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

盘古

远古的远古，时间的源头，浑沌的蛋壳中有一个灵魂在沉睡。
他在无限的虚空中沉睡，在无限的虚空中梦见虚空。时间像一团巨大的黄油，凝固着，缓缓流动，把全部的自己禁锢在自身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灵魂的梦开始膨胀，它慢慢膨胀，它无限膨胀，一直膨胀到虚空的尽头。它迅速超越浑沌，仿佛体积庞大的恶魔，它生出巨大的棱角。直到它被时间反弹回来，它不再膨胀，开始收缩。它慢慢收缩，无限收缩。终于，这个世界上最初的梦，有史以来最宏大的梦，收缩成一颗心脏，它巨大、粗砺、丑陋、漆黑，深陷在盘古的胸口。
在浑沌的深处，这颗心慢慢博动：一张，一弛；一张，一弛；一张，一弛。它慢慢变得有力，生产出黑得发红的血液，血液慢慢流动，像河流一样注入虚空之中。
这个长了心脏的灵魂继续沉睡，他慢慢长出双脚，双脚慢慢长长，变得粗壮、有力。双脚长到不能再长，他又生出双手。这双手长长，长长，当手长到膝盖，手里便生出了斧头。
手里生出了斧头，他就成了盘古。

此刻虚空越发虚空，教人无法忍爱。盘古猛然惊醒。他举起钝斧，朝虚空砍去。钝斧劈开时间，时间开始融化，一缕又一缕时光，像春水一样流淌。
盘古大神打开鼻孔，深深地呼吸——气味中只有虚空，只有寂寞。盘古大神张开耳朵，深深地倾听——声音中只有虚空，只有寂寞。盘古大神睁开双眼，深深地观看——世界上只有虚空，只有寂寞。盘古大神呼吸着，倾听着，观望着，在无边无际的寂寞和虚空中，过了九千年。

九千年后，盘古把头颅抬起。他头颅巨大，头顶高高耸起如同雄奇的山峰；他双眼深陷，目光明亮深邃如同包藏烈焰的深潭；他嘴鼻尖锐弯曲，在脸上高高突起如同栖落着一只饥饿凶猛的灵鹫。
盘古把大嘴张开，仿佛打开一个漆黑的洞穴，他深深吸一口气。
积聚起九千年虚空的力量，他用磐石般的手肘支撑，想要站直身子。他手脚粗长，关节力拉作响，发出巨树折断的声音。
然而浑沌的伟力压迫着他，仿佛千亿道绳索，正把他牢牢捆绑，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牢笼，正把他紧紧禁锢，他的手脚不能舒张，他的躯体无法动弹。
“哦——呵——”
他忽然大吼一声，喊声冲破喑哑的喉咙，九千年寂寞的烈火，从嘴里喷出，浑沌开始燃烧。热力逼迫着他，烤得他身内的热血踊跃地奔流。大神盘古猛然挥动大手，举起生光的巨斧，再次朝面前的浑沌劈去。
“轰——隆——”
“轰——隆隆——”
……
浑沌深处传出巨响，劈出的巨斧生出炽热耀眼的电光。电光如同利剑，在浑沌中如同金龙游走，电光石斧所到之处，浑沌的蛋壳慢慢裂开。
浑沌从此一分为二：轻盈和清亮飘浮上升，越飘越高，成为天；沉重和浑浊下沉凝结，越积越厚，成为地。
天地分开，还不稳固，随时再次合拢。盘古高举双手，托起苍天，张开双脚，踩住大地。他无法伸腰，只得用驼峰样的头颅向上顶，顶一顶，天就升高一丈。而他粗壮的脚在地下蹬，蹬一蹬，地就加厚一丈。
就这样，过了一万八千年，天升得极高极高，地变得极厚极厚，盘古身躯舒展，他顶天立地，身高九万里。
用尽了无边无际的气力之后，他感到无边无际的伸展、舒适、畅快。盘古大神倒在他亲手开劈的大地上，死了。
声音从他胸腔飞升，化作万钧的雷霆。
气息从他的肺页飘起，化作千缕风云。
他的双眼离开眼眶，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了月亮，纷飞的泪花化作数不尽的星星。
他的双手指出南北，双脚踏出四季，身躯化作遍布神州的大小山岳。
血液滔滔，流成江河，肌肉堆积，变了肥沃良田。
牙齿、骨头、指甲，变成金银铜铁，闪烁生光。
头发、胡须、汗毛化作森林、草地。
他流下的汗水化作了雨露和甘霖。
惟有魂魄散落，跟大地的泥尘混在一起，化生为活蹦乱跳的鸟兽鱼虫；他的心被泥土覆盖，多年以后发芽生长，长成顶天立地的长青树。
大神业已消失，惟有他创造的世界留了下来。
从此，天高地厚，日升月落，风云、雷电、雨水、河流循环不息。春、夏、秋、冬，时间长流不止。花木长叶、开花、结果。鸟兽鱼虫自由地飞翔、奔跑、游泳，代代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