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在我的庭院里

彩虹在我的庭院里

从遥远的黑海沿岸吹来一股清新的风，古古采在风中站住脚。他有一顶尖尖帽，像乌漆麻黑的鸟巢，像堆得又尖又稳的草垛。可帽子太大，遮住脸，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两手往上一抬不就行了，这样，整个冬天就不愁没事干了。可帽子会变大，大到兜住很多小孩子（只露出轻轻巧巧的脚），把严寒的世界挡在外头，直到春天来到它底下。喏，是这样一个孩子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他的愿望却拥有另一个世界的魔力。他的故事也正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把童话的酵揉进面包般素常又芬芳的生活里。于是在这些亦真亦幻的故事里，我们看到遗落已久的“小孩子的样式”。

只要村里的大人下了地，古古采就成了国王，等着有人向他脱帽致礼，“陛下，他们说白天在水井里可以看到星星。请您允许我到水井里看星星。完了，我会再把水井弄干净的。”孩子们想长大的愿望总是惹得大人发笑，可谁能说，童年的愿望不是无冕之王？爸爸的表要老了，里面的时间剩下不多了，就可以送给我了。可爷爷的表更好，既光亮又暖和，而且锤子敲不烂，大炮轰不破（是太阳呐）。到了晚上，爷爷的表去睡觉了，爸爸的表就被紧贴在耳朵上――可千万别让它睡着了，要不然时间就没有了。第二天一早，表还在嘀答嘀答地响着，古古采赶紧抓着它跑去给大伙儿看。没多久，表就停了，不过这些时间已足够让村里人知道时间了。时间是至深的奥秘，大人们身在其中却常被混沌地捆绑着，对孩子来说，却是场混沌然而愉悦的游戏――它可以躺在一只老去的表壳里睡觉，也可以安然地积攒在天上。第一次坐飞机，飞机飞过村子上空时，手里一张宣传单都没有，怎么办呢？古古采脱下衬衫抛下去，接着是裤子、凉鞋……要不然大伙儿怎么知道是英勇的古古采在天上呢？不过，走出机舱的古古采几乎是一丝不挂的。第一次的体验就这么夸张，巴不得整个世界把你含在心上。可不，大伙儿都追着飞机起劲地跑着呢，没有人不去遂孩子那得意忘形的一颗心。

别以为古古采成天只会玩耍，他跟大人一样干活呢。整整一个礼拜他都帮着称丰收的作物，记数字的本子每天都换新的；铅笔呢，专门有一个助手站在一旁给他削。只是到最后，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出那已播种下去的麦粒、已被孩子吃掉的葡萄。看到老人们吃力地使着又大又重的锄头，他唱起了歌儿：“锄头呀，锄头呀，/你愣着干啥？/你想吃白菜，/还不赶快去干活？”锄头就自己松土去了，一闪一闪的。收核桃的季节呢，总也离不了他――再没有人能爬上那么高的树枝去摇落核桃。作为报酬，不论早晚或晴雨，他家的门总是啪啦啪啦地响个不停――忙着夹核桃呐。门总要坏，木匠总要上门来。铁匠眼红了，说要给打一副核桃钳子。秋天，钳子打好了，核桃的皮又发皱了，古古采的腿却痛了。核桃钳子不声不响地躺在箱子里，想着，古古采怎么会这样？孩子们工作的时候也仿佛在玩耍，因为世上总有称不出重量的的麦粒和葡萄、听到歌声就自己松土的锄头和郁闷的核桃钳子，在提醒着我们――我们所承载的，并非是一个只有重负的世界。

那么故事中的大人又是怎样？当孩子天真地想长大时，大人却一再地显露出孩子似的天真，或是体贴这种天真。当古古采背着借来的书包去学校，一路想着带四本课本的同学该去几年级时，校长却说你得再长高一帽子才能上一年级，既然来了，那就先去学校后面的试验田里吃西瓜吧。为了安慰古古采，爸爸在院子里做了张课桌。一听到学校里的铃声，古古采就开始上课，全村的男孩都扒着篱笆的缝隙往里瞧。一天校长推开他家篱笆门，说，“古古采，我可以坐一下你的课桌吗？”“可以，不过你得先去我家果园里吃苹果。”我们吃惊而惬意地看到，当大人终于肯弯下腰来认同并那么在意孩子的方式，甚至接受来自童年的戏谑时，生活变得如同游戏一般轻松。伊昂•克里亚格老师呢，把奶油做成的字母卡片（上面还涂了炒过的糖）一个个钉在黑板上，让学生来拼读，读对了，就可以挑喜欢的字母吃。当孩子们舔着嘴唇时，他就说，“再读一次，可不许忘了你刚吃掉的那个字母。”原来字和知识是可以这样甜蜜地吃下去，让学习着成长着的孩子里里外外都散发着馨香之气。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当古古采生日或升学的时候，村子里彩旗飘飘，大伙儿都抢着来看他，祝福他，给他糖果核桃小鸡或别的什么。一个孩子的欢乐，是值得所有人为之庆祝的。不是因为村子小，实在是每个大人的心都那么宽，宽得像从童年一直流到成年的河。

就在这个真实与荒诞并存、经验与天真同行的国度里，大雨下来的时候，鸟儿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让自己的歌声漏出来；蝴蝶蹲在牛蒡草底下直打哆嗦；妈妈们收下衣服关上窗，唤孩子回家；只有古古采卷起裤管，一路唱着雨歌，把顽皮的雨点领到青青的麦田，让它们跳起舞来。回家的时候，他看到彩虹正横在他家的庭院上。

就这样，在摩尔多瓦，在这个世界，或在别处，当你披戴着小孩子的样式时，彩虹并非远在天边，它可以坦然地跨在我们的庭院里。微笑着向它打开窗吧。

2009.5.22

[摩尔多瓦]斯•万格利《古古采的故事》，浙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
[摩尔多瓦]斯•万格利《野鸽村的乔巴》，浙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