了一些铁丝和钉子，还有梯子，架在院子里的树上，把鸟舍固定在一个树杈上。

我看见了树的高处还有一个很久之前的鸟窝，不知道还有没有鸟在住。我想我的小木鸟舍一定是所有鸟舍里面最豪华的一个了，因为它不仅结实挡雨，还用红木漆刷了一个遍。

我抓了一把小米放在鸟舍的一个格子里面，还留了一点铺在前面的小平台上。我想大概不出两三天那只小鸟儿就能发现这儿并且喜欢上这儿啦。我开心地收好工具，就等那只小鸟儿来了。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我突然有好多事儿要忙，实际上把小木鸟舍的事儿都忘在了脑后了。当我突然想起来它的时候，大概是一个星期以后了。我在院子里面偶然抬头，看见了那个红木的小房子还在那里，可是，小鸟呢？

对呀，小鸟儿！真的好久没有看见它了！难道是她不喜欢我的房子？

我有点儿沮丧，或许是我太不关心它了吧。但是我还是决定上去看看，万一只是这两天它也恰巧比较忙呢？

我搬来梯子，爬到那个树杈的地方。

……

小鸟儿是来过了，米都不见了，木头上还多了很多鸟嘴啄过的痕迹，就像当时它第一次偷偷溜进我的米箱一样。在角落里面还有一些散落的羽毛。

我想等它出现，但是等到了下午，还是不见小鸟的影子。我越发奇怪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儿呢？

我听见了其他鸟的叫声，它们的叫声里面没有高兴的声音。

对啊，为什么他们看到好的房子却不来住呢？它们正在伤心，害怕，正在思考，他们在想什么呢？

我有点儿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我在树的下面寻找，果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死去小鸟的躯体。

小鸟儿瘦多了，毛也掉了不少。它身上没有伤痕。

我很伤心，好像自己多日以来的期冀被发现完全落空了，而且还是这么残酷的方式。我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我默默地把小鸟埋了，把一棵蒲公英的花冠埋种在了它的旁边。蒲公英的花冠本是该随着风飞的，但是我为它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地方落脚。我心想。

可是一直萦绕在我的是小鸟的死因。因为我真的想不通，我是如此喜爱那只小鸟儿，雨天给它地方让它避雨，它饿了就给它小米吃，还把自己亲手做的米箱子改成一个小鸟舍给他住，它怎么还是活不好呢？我的小木鸟舍还在树上头，这么多天以来，这么多鸟儿怀着悲伤和思索栖居在院子里的大树上，为什么没有一只想要到那里去住呢？它们的叫声里面的难过和思考究竟是什么呢？

我去找了邻居的老爷爷。

老爷爷比任何人更能听懂鸟的语言，他说，其实他已经等了我好久啦。

老爷爷说，一只鸟儿就是一只鸟儿，如果它不在树上栖息，不费力找食吃，在雨天不淋雨，在晴天不被太阳晒，就算我们给它再安逸舒服的环境，就是剥夺了它作为一只小鸟儿的天性。因为它不再高高地飞在天空，也不辛苦地寻找和发现了，而没有了这些，一只鸟儿不会快乐，不会健康，不会学会做一只真正的鸟儿。而这些天以来，鸟儿们的悲伤和思索都和这个有关呢。他们觉得是小木鸟舍害了小鸟儿，所以才不敢再接近那里一步呀！

我不知不觉已经留下泪来。

……

第二天，当我再在窗前听树上的鸟儿说话时，发现已经再也听不懂了。鸟儿们竟然换了另外一种语言。

邻居的老爷爷也生了大病，再也不去听鸟儿说的话。

鸟儿们故意不让人们听懂它们的话。也许，它们发现了，是我这个人，做了那个害人的鸟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