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外公》想起我的外公

一直很想写一写《外公》，却迟迟不敢面对。在看这本书之前，我以为我已经淡忘了，淡忘了我和外公之间的点点滴滴。可没有想到，在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这么一本小书，让我旁若无人，泪流满面。

我从小是外公外婆带大的。我们这里叫姥爷，姥姥。因为我从小发不清“姥”这个音，所以我一直叫爷爷。即便是后来逢人就得不厌其烦的解释：“我姥姥家爷爷，我奶奶家爷爷……”也依然没有改了这个称呼。

妈妈生下我三个月，猩红热再次住院，年幼的我就这样被直接交给了爷爷，姥姥。姥姥单位管得严，不得不照常上班，爷爷为了我义无反顾的办理了退休手续——放弃了他那让很多人羡慕的据说非常高的岗位津贴——当起了我的全职保姆。

那个时候，奶粉和糖是要票的，高价也很难买，而我是没有母乳可吃的孩子。为了我，60岁的爷爷陪尽笑脸，把整个家属院一切可以搜罗来的奶粉白糖全部高价买了回来，可我的身体依然不好，现在想想应该是缺乏抗体。爷爷虽然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小孩子是要吃妈妈的奶的。于是天天一到下班时间就抱着我在家属院门口等着。看见哺乳期的妈妈们就凑上前去，帮我讨一口奶吃。有的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从小，吃遍了整个家属院那个阶段所有哺乳期妈妈的奶。
我的爷爷很帅，一米八三的个头，电影明星般的容貌，即使老了，也是一个超级帅老头。加上级别高，家里孩子少，生活条件好，所以爷爷是相当骄傲的一个人。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想象当时爷爷是怎样舍下面子，硬着头皮把我往人家怀里塞。到如今，我回家属院，见了那些长辈也从来没有叫过阿姨，都是叫“妈妈”。“张妈妈”，“李妈妈”们回忆起当时依然会笑个不停：“那时候我们都害怕从门口过，一看见周师傅抱着你，头都大了。我们自己的孩子还没有喂呐！”……

爷爷家住在一楼，别人家都是在门口拦上一块地种菜，垒鸡窝，好用来贴补家用。我爷爷却用砖砌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花圃，种上月季，美人蕉，鸡冠花，夜来香，茉莉，栀子……一年四季，花香不断。从小，我就跟着爷爷撒种，施肥，浇水，也曾经一次次趁爷爷不注意在泥土里挖蚯蚓，带小朋友偷指甲花……夏天的夜晚，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每天晚上，我都会摘下一大把夜来香，茉莉，栀子放在床头，让花香伴我入眠。而从来把花看得很紧，最讨厌别人摘花的爷爷也总是笑眯眯的在一旁看着，似乎比我还高兴……

大概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姥姥回老家了，爷爷一个人在家带我。一天早上，一觉醒来，怎么喊也找不到爷爷了。小小的我从床上爬起来，满院子的喊，满院子的哭。一直到把半个家属院的人都喊醒了，新婚的舅舅很崩溃的从他的房子里跑来陪我，那个时候还不到早上5点。
从那以后，爷爷锻炼身体的时候都会把我带上。如果有人留心，每天早晨，在我家门前的马路上都会看到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两个手牵手的身影在奔跑。……

我们一天天的长大，爷爷一天天的变老；我们的眼界越来越宽，爷爷的眼里只剩下了我们。
那个时候各家各户都没有电话，有什么事情最好提前说，不然就只能等到见面。我和妹妹上学之后，为了方便就从爷爷家搬回了自己家。爷爷姥姥每天早上给舅舅舅妈做完早饭再赶到我家，做完晚饭再回去，一天两头跑。
很多次我和妹妹早晨上学，都会见到爷爷把车子停在楼下，在一旁锻炼身体。其实他不辞辛苦骑一个多小时的车赶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一声：“变天了，多加件衣服。”而为了让我们多睡一会儿，他宁可在冷风里再站一个多小时，也不愿意上楼打扰我们休息。……

那时候，冬天的教室是没有暖气的，诺大的教室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根本只是一个摆设。每到这个时候，我和妹妹就盼着放学，盼着回家。因为我们知道，每天，姥姥都会在厨房的窗口遥望着学校，一看到我们小小的身影就会和爷爷一起整理，忙碌。等我们一进家门，爷爷就会用那温暖的大手把我们的小手护在手心，而姥姥也会马上端来一盆热水让我们泡脚。在我们身边的炉子上永远有一个小锅咕嘟着热水，等我们一起来涮锅子……

爷爷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爱吃也会吃，或许每一个湖北人都是如此。那时候我们住的家属院全部是南方人，一到夏天家家户户买青蛙，吃青蛙。三四岁的时候我就会给爷爷打下手剥青蛙了。后来政府规定，不允许宰杀青蛙，这下可难为坏了这些把红烧青蛙当成珍馐的人们。那段时间爷爷一直在“研究”，究竟有什么可以替代这种“心头好”呢？几经折腾，红烧小扒皮鱼得到了全家人的认可。
爱吃的人都护食，每次烧鱼爷爷都会数得清清楚楚。吃饭之前，他会把我们叫到跟前，每人碗里放一条，放完之后再数数，再想想。然后会给我和妹妹碗里再放一条，紧接着就会把整个盘子拉到身边，护在手里：“剩下的都是我的，走吧！走吧！一边吃去！”

这个时候我和妹妹绝对不反驳，我们会坐在一边赶紧吃，飞快的吃。往往爷爷一口小酒没有喝完，一条小鱼没有吃完，我们已经再次站到他的跟前。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爷爷就会很无奈的看看我们，看看鱼，然后很痛苦得再次往我们碗里多夹一条，再次把盘子护在手里：“这些都是我的！”……
每次吃鱼，这样的事情都会周而复始的发生，仿佛一场游戏。其实我们都知道，爷爷也就是说说，每次他可能只能吃到一条鱼，还永远是最小的。以至于后来我一看《孔乙己》,看到他分茴香豆的段落，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爷爷，不由自主的流眼泪。

不愿意再写了，再次被勾起埋藏多年的回忆也是一种伤害。爷爷陪伴了我十四年，看护了我十四年，在我没有能力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要报答他的时候就永远的离开了我。那种痛是刻骨铭心的。不敢想，不愿想，也不能想。

很多年了，我没有提起过爷爷，甚至不再想念，我以为这份爱已经深深的埋在心里，不会再被触及，直到看了这本《外公》。每一页，每一个场景，仿佛都是我的童年再现。小女孩和外公的每一句对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所问非所答。可我深深的知道，这是相爱的祖孙俩之间独有的说话方式，因为深深的了解。很多时候，一句话根本不用说完，彼此已经了然。
看到小女孩独自坐在椅子上，悲伤的望着沙发……我知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本书我不会再看。可我更知道，这将是我最为深爱的一本书，因为它貌似简单的笔触，有着触及灵魂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