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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民谷[分享交流]

隐,隐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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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康素爱萝 2009-06-02

题记:有时候回忆,就像自己讲给自己听的故事;有时候回忆,就像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的大门,隐,隐于回忆.

1.出生在三月,那会全球气候还没变暖,所以在东北,三月桃花还没有开,草也没返青。

2.听我妈讲,因为我没像大部分乖巧孩子一样头下脚上地来到这个世界,所以乡里的赤脚医生不敢接生,所以我妈只好去了省城的大医院生,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硬是把头冲上脚朝下顶天立地的我,给累得坐下来休息;助产士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大姑娘,军医,不抛弃不放弃地终于让我自然而然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搁现在早剖了,阿弥陀佛,这样真好,咱妈保住光洁小肚子,我也晚到这浊世几个小时,善哉,也许将来老了可以多活这几个小时吧。

3.我的名字最初是一位下乡的医生给起的,单字。和我们伟大领袖的一个女儿同名。

4.我爸下乡的这个村子叫“永胜”是文革时改的名字,原先叫“瓜茄台”。邻村叫“永乐”。原先叫什么不知道,不过现在叫永乐什么的都是墓园。

5.最早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是姥家花花绿绿的纸天棚,还有悠悠荡荡的木头悠车。

6.不知道被谁抱着看样板戏,那戏台上高得大山一样,山顶上是我爸穿着大肥军裤红背心子和一个梳两大长辫子白衫子土蓝裤子的阿姨一起在那儿撒着欢地转圈子。

7.我对爸妈魂牵梦系的青年点小屋一丁点印像也没有。其实也正常,那是他俩的洞房,可我才没几个月大,就因为妈又怀了小妹,被遣散到我姥姥家去了。

8.所以我只记得我姥家的下屋子,小院子,小菜园子,两间黑瓦红砖的小房子。

9.其实瓦红砖的小房子是我三四岁大时翻盖的,原来和村子里大部分人家一样都是土坯稻草房。

10.七五年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我太小没什么印像,七六年海城地震的时候我就有记忆了,记得天棚上的灯泡在那儿晃荡,姥家墙上一个镶了很多照片的相框掉了下来,玻璃碎了。有人抱起了我,我看到木箱子上的暖壶像长了脚似的踱着小碎步。

11、姥家起脊盖新房子那会儿,就像过节一样。我们都挤在下屋里住,我就和姥姥睡在那个巨大的红木箱子上。那个红木箱子大得能藏下八九个像这么大的孩子,噢,那年我好像四五岁的样子。

12、红木箱子据说是姥姥结婚时的嫁妆,老虎腿儿还雕着花纹,正中上方是一面圆形的黄铜片,嵌着锁眼,锁眼上蒙着一个细条叶形的铜片子,可以左右拨动。每到过年前,姥姥都用熟猪油把箱子擦得油亮油亮,泛着温润的光;那面黄铜片更是揩得锃亮,亮得可以照人儿。

13.  红木箱子里藏得当然都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记得好像有一件姥爷的狗皮袄,一件外婆的藕合色旗袍,还有姥爷每每过年、开会、参加红白事情才穿的深蓝色呢料中山装。再有就是一些让外婆爱不释手的花棉布被面儿、白花旗、和几尺的确良、牡丹红套绒。

14.  过年前置办的干果年货也会锁在红木箱子里,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最有可能留到大年初一的地方。有时候拗不过我和小妹的央求,姥姥总是不厌其烦地打开箱子,分给我俩一人一粒水果糖,再小心地锁好箱子,过不了多久,又在我们的恳求下,打开箱子给我俩分一点瓜子和花生角……

15.  记忆里的小时候,一年四季都是在围着吃和玩转,真有意思,其实对于孩子,可口的食物、与小伙伴一起玩,永远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所以,现在我告诫自己别再责怪毛毛贪吃贪玩了。自个小时候还不是一个样。哼。

16.  小时候的玩伴都是村子里的七姨八舅们。其实年龄都相仿,甚至有的还要小我一两岁。所以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只喊着名字。这样才舒服,后来长大了,见了面总是心安理得地叫七舅八姨,心想着辈小好,不吃亏,你们不但要让着我,过年还得给我压岁钱。

17.  春天,女孩子们都喜欢,村落外,原野、荒地、田埂上那些摇曳多姿的野花,一采一大把,还会结了花环戴在头上,偷偷地把妈妈姥姥们早上扎的两个小水辫散开,披着一蹦一跳地在草甸上牵着手撒着欢地臭美。

18.  穿过村子的那条小溪涨水了,哗啦哗啦的,我和小妹还有四姥爷家的一个小舅舅就常一起去小桥下面围坝捉小鱼。找个大罐头瓶子,瓶口栓一圈细钱丝,再系上一个细麻绳,就成了一个小水桶了,用来装小鱼丁再好不过了。

19.  说起围坝捉鱼,毛毛居然不明所以,因此看来有必要让他扫扫盲了。其实就先撮起溪底的湿泥,砌高,要高于水面,然后再把泥坝合拢围着一个圈坝,再用小手或小瓶小罐什么的,一点一点把坝里蓄的溪水舀出去,最后留在湿泥上挣扎的就会十几尾小鲫鱼、小草鱼了,运气好的话还会有透明的小河虾呢。哈,这时候我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芒,咯咯笑着,七手八脚地把“战利品”捉进我们的小“水桶”里去……

20.  热热闹闹地给毛毛讲完了,他艳羡地看着我,半晌又问后来呢?后来那些小鱼小虾那里去了?我愣了下说忘了,真忘了。

21.  火热的夏天,我们玩得最多的是这样一种游戏,忘了叫什么名字。那时候我们一定都穿着胸前印着各种小动物的小背心和姥姥亲手缝的小花裤衩,还有一双小脚上踏着一双塑料凉鞋。这一双双大红的,翠绿、水粉的,艳黄的凉鞋就是我们的游戏道具。

22.  先找一处干燥平整的场地,一般都在院门外的街上。在场地的一边用杨树枝画一条横线,我们每个小孩都站在横线的后面,背朝着横线站着,光着小脚丫稳稳地踩踏在自己的塑料凉鞋上,然后一起用力跳起来,脚一勾再用力向一甩,把脚下的鞋子高高地、远远地甩出去,最后根据自己的鞋子落在地面上的远近和姿态来判断胜负。

23.  两只鞋子一个鞋面朝上,一个鞋底朝上是最差劲的,两只鞋面都朝上要好一点,两只鞋底都朝上那多半你会是这次较量中的获胜的一方,不过有时候你会遇上运气更好的,两只凉鞋都是一侧鞋帮朝下,就像两只鞋子长了脚似的站在那里一样,哈哈,这样的才是最后胜利者呢。

24.  这个游戏玩起来非常有意思,常常让我们忘了头项上灼热的阳光和咕咕作响的小肚皮。不过要背着大人们玩,他们看到我们如此糟蹋鞋子又弄得灰头土脸的,总是少不了一阵啧骂。

25.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玩具,是专门制造出来给像我这样的的小孩子玩的。爸妈从来也没有给我和小妹买过玩具,乡下孩子也根本没见过什么玩具,记忆里我得到的第一件玩具是一个半新小波浪鼓,小木头把上撑着一面倒放的小鼓,鼓身上大红的漆,两边的丝线各系着一个紫色的玻璃珠子。一晃就“咯棱咯棱”的响。刚会爬的小孩子可能会喜欢吧。好像是城里三姨姥家孩子小时候玩过的。等到了我和小妹这儿,早过了玩它的年纪了。

26.  和小波浪鼓一起驾到的还有一个万花筒。这万花筒可是让我和小妹大开眼界,爱不释手。当然也不是新的,圆溜溜筒子比姥爷的铝皮手电筒还要短一些,裹着的花纹纸已经变得油腻腻的,磨得看不清原来的图案了,底部衬着透明米色纸的圆玻璃片子也隐着一道细裂痕。想是亲戚家的三个孩子都玩过后幸存下来的吧。

27.  可一边转动,一边透过小圆孔看到的景像真是美呀,从没见过的美。能听到有悄悄的小声响,是那些影影绰绰的彩色小片子在跳舞。

28.  那时候日子过得无边无际,还总觉得姥姥家的火炕又宽又大,我躺在上面打了一个又一个滚儿也撞不到炕梢的那个炕擎柜;姥姥家房前屋后的菜园子也很大很大,夏天长满了植物、藏满了小虫子时,于我更像是个幽深的树林一样,充满了层层叠叠的新奇和不可预知的危险。而院子外面的村庄,村庄外面的荒野、草甸子和一望无际的稻田地,我认为就是整个世界了。

#2 小豆子 2009-06-02

表情占位:s:135 写的真好!很是感人!

#3 慕容胖胖 2009-06-02

我喜欢万花筒

#4 慕容胖胖 2009-06-02

康素都头像让我想起来纤弱的小王子

#5 康素爱萝 2009-06-02

引用:
引用第3楼慕容胖胖于2009-06-02 20:19发表的  :
康素都头像让我想起来纤弱的小王子

呵呵,这头像我当她是个短发的小女生,后来听人说,那原画画的是个男生表情占位:s:138

#6 康素爱萝 2009-06-02

29.  也不记得我六岁前拥有过什么书。小人书好像也没有,只是在后街太姥家拣两个小舅舅的小人本看,也不过一两本的样子。反正不识字,只看那些图画,没什么印像,却是对亲戚家们墙上贴的年画有印象。

30.  太姥家南坑坑头的墙上一年四季贴着个大胖小子,红肚兜,胸前带着银制的长命锁,抱着个火红火红的大鲤鱼。北坑是一直也没娶亲的四太姥爷住,所以北窗边的白纸墙上贴的是一组四联的“古代四大美人”图。窄细的卷子上画着四个长得一个模样的女子,都是细细的眉长长的眼,看不见的鼻子和小得塞不下一颗樱桃的嘴。记得当时就喜欢其中一个女子穿的那件带着雪帽的大红斗逢,想着将来自个也能有一件来,等大雪纷飞时候披在身上,跑出去玩。那时候就觉得太姥和四太姥爷很老的样子,永远都想不出来他们看青时候的样子,因为连个照片也没有见过。

31.  四姥爷墙上贴的总是小舅舅画的画。小舅舅和我小妹同年,小鸡小鸭小燕子却画得极像,让我很是羡慕。四姥爷家一直很穷,养三个儿子。记得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翻盖了砖瓦房,他们家还是土坯草房。四姥是位极勤俭的人,三间草屋却总是窗明已净,衣裤虽补丁落补丁却都浆洗干干净净。灶堂里蒸着香甜的红薯,窗台上成开着一簇簇五色的小白菜花,自个做的小玻璃缸里养着那么条活泼可爱小草鱼。四姥无论多累都坚持每天给鱼换水,那几条鱼便像嵌在水晶石里的琥珀,让小小的我每次见了都不免啧啧赞叹。

32.  姥家北墙上挂的画最特别,听说那是姥爷一个关里的同乡送的。紫檀色的大木画框里镶着一幅羽毛画,画上是两只漂亮的孔雀栖在一大株牡丹树上,远处好像还有松枝,竹影,右上角留白处绣着字,那会儿不认识,所以现在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了。那些羽毛的色彩更多,却柔和,赶巧阴天光线弱时竟能看到它们泛着彩虹色的银光。

33.  画用一面大玻璃罩着,不然那么好看的羽毛都会被像我和妹这样孩子们偷偷揭去私藏了。

34.  没有小人书读,但我和小妹却有一样别的小孩子很少见过的“读物”。这读物就是从三姨姥工作的新华书店传来的前一年书店订货的印刷册子。是三姨姥特地留给姥姥的,姥姥也喜欢那上面印的漂亮精美一年几年都见不到的图案,明星画片,还有书封,年画、挂历的图样。

35.  我和妹妹都是把小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才敢拿起来看,一页一页地看,看得非常仔细。我最爱看那些古画和连环画插图,因为是节选,有时还自己编些情节说给妹妹听,小妹不太喜欢,她更喜欢看电影明星的照片,边看边眯缝着眼睛笑。

36.  小孩子到了四五岁,会被送去大队的育红班学习,有老师领着唱歌跳舞做游戏,也学些字,算算1+1等于几。妹妹最喜欢唱歌跳舞了,和一个叫小米儿的女孩子在一起跳,两个小孩子都生得漂亮,可爱,胖乎乎的小脸,毛嘟嘟的大眼睛,小妹扎两个小水辫儿,系着粉头棱子胡蝶结,小米理个花童头,齐齐的留海一飘一飘的,相互牵着手转啊转,两个小花裙子像花朵一样绽放。

37.  有一回,大队要开什么庆祝会,村里的人都会去看,还有精彩演出,唱歌,跳舞的和二人转。小米和小妹的儿童歌舞入选了。小妹乐得整天小脸红红的,闪着光。可临演出前一天,妹妹的嗓子发炎了,哑得就不出话来。所以只有小米一个人登台演出了,妹妹在台下抹眼泪。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劝。

38.  小米跳完了下台,故意在妹妹面前走过,脸朝着天,眼睛也跑到头顶上去了,一句话也没说。从那以后,小妹就再也不参加歌舞表演了,说不喜欢了。再见小米时,我也再不觉得她可爱,漂亮,成了一个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孩子了。

39.  小妹长得美,黑亮的大眼睛,白皙的小圆脸,眉毛又细又长。谁见了都说我们姐俩长得一点也不像。别人只夸小妹长得漂亮,一次又一次,终于忍不住哭了,哭得又委屈又伤心,妈妈见了很认真地劝我:别哭,别哭,小妹再漂亮,也是你的小妹呀,只是你的小妹,永远都不是别人的。呵呵,原来是这样,然后我说不哭了。

40.  以上桥段是听妈妈讲的,我自个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听说那时候我四五岁的样子。

41.  后来有次我和小妹一起到城里三姨姥家玩,姨姥家的大姨十七八岁的样子,刚接了姨姥的班在新华书店做店员。倒班休假在家要带我和小妹到街对面的小照像馆去照像,还给我们俩都换上了漂亮的新衣服,然后我就眼巴巴地看大姨给小妹描眉毛,涂水红色胭脂,还用一根小铝棒通了电给她留海儿,一小束一小束地在小妹瓷白额头上小菊花瓣似的绽开。我在一旁看得仔细,也耐心地等待,想着一会儿大姨也会这样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42.  大姨打扮好小妹,全然不顾我期待的目光说好了,我们快走吧。她的话音还没落地,我的小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满脸满衣襟都是。我拖着哭腔,啜泣着说我不去了,我不想去,我不去了,我不想去……大姨愣了一下,自言自语这孩子怎么了,又有点火:你到底去是不去。

43.  结果最后我也死活不去,因为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大人却仿佛不懂以为我中了什么邪。大姨还是带着小妹一个人去了,照了一张美美的照片,还放大加了颜色。照片里的小妹带着鹅黄的绒线帽,眨着毛嘟嘟地大眼睛冲着镜头甜甜地笑着。

44.  大姨故意把照片摆在我面前给我看,说,看呀多好看,谁让你不去了呢。后悔了吧。我没出声,但我在心里说我不稀罕,而且永远都不会后悔。那一年我几岁,记不太清了。

45.  我和小妹在街上走,发现一大坨新鲜马粪,命小妹在此守候,自个一阵风似的跑回家,拎了土篮子和小火铲又急忙忙赶回去,把马粪铲进了土篮子,然后和小妹一起拎着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46.  秋收了,因为我看见院门前一会一辆大马车经过,慢腾腾地。因为车上装着一捆又一捆码得象小山一样高的稻穗。姥姥说每座山上面有一个社员坐在上面,可是我拼命地扬起脸,伸长子脖子也看不到。四姥爷家的小舅也看不到,因为他比我还小一岁呢。但他比我聪明,他说反正我们看不见他,那他也看不见我们。

47.  因此,每天太阳落山前,我和小妹和小舅就坐在院落门口,等着满载而归大马车一辆一辆地经过。看,过来一辆!车夫扬着鞭子刚一闪过,我们三个就腾地像猫一样冲过去,绕在马车后面双手并进,你揪一把稻穗,我扯一把麦子,趁着下辆马车还没转上街面时,就一溜烟地前后跑进院子里来,把得来的粮食放进大簸箕里,然后再赶紧跑回去等着下一个马车过来,姥姥最喜欢我们带晒干的黄豆秧回来,因为用黄豆粒可以换豆油吃,这下见了拉黄豆的车,我们仨个小家伙都分外卖力气,姥姥见到黄澄澄的豆秧上滴里嘟录的豆角儿,就笑得直夸我们,把我们美的。

#7 朵苗儿 2009-06-03

写得真好,细腻,美,老勾人回忆了,赞个!

#8 暮溶 2009-06-03

回忆真美  表情占位:s:132

#9 康素爱萝 2009-06-03

48.    姥姥家一进里屋门左边的墙上依次挂了一面长方形镜子、两个木头相框。镜子镶着土红色的木框,可能是时间久了,有的地方裂开了缝子,镜子也不亮了,总有点雾蒙蒙的,镜子的右下方有红色的毛主席剪影并头像,旁边一个初升的红太阳放光芒,还有“东方红”三个字,这几个字是老姨教的,说了两遍就记下了。
49.    两个木头相框里镶了很多照片,多是黑白的,一寸两寸的。有几张大一点的照片都是姥爷外出开会时拍的会议合影留念。我最爱看老姨的照片,都是上了色的,人坐在那儿半侧着脸,微笑的嘴角充满笑意,眼睛看着远方一副憧憬幸福的样子。老姨比妈妈小十一岁,那时风华正茂。
50.    我喜欢听老姨唱歌,有一回她给唱了一首歌,愣是把我给唱哭了:“娘呀娘,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山岗上,将儿的头颅向东方,娘啊娘……
51.    我姥家的宝贝红木箱子上放着的唯一物件是个戏匣子。放电池的,所以姥爷格外小心,只有傍晚讲评书的时候才打开听。那刘兰芳的岳飞传把我迷的。回回不能落,听得认真极了,。有时姥爷大队里有事错过了收听,回来就让我讲给他听,据说我讲得是眉飞色舞的,那会只要自在街上一跑来嘴里有振振有词:那是四腿蹬开翻蹄亮掌绝尘而去呀!这画面是长大后老姨讲给我听的,还边讲边笑,我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但听那情景倒可能是我,不是瞎掰的。
52.    六岁,我上学了。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小学,校园里有宽阔平整的操场,校门口的梅花瓣形的花坛是用水泥砌的,每到夏天就有五颜六色的花儿竞相开放。花丛间飞舞着彩蝶蜜蜂和七星瓢虫。最让人兴奋的还是操场西边那一排高矮不齐的秋千。
53.    每当教务室的老爷爷摇响清亮的铜铃,我总是飞快地冲向操场,冲向撩人的秋千,那些秋千对我来是那么高大完美,两只小手握紧粗麻绳,右脚尖一点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厚木板坐成秋千座,呼啦啦地就飞起来了。眼睛眯着看蓝蓝的天,“咯咯”地笑声也随之在洁白的云朵间婉转。
54.    当然也有时候,因为抢不到秋千而伤心落泪嚎啕大哭。
55.    我们的教室是一排青砖瓦房,虽有些陈旧简陋,却清洁明亮,课桌褪了色,样子难看,但还很结实。坐的椅子是清一色没有靠背的长条板凳,水泥墙上用墨法刷成一块儿长方形就是我们的黑板。
56.    记得我的书包是姥姥用她穿破的花罩衣改做的,这个带着小菲子,印满紫色小花的布书包让同班的同学们羡慕了好久。
57.    姥姥还把一沓土黄色粗糙草纸用做活计的白棉线钉成一本练习册给我,还在每一张上都有铅笔打上了均匀的小格子。我就在小册子的这一个个小格子里歪歪扭扭地写了许多许多的大小多少人口手。而背面是一行一行地算术题:1+1=2。
58.    教我们一年级的老师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头,姓王,戴着黑框近视眼镜,整天穿着破旧的深色中山装,卷着裤管穿一双粘满泥土的黑布鞋。他对我们很耐心,脸上总是还着和气的笑。
59.    小小的村子,在整个公社不算富裕,但大家都能送自己的孩子来上学读书,不过也有例外。我们每天上课时,总有一个叫颖的小姐姐背着她刚满周岁的小弟趴在窗台外面,认真地听王老师讲课,看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偶尔也大着胆子跟着我们一起背古读两首。其实上学是没有学费的,只是听说她父母身体都不好,家里拿不出钱给她买课文具,而且还要带小弟弟……
60.    我的同桌叫红军,是我的七舅,大我一岁。这个七舅是三舅姥爷家的老儿子,在他之前还有两个哥哥,我叫四舅和六舅。关于我众多的舅舅和小姨,以后再仔细倒扯倒扯。
61.    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有时候王老师会常常带我们去田里拣稻穗。收割后的田地就像巨大的宝库,我们都像找金银财宝一样去满田野地找呀找,捡呀捡,都想第一个把手里的篮子填满,直到晚霞满西天了,我们才都拎着沉甸甸的篮子爬上大人们装稻草的马车,和着响亮的鞭子哨,我们放声歌唱。
62.    我们也有小食品吃,我们都管这类食物叫“零嘴儿”。大人们炼荤油剩下的“油嗞啦”,铁锅炒的南瓜籽,灶坑烧的毛蛋、苞米棒,记得班个有个男生的零嘴儿最绝,是一头又一头新起地的大蒜,一下了课,他就从兜里den(四声)出一头来,拨下一瓣雪白的蒜瓣儿,搁在嘴里“嘎吱嘎吱”吃得那个美呀,看得我都傻眼了,他还以为我馋了,大气地递给我一瓣儿,给你,又脆又甜。
63.    我们也玩捉迷藏、丢手绢,老鹰捉小鸡,但我最着迷和同学们一起玩“找字”游戏:就是在操场边上找一块潮湿的泥地,圈出一个篮球那么大的圆圈,一方可以先把个写上一个汉字的小纸团藏在这个圈里的任何一个地方的泥里,通常我们会用小木棍在泥地上一通搅获,制造假象,再把小纸团小心藏在紧贴圈边的土里,小心用手摁平,做出好象从来没动过的样子,然后让另一方来找,找到小纸团为胜利,双方互换角色继续。还有一种玩法是把藏小纸团换成在圆圈里用树枝子或铁钉子写下一个汉字,要有一定深度,再千方百计把上面的松泥填好,,让对方来找出,划出写的是什么字。
64.     “掼(音关)刀”游戏也是先找一块潮湿的泥地,圈出一个篮球那么大的圆圈,竟岗垂赢的一方先用小刀掼,掼定后,拔出小刀,沿刀留下的痕迹画出自己的地盘,掼在圈外或刀立不住都算无效,交替给对方,如此反复,最后地盘大者胜。
65.    想想那时候的游戏总是平淡简单,离不开植物昆虫,离不开泥土石头,不需要花钱,不需要特别的道具,不需要大人们参与,却玩得意犹未尽乐此不疲。

#10 康素爱萝 2009-06-09

66.  一年级下学期我们班换老师了,新老师姓夏,年轻看起来和我老姨差不多,爱臭美。皮肤白,头发打着卷儿,厚嘴唇,总爱穿一件水绿色的罩衣。老姨说她是西街老夏家二丫头,师范中专刚毕业。可我在村里从没见过。

67.  她不怎么笑,所以不怎么招我们喜欢。后来一个雨天发生了一件小事,让她的美丽倩影在我的小小脑海里搁浅,然后就留在那里让我恨了若干年。

68.  那天的雨下的挺大,还一直都不停,我们窝在教室里不能出去,不能捉迷藏、荡秋千玩逮人游戏,闷闷不乐。同桌的七舅也无机六瘦地唉声叹气,不知怎么地我就灵光乍现:咱们玩“迈步”吧。我跑去老师讲台上摸了个白粉笔头来在近门的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横线,画得还挺直。

69.  一时七舅和几个小伙伴应积极响应,于是我们一起拥到讲台前的水泥空地,竟岗垂分伙就热火朝天地玩了起来,平时在操场上玩时不觉得怎么好玩的游戏,这会儿因为改变了地点,因为外面雨点伴唱而变得异常有趣起来,没玩的伙伴也都挤到前排来观战。

70.  后来,上课铃响了,大家都有点意犹未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更是恋恋不舍地回去,心里还有那么点自鸣得意,嘿,这么好玩的点子是我想起来的。

71.  夏老师打着伞走进了教室,收伞跺脚的功夫就看见了门口水泥地上的白粉笔道了。“这是谁干的!”一声断喝把我们都吓得一哆嗦,“嘿,给你们能耐的,还在教室里玩上了,谁画的,快说谁画的,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讲台,凌厉的目光横扫向我们,从一个小脸儿刺向另一个小脸儿,我们都吓呆了,吕晓云干的!不知是谁说的,八舅拿眼角描我,我此时已经停止呼吸了。

72.  夏老师厉声地喊我的名字,我应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听她问我:是你干的不?是你干的不?我说是,我说外面下雨,我说我们只好在屋里玩……,这些是我想要说的,可我说没说出来,还是刚说两字就被老师打断,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让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到前面去把那条粉笔道擦掉,不准用抹布也不准用拖把,多怎擦干净多怎再开始上课。

73.  我慢腾腾走上去开始用我的鞋底一点一点地揩那条白道子。一点一点地。

74.  我知道同学们都在看着我,我羞辱得真想变成小虫子找个地缝钻进去,夏老师总是用这个形象比喻来唤醒我们的羞耻心。我深深地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也谁也看不见了,泪珠噼哩啪啦地滚落,砸在水泥地上小草花一样绽开了……

75.  这样真好,那条白粉笔道子终于不见了。

76.  忘了说,上学前我改了名字。原来我和伟大领袖的一个女儿同名,后来村里的小伙伴们在一起玩的时候都笑话我,说我和**的女儿同名,我这才知道这名字复杂性。趁我姥不注意的时候,我总偷偷从小柜子里把户口簿拿出来,在我名字的那个“单“字上用小手指头揩呀磨呀,一回两回三回,有一天竟揩穿了,这才罢休。

77.  后来,爸爸见我如此不喜欢这个名字,去报名上户口的时候就替我换了个双字的名字:晓云。

78.  上中学后,我曾问爸是在何种情况下给我取了个这么俗气没水平的名字,我爸笑眯眯地说给你去报户口的路上,看见天边儿的云被初升太阳映得可好看了,所以就想给你取这个名字了,晓云,早上的云。我说爸你真有文化,还知道晓是早上的意思。爸悄悄地问我:真有那么俗气,那么难听吗?我说嗯,又俗气又女气。

79.  若干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看云霞映天。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天早上,理工科出身、还年青帅气的爸,揣着 四五个千斟万酌的名字去公社给心爱的女儿上户口改名字,迎着温暖晨光,迎着美丽天光云影,突然灵感四迸,得到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名字,兴奋非常,忙拍马急奔而去,唯恐耽搁久了,又想不起这么好的词儿来了。

80.  之后的一整天,我都沾沾自喜,我怎么有个这么可爱的爸爸。

81.  。因为农事春秋最忙,冬天又太冷,所以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总是在夏天,总是在刚刚吃过晚饭,电线杆子上的喇叭筒就开始预报啦:社员同志们注意了,社员同学们注意了,晚上七点大队门前放电影,晚上七点大队门前放电影,电影地名字是《地道战》,电影地名字是《地道战》。各家的小小孩子总第一个拎着小板凳冲出门去,排排坐在最前面。

82.  夏夜光影斑斓,大人和孩子们坐着等着,大人们开心地聊着庄稼的长势,孩子们却兴奋得耐不下性子等待,自是三三俩俩玩在一起,闹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当然也吸引了数不清的小蚊子嗡嗡地哼哧小蛾子扑扇着灰翅膀,小蛾子总是执着地朝高处的点亮灯泡冲,撞得“布楞布楞”响,等放映机的光柱一闪,它们又追随着飞去,巨大剪影投射在白幕布上,一晃悠一晃悠看得小孩子们哧哧地笑。

83.  小蚊子可专拣阴暗地方钻伺机作案,大人们总是用手里的蒲扇不经意地在脚边扇一扇拍一拍,孩子们可早有准备,每个人都从房后苞米地里掰下青绿的玉米,拽掉细碎红缨子,一层一层扒开玉米衣,去掉里面刚抽浆的玉米棒,然后再把玉米衣一片片地扯成细丝,一个水绿色的天然“拂尘”就做好了。

84.  其实道家的“拂尘”在我们乡下都叫它“蝇甩儿”,就是用它来驱苍蝇赶蚊子的。看电影时村里总有几个白胡子老爷爷坐在放映机旁边等,他们从来都不用蒲扇,都是手里持着一根长柄拂尘,偶尔静静地向前一拂向后一甩,像极了年画里的老神仙。

85.  姥爷总是扛着我拉着妹妹一起去看电影,老姨跟我说你姥爷真偏向,扛着大的拉着小的。小时候姥爷更喜欢我,因为我皮实不爱哭爬树翻墙头像个男孩子,还一天到晚总是笑呵呵的,可我小妹就跟我相反,总爱哭多愁善感的。

86.  我爸我妈回省城后,暂时把我和小妹都寄养在姥姥家,我跟没事人似的,反正之前我也大多数都赖在姥姥家,可小妹不行,爸妈一走,她就整天没精打采的,谁也不能在她面前提到妈妈,一提她那“猫崽儿”就多得止也止不住了。我说别哭了哭出那么多猫崽儿我们家可养不起!她却哭得更凶了。

87.  妹妹的小左手总是放在眼角边上,随时准备抹眼泪,后来抹呀抹的,竟在眼角边落下了弯月形浅斑,到现在还若隐若现。

88.  我知道我们要离开这儿了。我不想离开。

89.  爸爸妈妈接我们回省城那天,妹妹笑了,我哭了。

#11 康素爱萝 2009-08-21

90.  照理说,小孩子第一次从乡下来到大城市,内心应当是波澜壮阔的,大城市的繁花似锦应深深地印刻在小小的心灵深处才对。我却偏偏一丁点印象都没有,现在我还特意眯缝着眼睛,又凝神想了好一会儿,可还是没有半格画面从脑海中闪现出来。

91.  听妈妈讲,妈妈带着我和小妹从长途汽车站出来坐10路摩电车回新家,一路上妹妹都倚在车窗旁,两手托着腮帮子往外观瞧,一副深深陶醉的样子。末了还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沈阳真美呀!

92.  我问我妈,我呢?我是什么样子?妈妈摇摇头说不记得了。看来我的小心思还在乡下田野的花草间萦绕,我的小回忆也还在乡下自留地的蔬果香、虫儿飞里缠绵。

93.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人们都管自家的菜园子叫自留地,姥家的自留地很大,两间青砖灰瓦房前后都是自留地。冲着屋门有一条一步宽的甬路,铺着红砖,长长的一直通向榆木订的栅栏院门。春天里,砖缝里总是这一株那一棵地冒出些小苗小草来,到了夏天就自顾自地开花,属开小粉花的酢浆草和开得没完没了五颜六色的蚂蚁菜花最多。

94.  甬路两旁各有一块菜园,菜园里种了很多很多的植物:茄子、辣椒、豇豆、土豆、萝上、黄瓜、香瓜、草莓、洋柿子、白菜、菠菜、韭菜、芹菜、小葱、蒜苗、胡萝卜……肯定比这还多,容我以后再慢慢想。

95.  菜园用“杖子”围着,“杖子”是姥爷用晒干的玉米秸跟拧成绳的干稻草夹成的。挨着“杖子”边姥姥常常会种上一趟粘苞米,两株苞米间又会搭配种植一AN三声儿芸豆。芸豆秧蔓缠绕着苞米杆能一直爬到穗子那么高,开白花紫花,一株株苞米杆上都高高低低缀满了长豆角。清晨露水沉沉的时候,小草蛉、水蜻蜓会落在芸豆花瓣上休息,透明的翅膀闪着光。

96.  我总喜欢跟着姥爷起土豆,姥爷在前把土豆秧一棵棵拔出来,大大小小的土豆也跟着灰头土脸地现了身。我和小妹拎着个大土篮跟在后面,把土豆一个个丢进篮子里去,然后就到拔出土豆秧留下的深坑里去找“东南西北虫”玩。这种小虫子就像缩小版的茧蛹,把它捏在手指间,它尖的一头就会东南西北不停转悠,仿佛喝多了的小酒鬼似的。
97.  有一年大旱,姥爷种的白玉香瓜,又沙又香,吃得我齿颊留香,久久不能忘怀。

98.  炎热的夏天,我最喜欢操一舀水的葫芦瓢,钻进自留地里东看看西瞅瞅,看到挂在黄瓜架上的旱黄瓜,青白色的瓜身上面坠满透明的小刺儿,还有嫩黄的小花装饰在头顶,便一定轻轻用力拧下几根,再走到洋柿子架那儿,选那些顶红蒂绿的,摘了一个又一个,跟黄瓜一起都拣在瓢里。

99.  跳出菜园子,引井压水,压上满满一铁皮水桶水,把新摘的黄瓜洋桂林柿子投进去一镇,压上来的地下水冰凉清透,冰镇效果比现在的冰箱更佳,只消一会儿,就可以随手从水里拎上一根黄瓜,先用两只手转着将黄瓜身上的小刺儿一一揩尽,看似嫩嫩的小刺儿,扎到手心有时却会有微微的疼,心里却是来不及顾虑这些的,赶紧再冲洗一下便迫不及待的入口了。咯嘣咯嘣一口一口的咬着嫩黄瓜,清心爽脆的味道,让再热的天气,也有了一些难得地惬意,于是小小的心中满是富足。

100.  洋柿子要多冰一会儿,看着方才还晒在阳光底下摸着暖手、鲜红欲滴的饱满果实,这会沐浴在清冽的井水里慢吞吞地变成绯红色,就知道它变得凉透心儿啦!抓起最大的那个,除去底部的翠色果蒂,使劲一掰,粉色沙瓤,泛着玉色莹润的微光,咬上一大口,酸甜酸甜的,还有一股特有的植物香气,好吃得都找不到东南西北啦!
101.  现时的沈城,正值秋老虎发威,写到这里,眯着眼睛就仿佛看到了凉在井水里的绯红的洋柿子,青青的旱黄瓜^_^呵呵。

102.  我可以摘黄瓜,起土豆,拔萝卜,但是摘云豆角我是不敢的,一是云豆架上的藤蔓长得最茂盛,深不可测的样子,二是云豆叶子上有看不见的小刺,不仅揦胳膊,还会粘在你的衣襟上;三是云豆秧里到处都潜伏绿毛虫和杨喇子!有一次,妈妈摘豆角居然还不小心碰到了一只马蜂窝,右手大拇指被马蜂蛰了一下,不消半个小时竟然肿得比玉米棒还粗!这个可怕的画面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103.  其实小的时候,我胆子还是女孩子里最大的,除子毛毛虫和杨喇子,许多小虫子我不但不怕,而是很喜欢的。我会在阴暗湿润的地方挖蚯蚓给小鸡崽们吃,我会无聊的时候跟七舅八姨他们一起找蚂蚁洞,看蚂蚁搬食物,又或者放点水看蚂蚁们游泳……

正午时分,在“杖子”尖上架秧的支架上,院门口的矮土墙上栖着各种各样的蜻蜓,红辣椒、花蚂灵、大老黄……而捉蜻蜓是我们小孩儿是喜欢的事。

104.  蜘蛛更是我的好朋友,因为它们一大清早就在屋檐下,果树枝桠间结了一张又一张细密的大网,姥爷就会给我和小妹一人选一根结实的干玉米秸,选一段粗细适中的铁丝,撅成两个半圆形,在干玉米细的那一端左右各插上一个;看到大蜘蛛网就把这个组合而成的椭圆形往网中央一拍,用力一绞,椭圆形里就布满了粘粘的蜘蛛网;然后瞄准一只停着的蜻蜓轻轻一捂,蜻蜓的透明翅膀就被粘住了。我用手试过,早上的蜘蛛网最粘,这种网粘到蜻蜓一个也跑不掉!

105.  但有时候,也会遇到眼明翅快的,看似心驰神往地落在“杖子”尖上,等你用网子去一捂,它却比你快那么千分之一秒起飞了,于是粘粘的蜘蛛网就会被杖尖戳出一个大窟窿,真的心疼呀,只好再去找一个蜘蛛网来补……

106.  所以,有时候我更愿意自信地向正在空中飞着的黄绿色蜻蜓就用力一挥,只要速度够快也一样可以粘住蜻蜓,这样不仅网子不会有被弄破的危险,而且动作也潇洒:)

107.  除了姥姥精心种植的果蔬,菜园的犄角旮旯还会自个长出许多东西来,有一种结小小果子的我们叫它“天天”,果子变成紫色时我们才采来吃,一咬破有许多细碎的籽,酸酸甜甜的,很多年以后,知道它的学名叫“龙葵”,是一个叫网名叫龙葵的东北老乡告诉我的。

108.  还有一种叫“姑娘儿”的植物,女孩子也都喜欢,夏天她会结出很多球形的果实,外面裹的薄皮红通通的,很好看。“姑娘儿”不仅果实比“天天”大得多,吃起来过瘾,味道也比“天天”更甜滋滋,而且她还有许多有意思的玩法:找一粒大饱满的菇娘儿,要绿色的,黄色的太熟,只适合生吃。先用手指轻轻揉搓,使它变软,慢慢拧住茎和外衣,抽出里面的筋来。再用姥姥做活的针(最好用针眼这头)或折一扫炕的细扫帚米儿戳破后面的小孔,一点点把里面的籽和瓤都挤出来,只留一层薄薄的皮。最后把它像吹气球一样吹起来,放在下嘴唇上,用上边的牙咬,它就会发出声音,再吸一口气,接着咬,啾啾的声音就不断地响起来啦!

109.  小时候,家家户户都喜欢在自家的房前屋后,菜园边田地头栽上几棵被我们专门称作“甜杆”的高粱,好给孩子们解馋。“甜杆”比甘蔗细多了,吃法跟甘蔗一样, 嚼在嘴里,甜蜜多汁爱不释手。

110.  有一年夏天,等不及大人帮我砍“甜杆”,自个拎把镰刀就去菜园里砍,一口气砍了好几根,正美呢发现左手小指在那当啷着满是鲜血,才发现割甜杆时,兴奋得把自个小手指一起割了都不知道。

111.  还好没留下什么疤瘌。

112.  我总觉得这小小菜园遥寄着我小时候最天真最快乐的情怀,还有些透明和小心翼翼的憧憬.就像清晨里菜园里在叶尖在豆角边在瓜秧打卷的嫩茎上集聚的小露珠,颤微微的,一缕阳光就生动了整个人生.

#12 圆月饼 2009-08-21

我慢慢看吧,看你的回忆,看苏打的画,就觉得小时候生活在田间山林里实在太幸福了,那么多讲不完的事,说不完的美景 表情占位:s:133

#13 宝宝猪 2009-08-22

表情占位:s:137 小时侯只是偶尔去乡下溜达,过年或者放割麦假的时候,回忆起来也觉得很幸福呢

#14 康素爱萝 2009-09-17

113.  回到城里,我们住的地方叫月窗里三十三号.从沈阳站坐10路电车沿大西路直行经太原街、马路湾、省博物馆、二经街、大西边门到天光电影院下车。向北穿小街过小巷找到面朝北的一个小胡同口,这就是“月窗里”了。

114.  一进胡同五步远的距离是两家对门,独门独户,小院子隐在影壁墙后面看不清楚,只记得那影壁墙是青砖青瓦还镶着雕花的瓦珰。这两户人家很神秘,小孩子们也从不敢往里钻。

115.  。只记得大门朝东开的那家有两个儿子,见过小儿子十七八岁,长得壮实好看,总穿一身儿蔚蓝色中山装。见到我们也和气,不搭话却脸上带着笑,隐隐约约记得有一回在胡同口遇见,邀我们进去玩,但最终我们几个小女孩理智战胜好奇没跟着进去。
后来他有了一个女朋友,圆圆的脸,眼睛也是圆的,眼皮总是蓝蓝的,梳着齐齐的留海儿,圆嘟嘟的嘴唇,边上还有一颗美人痣。他们整天形影不离,总是在胡同里看到他俩晃在一起,要不就坐在自家门口一边剥着花生嗑着瓜子,一边打情骂俏。“打情骂俏”这个词儿是从和他家对门住的“老魔太太”那里学来的。

过了很久的样子,我们都上四五年级了吧。他忽然被呼啸的警车拉走了,很多邻居都看到了,戴着手铐好像还挨了打。我们上学没有看到,都是后来听大人说的,到底因为什么没人说得清。那时他刚结婚不久,而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和他那长得圆溜溜,零食总在嘴里嚼着的媳妇了。

116.  我印像中的老魔太太,花白的短发,总烫着大卷,肿眼泡,年青时有白皮肤这时候已经满是皱纹和老年斑,总穿一身碎花衣裤,那会很少见,总是个爱美的人。她和老头儿两个人住在这里。“老魔太太”家也是妈妈让我们敬而远之的地方。因为都传说这位老太太精神不太正常,因为有人见过她发起疯来会拎着菜刀满院子追着老头儿砍。我倒底是从没见过这等吓人的场景,只在周末或傍晚经过她家院门时,听她总站在那儿卖呆儿,口无遮拦地唠叨着东家长李家短。
她家门里的大陶盆里有一棵一人高的石榴树,秋天会结满树拳头大小火红的石榴,看着都让人喜欢。有一天我和小妹一起放学经过,她在门口叫住我们,随手摘了一枚大石榴,递给了我:给你们两个小丫头的,拿着。我娘的教育让我本能地推开拒绝:我妈说不能要人家的东西。可老太太脸板着,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大人们的传说,忽然害怕起来忙接过大石榴说:谢谢奶奶。
这下,老太太笑了,皱纹展开,竟然像秋天的菊花一样,安静,和蔼。

117.  过了“老魔太太”家往胡同里走十几步右转,穿过两边三四间长的房山墙,再向南斜插进去就到了“月窗里三十三号”了。狭长的院落一字排开住了七户人家,向南的一排青砖黑瓦房住了六户,一家一间半,和自家门口相对一米远的地方又一字排开建了各自的“下屋”。第七户人家在一进院的地方,向西开着一扇窗和转角后向北开的一个小房门。因此这房子终年都不见阳光,白天也要开着灯也行。

118.  还好,我们不是那第七户人家,朝南的老房子第一个一间半住着一个老头儿,姓田。很老的样子,头发稀少都是雪白了。第二个一间半就是我家了,和第三个一间半家共走一个房门。我家一个房门的邻居住着一大家子。一个高个子老头姓金,在街里的一个工厂上班。年轻时应当是个帅小伙,现在老了还身姿挺拔,头发花白却浓密;只可惜一口牙早早地脱了,镶了一口假牙撑脸面。我和小妹都管他叫“金爷”。“金奶”要比他年轻,体态丰腴,胖脸短头发,只在鬓角边零星飞着霜花。还有就是金爷金奶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最小的女儿也有十七八岁了,我和小妹叫她“霞姨”。

119.  屋子有些下窖了,从房门迈进来要下两登台阶,外房地以房门为界是两家堆放杂物的地方,一家一个水缸是必备的。再往里是自家的小屋门,屋门旁是自家一米见方的小厨房。

120.  一间的小屋住着我们一家四口,跟左邻的田爷家比我们有点挤跟右舍的金爷家比我们就宽敞多了。北面一铺小火炕,站在炕上和我个头一边高的地方有一扇正方形的小木头窗户。炕梢儿放着爸妈结婚时买的炕擎柜,柜子上的四块花玻璃上是春芍夏荷秋菊冬梅的好看图案。柜上的花面被格码得整齐,炕沿边落着爸妈结婚时打的两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摆着两个大红色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淡粉杏黄莹白的塑料花。墙上挂着两面梯形,抹了好看圆边的镜子,镜子上缀着红色流苏儿。
火炕对面朝南的大窗户也是木头的,原来的蓝色漆已经斑驳成鳞状,一片片支楞着。后来爸爸用沙纸把它们都蹭掉了,重新刷上了草绿色的漆,还在窗子里面上了铁鎯杆。
妈妈买了一张折叠桌子放在窗前,蒙上她自个勾地白棉线桌布,窗台上养了几盆花;反正我和妹妹兜兜转转,掀开碎花布门帘走进来的瞬间,就觉得这个家很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植物的绿叶子上,洒在镂空的白棉线桌布上,洒在擦得可以照人的水泥地面上……嗯,这个家有爸爸的气息,有妈妈的味道,真好。

#15 康素爱萝 2009-10-21

121.  回到城里,妹妹要上学,我也面临要转学上二年级。可城里的入学年龄是七周岁,按规定我只能重读一年级,而小妹只能去幼儿园大班。我不愿意留级,妹妹在家也没人看着。妈妈只好硬着头发去求她的大姨父。妈妈的亲大姨我的亲大姨姥刚刚生了一双儿女,不到三十岁就得肺病死了。大姨父不久娶一个大姑娘,又给他添了两个女儿。这个大姨父那会正在我家所在区的区教委工作,爸爸妈妈买了水果点心去求他,他倒很认老亲戚二话没说答应了。转天写了白条子给爸爸,带去小学校给校长真好使,校长同意接收了我们俩个,小妹上一年级,我上二年级。

122.  二年级有三个班,办公室里的三个班主任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吱声,其中一个年轻女老师,梳两条两长辫子穿着花罩衣终于开口跟校长说:乡下上的一年级,能跟上么,我们班可不想要。
我年纪小,但我感受得到,她们都不想要我这个学生。后来是校长做了一翻动员,其中一位留齐耳短发、年纪和我妈妈不相上下的一位老师答应了。她过来跟我说:我来考你几道数学题,再听写一些生字。又抬头对我爸说:看看她能不能跟上,不行还是从一年级念起吧。
我记得我低着头,但我感觉得到我的小脸变得滚烫,嗓子有点发紧。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那是被人瞧不起的一种本能反应,最后还是怯生生地喊出了声:你考吧,我全会。

123.  结果是我算数都答对了,听写写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黄”。中间的“由”我没有把竖写出头,这老师倒是火眼金睛,让我有点佩服起来了。我想这个“黄”字这辈子都不会写错。

124.  我终于如愿以偿上了二年级,成了她的学生。后来听说这位女老师是市里的优秀教师,姓袁。

125.  我那时应当个子不高,因为我被老师分在了第二排的座,我的同桌是理着短短球头,总穿背带裤的男生,个子比我还要矮一点点。他长了一张月亮一样的脸,十五的月亮,又圆又洁白,眼睛也像十五的月亮那样明亮,闪着耀眼的光。

126.  他学习很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是袁老师的“宠儿”。我不喜欢他,他总是把脸瞧得老高,骄傲的公鸡似的。他不愿意答理我,我也不想理他,我们划好三八线,井水不犯河水。可惜好景不长,忘了因为什么,我和他还是打起来了,这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会打架呀,他一下子抓破了我的脸我却不知道怎么下手,他又一把揪散我的一根小水辫儿,我这才回过神来去揪他的头发,可他的头发又短又滑,揪也揪不住可把我急坏了!
上课的科任老师还有几个同学把我们拉开了。这一拉开,我没哭他倒哭起来了。

127.  我被拉到了最后一排坐下,旁边是个留了两年级的瘦高个子男生。后来袁老师来了,那个小男生红着眼睛不哭了,袁老师谁也没说,开始上她的语文课,好象这事就没有发生过,也好象没有让我回到原来座位的打算了。

128.  老师的漠视倒让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泪珠跌在自个的小膝盖上。旁边的男生小声地说:哭什么?不值得。

129.  那天回家,我哭了。一个叫贾丽娜的小女生跟着我向我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我就在那儿做背景音哭得泣不成声。看着我眼角边被挠去皮肉泛着血筋,妈妈竟然拉着我要去找那个男生家长理论,贾丽娜很是热情地说阿姨我认识他家,我带你去!

130.  看着妈妈一副心痛加愤怒表情,我倒是不哭了,觉得很开心。因为妈妈爱我,我有一个好妈妈,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131.  后来我是巴望着老师能把我转回第二排去,可是一直没有动静,等到了新学期排座位,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长高了这么多,顺理成章地排到了最后一排去,打这儿我才心安理得坐在那儿了。

132.  新学校没有乡下小学大,没有树林没有草地没有秋千,连教室的玻璃窗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擦起来很费劲。大扫除的时候总是女生负责擦玻璃男生负责扫地,从来就没换过,也没知道是谁规定的。我就不喜欢擦玻璃,扫地多有意思,哗啦啦哗啦啦的,有时候还能拣到铅笔头,粉笔头什么的。

133.  后来,教工在每个教室的窗前都用红砖砌了一个长方形的花坛,红砖都是对角线劈开半个半个埋在土里,只留一个小三角形在外面。虽然简陋但让我想起了姥家的小院墙,还是满心喜欢,更开心的是这个小花坛就像每一个班的一面锦旗,哪班的花坛最好看哪个班就能得到更多的关注和赞扬。我向妈妈要了很多花种子,串红,牵牛,向日葵……

134.  就是在这个花坛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一种让我心驰神往的植物,它到我膝盖那么高,长成椭圆形,一棵一棵并排着像一个个嫩绿色的气球泊在哪儿。一有时间我就站在它面前,深深地弯下腰来,睁大眼睛把脸贴近从上面向里看,那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到处都是明亮的青苹果色,连空气都是。植物的枝茎肆无忌惮地生长的,像数不清的小路弯沿,像高高低低的城堡错落,一切都闪着露珠一样的光泽!只想住在里面呀,变成一个小小精灵,扇着透明得看不见的小翅膀,谁也看不见我,我却可以看见整个世界,自得其乐。

135.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植物的名字叫:扫帚菜。据说可以用来做扫帚。再后来我又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地肤。

136.  它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曾经深情地凝望,惺惺相惜。重要的是打那以后我学会了跟一棵树招手,对一朵花微笑。

#16 淡化 2009-10-21

你怎么有这么清楚的记忆?我就记不清了

#17 康素爱萝 2009-11-17

137.  记得有一阵子妈妈在一家粮果厂做临时工,负责包糖。就在一天坐在那里把一个个做好的水果糖和大虾酥包上糖纸,计件工资,包一斤二分钱。有时候妈妈也会揣回几个给我和小妹一个惊喜。不仅糖果好吃,糖纸也都很好看,那里舍得扔掉。

138.  所以,我和妹妹收集了很多花花绿绿的玻璃糖纸,各种各样的,都是小心地压平整,然后一张一张夹在一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里,后来妈妈教我和小妹用这些糖纸叠蝴蝶,于是就把那些精心收藏的糖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按照妈妈教的方法叠成一只只的小蝴蝶,我没学会,小妹却折得很好,用一根根长线串起来,挂在床头当作帐帘,这样连梦里都有水果糖和大虾酥的甜香味。

139.  我妹妹从小就心灵手巧,记得有一阵子流行用旧挂历纸制作钱包,妹妹给我和她自己一人做了一个。我们把平时积攒的一些零钱放在里面,藏在褥子底下。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数一数,一分的,二分的硬币纸币,最大的也只是五分,连一个角票都没有。不过我们都数得很满足,还比一比谁攒得更多。我们就这样一分一分地攒,像两个小守财奴。

140.  夏天,妈妈给我一人五分钱买冰棍,我和小妹只买一根,一人吃一半,这样就攒下五分;这回五分算是我的,下回五分算是她的。
141.  不记得我们这样攒了多长时间,只记得每到月底,妈妈为捉襟见肘的生活费皱眉头时,我和小妹就兴奋地拿出自己的积蓄,骄傲地递给妈妈,妈妈就会一脸惊喜,搂着我们俩笑逐颜开。
142.  其实我们俩的钱加起来也只能打一斤酱油再买一棵白菜吧。可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俩会更卖力气地攒钱,因为妈妈的笑容和称赞实在太吸引人了。

143.  说起打酱油醋,毛毛同学又听不懂了,问倒底是怎么个“打”法呀,不是小卖店小商店小超市里拎的吗?经他这么一问,我细细地回想下,小时候压根就没见过瓶装酱油醋,酱油醋都是从副食商店的大瓦缸里“打”出来,用一个圆柱形量杯,杯沿上有个小尖口长长的细柄一头弯曲成勾可以挂在缸沿上,打酱油的时候,只要拎上自家的空酱油瓶子,这个瓶子一般都是原来装白酒的瓶子。把瓶子往售货员阿姨那儿一递,阿姨左手在瓶口放一个锡漏斗,右手拿起长把量杯在酱油缸里一沉一舀一提,提起满满一杯酱油往漏斗里一倒,不多不少正好。酱油一毛一杯醋八分一杯。
144.  吃的豆油也是“打”来的,那时的豆油真是金贵,到现在我还记得看阿凡提的时候,一个人打油,油壶装不下最后的几滴油了,他就硬把那几滴油盛在倒扣过来的饭碗底上,捧回家。老师说春雨贵如油,我们都是深有体会的,因为每人每月的豆油都是定量的,要拎着塑料壶拿着粮本到粮油站去领。粮油供应站的油都密封在一个大油桶里,油桶上面有个特别装置,把自个的小油壶对正一个出油嘴,那边师傅一压再慢慢一提,桶里的油就顺着出油嘴流到自个的小油壶里,一压是半斤。那时候好像每人每月就是半斤,小孩还没有。妈妈说得等我上初中就到领到油了,所以那会儿我特别想快点长大。

145.  因为豆油少,所以买猪肉的案子前总是排长队,而且大家都拣肥肉和肥油买,因为可以炼“荤油”吃。每次去副食买肉时,妈妈都叮嘱我和小妹:一定跟卖肉的叔叔好好说说,多切点肥的。因为每天卖的肉就那么多,常常会还没到排到你就卖光了,你只能空手而归。所以每当买肉的时候我和小妹都分工明确,她负责“夹塞”,我负责向卖肉的叔叔甜言蜜语。

146.  妈妈常常把炼好的荤油放在一个小饭碗里,每次做菜就用小勺呙一点。炼的荤油剩下的“油嗞啦”也不肯给我和小妹吃,而留下来炖白菜土豆。在乡下姥姥家可不是这样,只要姥姥一炸荤油,我和小妹就会在锅台前候着,因为剩下的“油嗞啦”姥姥都会分给我和小妹吃,那味道真是又香又解馋。

147.  其实我也感觉得到那时候家里很穷,妈妈干什么都是精打细算的。一分钱的支出妈妈都会记在一个红皮的小“工作日记”里。夏天一到礼拜天休息,爸爸和妈妈常常会起大早一起骑三个半小时的自行车去乡下姥姥家,然后下午再骑四个小时的自行车带着一麻袋的青菜一麻袋大米回来。妈妈说这样累是累点却能省下不少口粮和买菜的钱。

148.  那时候我们一年也不大可能卖一件新衣服穿,我的衣服都是拣三姨姥家的两位小姨的,我穿小了再给小妹穿。妈妈也很少买衣服,罩衣都是自己扯块花布缝的。爸爸倒是有一件琥珀色卡其布中山装,左上衣的口袋里总是插上两支亮晶晶的“英雄”牌钢笔。可也是只有这么一件,从礼拜一穿到礼拜六,礼拜六晚上脱下来妈妈给洗干净晾上,周一接着穿,这就样一件衣服常常是从春穿到秋,冬天套在棉袄外面接着穿。

149.  平时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炖白菜,要不就是白菜炖土豆。有时候姥姥托人都从乡下给我们带来一葫芦鸡蛋,妈妈偶尔能给我和小妹做两个鸡蛋糕,她和爸爸却不肯吃一口。
150.  只有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或外地的亲戚时,妈妈才舍得炒上几个细菜。所以那会我格外期待远在清原的二大爷来。二大爷是爸爸的亲二哥,在清原高中当语文老师。二大爷一来,爸爸就会买上一袋五香花生米,二两猪头肉,再打上瓶散啤酒陪二哥喝上两杯,妈妈呢也会买来蒜苔、青椒,发上几朵木耳,来一盘“蒜苔炒肉”,再来一碟“木须肉”。这四样菜是我爸妈招待贵客的招牌菜。

151.  可每回上桌前,妈妈都要小声但威严地警告我和小妹:上桌后不许没“深沉”。我和小妹向乖巧得很,一上桌即使馋得满嘴口水,也不乱伸筷子。而二大爷最善解人意了,只拣一粒一粒的五香花生米往嘴里扔,然后再美美地喝上一口凉啤酒,而只要一拿起筷子就是把猪头肉木须肉蒜苔炒肉往我和小妹的碗里夹。这样我们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大饱口福啦,妈妈干瞪眼也没办法。

152.  吃完饭,推开饭桌,二大爷还会坐在热炕头上给我和小妹讲故事,二大爷讲故事是声情并貌,眉飞色舞,一点也不比后来电视上讲评书的田连元差。
153.  我到现在还记得其中一个叫《傻女婿回娘家》的故事:从前,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嫁了一个傻女婿。等这姑娘回门的时候,姑娘就在傻女婿的系了一圈毛线,把毛线团握在自己的手里,叮嘱傻女婿,回我娘家,你可不能跟家里似的玩命地傻吃傻喝,我用手扽一下毛线,你才能吃一口,不扽就不能吃,听见没。你要不听话,我爹娘就不让回来给你做媳妇啦,傻女婿想要媳妇做伴,频频点头。等到了娘家,老丈母娘张罗了一桌了好菜,大家坐上桌吃饭,傻女婿真的变得规规矩矩的,坐对面的媳妇扯一下毛线,他才拿起筷子吃上一口,然后又放在筷子向老丈人老丈母娘傻笑着。这老两口子一瞧,嘿,我们这女婿没人家说的那么傻呀,这不挺有“沉深”的吗。就这么吃着吃着媳妇一高兴手里攒着毛线球掉了,骨碌到炕桌底下了,这下凭老两口怎么样傻女婿都不肯吃一口,老丈母娘先变了脸色,难道我这菜做得难吃不成!正这当口,姑娘家养的一只小花猫不知不觉地钻到了炕桌底下,看见了毛线团,就用小爪子试探地挠了一下,又挠了一下,这下 傻女婿才又拿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老丈母娘这才缓和了颜色,对面正着急的媳妇也长出了口气。可炕桌底下的小花猫可看这线团没危险又好玩,爪子越挠越快,越挠起劲,最后索性四爪齐上一阵捣扯!这下傻女婿先是一愣,想:哈,还是我媳妇心疼我,知道我没吃饱!于是就哈哈一笑,扔掉筷子,露胳膊挽袖子,撇开大嘴一阵狂吃起来!!

154.  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和小妹倒在炕上笑得肚子疼。从那以后我和小妹再也不想听爸爸讲的故事了。因为爸爸的故事一开头总是这样:从前有个小孩叫小明,他一点也不爱学习。要不就是:从前有个小朋友叫小红,她一点也不听大人的话。诸如此类。而过程和结果永远是小明和小红吃亏上当一翻教育后变成了爱学习、懂礼貌的好孩子。

#18 新手指蛛 2009-11-18

康索,好久不见,你可以写成《顽童时代》或者《呼兰河传》了

#19 康素爱萝 2009-11-19

哈,蛛蛛!你和老猫猫和小猫正享受着快快乐乐的日子呢吧 表情占位:s:134 真的很久不见了呀。

萧红和迟子建的作品真的是我的大爱呢:)

我这回忆,更像自己讲给自己听的故事,有人喜欢有共鸣更好,一起隐 表情占位:s:137

#20 康素爱萝 2010-04-15

155.    三年级下学期一开学,学校就领我们去天光电影院看电影,我们班被分到了第一排,看的是一部喜剧片叫《飞来的帽子》内容早记不得了,只记得我们一个个都是名副其实的“仰天大笑”。还好有舒服靠被倚着,要不我都能一个跟头翻过去。后来没多久学校又组织看了一个恐怖片叫《蓝光闪过之后》内容也都吓忘了,只记得场景总是黑乎乎,吓得我缩在椅子上不敢睁眼睛,数年后听说这片子是关于唐山大地震的。
156.    还是怀念在乡下看露天电影的日子,小伙伴们自在地玩耍,嬉戏,在电影院里老师不让动也不让乱说话。
157.    每年的寒暑假劳动节国庆节我和小妹都是在乡下姥姥家渡过的。所以夏天的时候还是能以前的伙伴一起看露天电影,不过现在都不记得看过什么了,因为那时候电影对一个个孩子来说远没有大家一起跑来跑去分享各自从家里带来的“零食”更吸引人。
158.    可是还是记住几部电影的,一部是《夜茫茫》,只记得一个老头在黑漆漆的夜里提着一个白纸灯笼上一个很长很长的台阶,这个场景太深刻了,因为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夜茫茫》于我也是一部恐怖片。长大后跟爸妈提起,他们说是一部敌特片。
159.    还记得一个神话片,一个老头养了一园子的花,养得像养自己女儿一样精心,那些花是花仙子,常常真的变成美丽的女儿照顾老人家,后来被一财主发现了,要买下花园,老头哪里舍得卖。财主就把花园砸了,把园子里的花都打得七零八落,老头伤心地大哭,我看着也跟着哭来着,所以记住了。不久以前才在豆瓣上找到这影片的名字叫:秋翁遇仙记。

160.    看露天电影的时候,我们最常吃的零食有炒南瓜籽、烤包米、向日葵籽盘,烧毛蛋,烀地瓜、甜杆、喔咪……
161.    “喔咪”是长在苞米秧上的一节又长又尖的包,把它掰下来,掰开里面是黑的,吃起来软糯糯的,味道涩涩的有点米香。
162.    不久以前才知道"喔咪"原来是一种霉菌寄生的结果,是玉米的一种黑霉病,霉菌导致的增生组织很好吃,但如果黑霉出了孢子就千万不能吃了。 嘿,我们小时候还真是什么都可以当零食吃呢:P
163.    小学三年级时,学校组织小树种植认养活动,我在天光电影院后墙头外种了一树小白杨树,种的时候一片树叶也没有,就是一个光秃秃树干,和我爸爸一边高,和我的小手腕一边粗,树皮是灰绿色的。我真没想到我能拥有一棵小树,喜不自禁。虽然别人不知道那是我的树,可我是高兴得一夜没睡好。爸爸用小铁皮油桶配上蓝胶皮电线给我做了个小水桶,每天傍晚都会从家里拎一桶水穿两个小巷子给小树浇水。
164.    好象过了很久,小树终于发芽了,先是灰绿色的芽苞,覆着细绒毛,后来叶片舒展在阳光里,泛着亮堂堂的光。我逢人就说我的小树活啦,发芽啦!笑得合不上嘴。
165.    有一次,碰巧看见一个小小孩在卖力地摇我的小树玩,我愤愤地大喊:不许摇!那是我的树! 从那以后我就总是为小树担心,因为我要学习要上课要写作业,我要是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小树身边该多好呀! 后来,小树还是没活。我记得我站在那儿抱着它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好久好久。
 
166.    在爸爸妈妈身边的城里的日子过得局促、努力,温暖、沉静。在姥姥姥爷身边的乡间岁月过得自在,散漫、热闹、幸福。
 
167.    在乡下姥姥家的院落门旁,左面是两棵柳树,右面是两棵榆树.都是姥爷亲手栽的。我记得它们时,它们的树干就有碗口那么粗啦。
168.    春天,柳枝返青,芽苞越来越饱满时,村里每个角落都会响起这样那样的哨音。杨树条的哨子声音粗,柳树条的哨子声音细,于是姥爷得空就给我和小妹做柳笛儿。
先选一根粗细适中的柳条折下来,依次在手里慢慢地揉搓,这个过程一定不能心急,要从枝头到枝梢用耐心地揉,直到你可以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树枝表面的绿皮已经与里面的枝条分离开;再小心地从粗到细抽出白玉般的枝条来,留在手里的就是中空的柳枝儿皮了;然后剪刀剪裁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只有中间的两三段粗细适中,于是用小刀在一端修出个薄薄的绿莹莹的笛嘴儿,一只很好的哨子就做成啦。
169.    姥爷给我和小妹做的柳笛是小伙伴里吹得最响,也是啊漂亮的,因为姥爷做好柳笛后,还会在上面刻上我的名字和一尾小鱼或一只小鸡.
170.    榆树更不必说了,四五月份时一树一树的榆树钱,引诱着我翻身上树撸了一捧又捧,装满了小妹手臂上挎着的小花篮子,姥姥会用它们做榆钱蛋花汤,那汤是绿叶黄花,清香扑鼻呢。

171.    这个时节,就是姥姥给我们做榆钱蛋花汤的这个时节,家里的一只金黄色母鸡也开了咯咯地不肯出窝了。每天傍晚拎着小葫芦瓢去鸡窝拣鸡蛋可是我和小妹最爱做的事了:鸡窝是姥爷用稻草编的,前口大,可以让母鸡自由进出,后口小可以流通空气,中间编成一个大鼓肚,下面还铺了些碎稻草,母鸡趴在里面可以舒服地下蛋。姥姥养的十几只鸡,每天都可以下六七个红皮大鸡蛋,偶尔有一天,我和小妹居然拣到了十个,惊喜得大喊大叫地向姥姥报喜,举着满满一瓢的红皮鸡蛋给她看,好像多出的蛋都是我们俩下的,姥姥也连连赞叹,兴味盎然。
172.    可那只不肯出窝的金黄色母鸡可真烦人,每天都早早地占着窝,还咯咯地叫却迟迟不肯出来,害得别的母鸡没地方下鸡,急得团团转。我没好气地向姥姥报告这一事件,姥姥却笑了,说那只大母鸡要抱窝啦!抱窝?是呀它可不是在那抱着窝不出来,还一个蛋也不下!姥姥说:傻孩子,它是要孵小鸡啦!
173.    原来是这样呀,这下我和小妹可高兴死了。姥姥打开装鸡蛋的的大葫芦罐,一枚一枚地选鸡蛋,专选那些又大又圆溜,壳面亮滑泛着光的。姥姥说这样的鸡蛋孵出的小鸡一定又壮实又好看。姥爷呢,开始忙着把干稻草结成束,又新扎了一个窝给就要当妈妈的大黄母鸡,这个窝像个搪瓷脸盆,又大又圆,里面铺的草也格外细软、干燥。
174.    姥姥精挑细选了二十枚鸡蛋,用铅笔在鸡壳上写上了大大的编号,从一至二十;然后把它们一个个码在新鸡窝松软的细草上。接着请那只金黄母鸡请进了屋,这下仿佛海盗见了金银岛的宝藏似的,黄母鸡一屁股就趴进去一蹲,真是把鸡蛋是盖得个严严实实。 之后这位称职的鸡妈妈除了吃食排泄之外,就一丝不苟地趴在那儿孵蛋。
我和小妹开始翻着皇历算日子,等着小鸡崽快点钻出蛋壳。有时候趁母鸡不在的片刻,姥姥会帮着把一枚枚鸡蛋翻个个儿,这回写着数字这面朝上,下回没写字那一面冲上,姥姥说这样可以让鸡蛋受热更匀均,我也帮着翻,那鸡蛋真都是暖烘烘的,带着一种生命的温度。
175.    十几天过去了,有天晚上姥姥把鸡蛋一个个小心地拣进一个姥爷戴旧的大棉帽子里,放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接着把屋子里的大灯关了,间壁墙的窗沿上点上一只白蜡烛,轻轻地拿起一枚鸡蛋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用手指在蛋壳上摸抚了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中指一起擎住鸡蛋靠近烛光,烛光竟通过鸡蛋透漏过来,把蛋壳里的世界照亮了。姥姥只看了下就说:这个长得好;放下这一个就又拿起一个,照样在手心搓一搓,抚一抚,又凑向烛火。
176.    姥姥做这个时候,我和小妹都安静地坐下昏暗里静静地观看着,偶尔也会好奇地凑上去看看烛光沐浴下的那个正在孕育中的小生命,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心念念的是希望它们每个都能在姥姥的抚爱上苏醒,积蓄力量,卖力气快点长大。可还是有三枚鸡蛋被姥姥淘汰出来了,烛火没有照进它们的小房间。

177.    昨晚我还为那三个被淘汰的小毛蛋叹了三口气,今天当姥爷把它们从红通通的灶炕里扒拉出来时,我还是禁不住诱惑把它们吃了,烤好的毛蛋吃起来筋道还带着糊糊的蛋黄香。

#21 圆月饼 2010-04-15

爱萝写的真好.乡间的生活真丰富.或许是爱萝的心丰富,才会记得这么多小时后的事情,表情占位:s:133
我算初步了解了母鸡孵蛋,原来也要人帮忙的.

#22 小梅仙子 2010-04-15

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发去永无岛捏?

#23 康素爱萝 2010-04-16

引用:
引用第21楼小梅仙子于2010-04-15 20:52发表的 :
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发去永无岛捏?

表情占位:s:138 嗯,永无岛都是可爱童话故事哟,我这个自言自语没敢往那儿发,怕不合标准 表情占位:s:135

#24 圆月饼 2010-04-16

就母鸡孵蛋这个,我觉的可以写个小小说了:))

#25 云 2010-04-20

我觉得孩子最好生活在小山村里,反正一定要是远离城市的地方。那里纯朴,自然,美丽。从小玩着泥巴,在野草地里打滚,使劲的在树林里跑,淌着河水……有阳光,有鸟儿在身边歌唱。太幸福啦~

#26 大嘴鲸 2010-04-22

这是一个人的回忆,一个人的简史,却让人共鸣。
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随着年岁的增长,早年的记忆就逐渐散落了——或许我们偶尔会感慨,偶尔会怀念,但却很少去把这些回忆串起来。也许我们会说,回忆录是那些大人物才要写的,因为他们有刀光剑影,有涛澜起伏……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精彩的,都是独特,我们完全有理由拿起笔来,讲述自己的故事,追回自己的时光。
你不必去关注故事写得是否漂亮,不必去管手法是否独特,仅有这些精彩的片段就够了:小溪水,湿泥巴,围出小坝捉鱼虾;小凉鞋,当玩具,咕咕响地小肚皮,姥姥家里听大戏……人物越来越多,回忆越来越清晰——倏然发现,原来一个人记忆,或也可以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不用故作高深,不用居高临下,絮絮而语,亲切如邻家小妹,读到会心处,忍不住想跳出来说:原来你们也这样玩啊!看到“杖子”、“姑娘儿”、“甜杆”这些词语,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以后这样的词汇也要消亡了?录将下来,兹事体大!

#27 穗优酱 2010-04-28

康jj的美文~~好感人~~深夜一个人默默看完闹~~表情占位:s: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