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感动。
没有看过这本《外公》,可是,凭着你的文字,在脑海里拼出一幅幅的画面。
老人和孩子还是能够互相解读心灵密码的,但,对于成人,那些密码似乎都过了有效期。
所以,我们看绘本,就是为了寻回那些密码。
诚实地说,初初翻开这本书时,还很有些不以为然:它甚至没有一个连贯的情节,只是一个个迅速掠过的片断,穿插着孙女和外公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画面的确也还蛮温暖可爱,笔触也的确细腻生动,但可能是伯宁罕的名声太响亮,我本能性地在心里对他的大师地位打了一个问号。
直到,翻至最后一页。
画面上不再有文字,只有一把泛旧的青苔色沙发椅,外公生前常常坐的那一把。
我就蓦地怔住了。
是的,读之前我就看过无数人的简评,并早已知晓最后的结局,但仍然还是不由自主地怔住了,良久良久。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恍惚里我成为了书中那个懵懂的小女孩,并停留在这种角色的代换里,久久不能出离。我发现我本能地从自己的心底,拒绝相信“外公”已经离去的事实。之前那些断续如梦呓的片断,那些不协调的对白,那些嗔怪与埋怨,突然串连成为一个完整的回忆。
我于是骤然明白,这原不是一个普通的故事,它只是一个失却亲人的小女孩,试图完成的回忆罢了。她像所有不完全知事的孩童那样,用一种淡淡的白描般的口吻,向你讲起了曾经的片断,而这些跳跃的片断,又如同孩子跳跃的思维般,轻轻跳过时间的流移,轻轻跳过往事的尘埃,一个个地点数出那些晶晶亮的时刻。是的,晶亮亮的时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无论在何方迷失了路,仍能清晰地于漫漫黑幕出辨认出来的时刻。哪怕,在这些时刻里,外公不够“聪明”,永远跟不上她的思维,有那么一点点乏味,时常让她觉得没劲。但正是这样一些时刻,把真实的外公,那个和气可爱的小老头,和他半秃的头、唇际的一小撮短胡、微微绯红的脸色,一并留存了下来,在她的记忆里永永远远地鲜活。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大师的刻意,愈往后,画面的细节愈是丰饶,色彩亦愈是绚烂和秾丽起来。譬如暴风雨夜,即便是浓黑的夜,肆虐的雨,也遮掩不了窗中的明亮光耀,那种相偎相依的温暖人气;而当祖孙俩在户外过家家,绚烂的花草正是外公的手植,在初夏的暖风里,焕发着动人的生机;当外公高高举起孩子的跳绳,像孩童般地跳起时,他身后的蓝天,是如此地晴好,那是一种不忧愁的婴孩蓝,像极了人生最初和最末时刻的颜色;当他们去钓鱼,已经是秋天了,那占据画面二分之一的金黄,不知道是不是外公人生到此的色泽,而最后,当人生的寒冬降临,画面背景却是出乎意料的瑰丽,那样一种和煦的玫瑰红,和前景里,走路已经不稳,需要小孙女扶持的外公相对比。这也许就是那个存在于小女孩的回忆中的外公,生命中最后的绚丽了吧。
果然,此后调子又空寂暗淡了起来,直至最后,那种音容犹在,而人已不存的哀伤,遽然袭击了我
们。幻象与真相,在那张空了的扶手椅上,浮起又落下,浮起,又落下。
读这本书的体验,像极了吃青橄榄,最初有些生涩,甚至有些淡淡的苦味儿,但嚼完以后,嘴里却是甘醇的回甜。我常常想起的是我的母亲。我们之间,有那么多那么多,不搭界的话语,她就像《外公》里的外公,我小的时候跟她说话,总有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遗憾。时至今日,自己做了母亲。当我深情地看着我的孩子时,我想,那个曾经极度严厉的母亲,应该也曾这样看过我。当孩子因为我跟不上她的思路而急恼时,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小时候。
还好,我不是在座椅已空时才去回味。还好,这本书,让我再次反观自己,反观我曾经剑拔弩张的母女关系,用余下的半生,慢慢去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