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心

西西和莎莎住在山顶，在林间空地中的一座小房子里。
西西年纪大一些，他认为自己应该照顾好小莎莎。每天，他会给莎莎做饭，洗干净她的脏衣服，等她回家。但莎莎绝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任何人照顾。在小鸟醒来以前她就起床，在一片漆黑中溜出家门，到森林里探险，直到半夜再回家。或者根本不回家，直接住在林子里。
这一天，西西准备了晚饭，坐在门口等莎莎回家。他等啊，等啊，等啊。直到上弦月落了山，莎莎才终于回来。她浑身都是泥巴。而且，她摘了好多美味的红浆果吃，但却没有留给西西一颗。
“我饿了！”她叫道，“有饭吗？”
西西端出饭菜，莎莎大吃了起来。
西西生气了。“你真是个自私的坏孩子！”他说。
“恐怕是的。”莎莎说。
“你不能变好一点吗？”
“恐怕不可能。”莎莎说，“除非换一颗心。”
“那就去换一颗好了！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我不介意换一颗心。”莎莎说。

第二天早上。不等露水散尽，西西和莎莎就出了门，下山去。穿过落叶松林，穿过桦树林，一直走到阴暗潮湿、遍布虫蛇的深沟。在那里他们见到了黑姑娘。她坐在溪边石上，肤色如冬季山顶积雪，头发和衣裳却像林下最幽暗处的阴影。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她问。声音像溪水叮咚。
“我想换颗心。”莎莎说。
“换心很简单。”黑姑娘说，“但是换过以后不可以反悔。”
“我不会反悔。”莎莎说。
“那么你呢？”黑姑娘问西西。
“我想不会。”西西说。
“你们怎能猜到自己尚未经历的事。”黑姑娘笑了，“不过，既然你们现在都愿意，我会为你换颗心。”
她站起来，走到莎莎面前。“你想要一颗什么样的心？”她问，“一颗小溪里的卵石做的石头心？”
“不！”西西说，“那太硬了！”
“那么用一片破裂剑刃做的铁心？”
“不！”西西说，“那太冷了，也太锋利了！”
“那么用这个好了。”黑姑娘微笑着张开手掌，苍白的手心里是一颗核桃。
她取出莎莎的心，换上了那颗核桃。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但不要再回来找我。”她说，“记住，不能反悔。”

穿过林子回到山顶的小屋，西西发现莎莎真的变了。她确实变乖了。她不会总是叫饿，要吃饭。也不会整天在林子里疯玩，不回家。这个新的莎莎乖乖地坐在屋门口，望着天空。西西做好了饭，叫她来吃她便吃，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再回到门口呆坐、看天。
西西开始觉得不太舒服，这样太怪了。莎莎这样不会开心的。
“你可以出去玩一会儿。”西西小心地建议说。
核桃心的莎莎摇摇头。
“你可以再吃一点美味的红浆果，我已经摘好了。你以前很喜欢的。”
核桃心的莎莎摇摇头。
“打雷了，下雨了。你不开心吗？以前你很喜欢打雷啊！”
核桃心的莎莎茫然地望着西西。
她完全变了。她不再喜欢钻林子，她不再喜欢吃美味的红浆果，不会在打雷的时候兴奋快乐地蹦跳，也不再咧嘴大笑。她不再讨厌洗手，也不再痛恨吃胡萝卜。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快乐也不知道悲伤。
西西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已经不是原来的莎莎了，她只是有颗核桃心的女孩。一颗核桃心。人并非由他们的身体，而是由他们的心区分、辨认。她没有莎莎的心。
西西吃惊地发现自己在想念那个坏莎莎。他怀念她开心的大笑，怀念她放肆的叫嚷，甚至怀念她疯狂、古怪的行为。他希望她回来。

穿过落叶松林和桦木林，西西再次来到幽深的谷底。但小溪边、林木旁空无一人。黑姑娘不在，或者，她不想见他。
“黑姑娘！黑姑娘！”他叫她，求她出现，求她把莎莎的心换回来。
但是，没有用。黑姑娘并不出现。西西叫了一遍又一遍。寂静的空谷环绕着他，枝干漆黑的树木环绕着他，望着他，但不出一声。
太阳落了山，谷底沉入黑暗粘稠的夜晚。树叶窸窣作响，化作黑姑娘的语声。
“我说过，我说过。不可以反悔，不可以。”

西西只好回到山顶。
半夜下起了大雨，雷声隆隆，轰鸣着从小屋边滚过，就像不受任何控制的巨龙，要把小屋碾得粉碎。这是西西最害怕的天气，但也是莎莎最喜欢的天气。西西蜷缩在被子里，看着核桃心的莎莎面无表情地盯着墙壁。如果真正的莎莎在，她会兴奋得又叫又跳，甚至想跑到屋外去。而那时候西西会拼命拉住她，不让她到外面冒险。
然后，西西听到了古怪的笑声。藏匿在隆隆雷鸣背后，几乎听不到。但是，确实是笑声，而且是开心得发疯的笑声。只有莎莎才会这么疯狂的大笑。难道会是她吗？
西西小心地拉开屋门，屋外只是漆黑的雨幕。莎莎会藏在黑暗里吗？一道闪电在西西眼前炸裂，在铺满天空、大山、森林的蓝白两色强光中，西西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一个在屋前空地连蹦带跳的小小身影。他甚至没有想到害怕就冲了出去，一把抓住那个小黑影，把它扯进屋。
浑身湿透的西西关上屋门，靠在门上，双腿发抖。在他眼前站着的是个小小的木偶，雕刻粗糙，只有模糊地雕刻出五官，并没上色。因为木头淋了雨，它看起来是深褐色的。它抬头“望”着西西，“让我出去！打雷太好玩了！”它的声音闷闷的，不是莎莎的声音。但西西知道，莎莎肯定会这样说话。
“你是莎莎？”他小心的问。
“当然！”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黑姑娘把我的心装在小木偶身上。这样我摔倒也不会觉得疼了！不是很棒吗？”小木偶莎莎快快活活地在地板上蹦跳，木头脚敲着地面。
“我希望当时我们没有去找黑姑娘换心。”西西说，“我想念真正的你。”
“别太失望。毕竟人不能事事如意。”莎莎毫不在意的说。

“太晚了！太晚了！”雷声隆隆的说。
“不能反悔！不能反悔！”雨声沙沙的说。
西西知道那是黑姑娘。他叫她的名字，“我知道我错了！换心是件很傻的事。如果不能把莎莎的心换回来，我只求你把木偶莎莎留下，我知道那是她。我不在乎她的身体只是木头，也不在乎她会是个坏孩子。”

黑暗和暴雨压了下来。狂风要把小屋刮走，雷声要把小屋碾碎。
当一切平静下来，西西睁开眼睛。发现小木偶已经不见了。他想：黑姑娘还是把莎莎带走了。我们是不可原谅的。
“有什么吃的吗？”
西西抬头。那个已经呆坐了很多天的核桃心莎莎正快快活活地拿筷子敲桌子。
“你是莎莎？”
“当然！除了我还会是谁！”
“黑姑娘用你的心换走了那颗核桃？”
“是的。换心对她来说太简单了。我想她更喜欢核桃。虽然当木偶不错，不会饿也不会疼，但我还是喜欢嚼东西的感觉。有什么磨牙的食物吗？”
西西知道，莎莎真的回来了。这是她，完整的她——快活的、不听话的、独立的、自私的、疯狂的莎莎，而不再是一个乖乖的、发呆的核桃心孩子。
然后，西西端出了食物。他们快快活活吃了好多核桃，当然还有好多榛子和花生。
然后，西西快活安心地睡着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心的睡了。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醒来。

当然，莎莎是不会在那么晚才起床的。在小鸟醒来以前她就跑出去玩了，直到满月升起才回家。不过，她还带回了满满一篮美味的红色浆果——给西西。

By槟子（字数：2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