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钢丝绳的旅行
作者简介:吉尔‧蒂伯作为一位插图画家开始他的职业生涯。但文字很快取代了图画,并且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停止写作。他是一位多产而富有热情的作家,获得过很多奖项,其中两次获加拿大总督奖,两次获M.Christie图书奖,还获得过Alvine-Bélisle奖。
献 给
现在正在所有这些文字上空走钢丝绳的
我的父亲
生日晚会之后
我七岁生日的晚上,当所有的朋友们都已离去,当亲人们一个个搂着我道了晚安后,我爬上二楼进了我的房间。我把门在身后关好,然后把我得到的礼物一股脑摊在桌子上:一个金属机器人,一只绒毛玩具熊,一柄大塑料宝剑,还有我的叔叔婶婶们送给我的各种各样的书。
这天的生日让我如此激动,我简直难以入眠。既然瞌睡迟迟不来,我就伏在卧室的窗前凝望着夜色。
那时,我已经对观察天空有了很多经验了。我知道我的瞳孔在昏暗中会放大。几分钟后,星星出现了。它们聚集到一块儿描画出了银河——飘荡在世界上方的巨大的光幔。
然而,那天晚上,天空比平时更加阴暗和空旷,我什么都看不见。失望之中,我最后一次望了望广阔无垠的黑色夜幕。可是,就在我想要回到床上去的时候,我发现,在远处,在屋顶之上,有一个闪烁的光点。这个光点逐渐靠近,一会儿上升,一会儿下降,就好像它是行进在一片起伏不平的路面上。
这东西还在继续靠近,然后跳到马路对面那栋房子的屋顶上。它显出人的样子来,一个头,两只胳膊,两条腿。我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重新睁开。不,我没有做梦。有一个人,来自最深的夜里,他在天空中走过了一条看不见的路,停在我邻家的房子上。
惊 讶
这个人蜷起身子,休息了几分钟,又重新站起来跳上电线。为了保持平衡,他的胳膊像大翅膀似的张开着,朝我家走来。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玩钢丝杂技的人正走在马路上空,离我的卧室窗户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借着路灯的光亮,我能看到他的衣服上绣着精美的花边。他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杂技演员那样灵活、敏捷而强壮,仿佛是一个由看不见的魔术师操纵着的大木偶。
我看得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躲在窗户后面。天空中的一切都消失了,我只看见这个陌生人,一直走到我家然后又跳上屋顶。他在那儿歇了片刻,而正当我的心在胸膛里怦怦乱跳的时候,他把他那水晶球一样的眼珠慢慢地转向我的天窗。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惊诧之中我怯怯地凝视着他。他看到我,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笑。他转头看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发现他。夜晚的寂静使他定下心来,他匍匐着靠近了。
我的心狂跳着,看着他,害怕得简直不能动弹。
在卧室里
这个奇怪的人微笑着把手指放在我的窗框上,开起窗户来。我感到凉爽的空气透进房内。当窗户大开的时候,他靠近了,我能看到他的面孔,就像一张瓷娃娃的脸。眉线是用黑色铅笔描画出来的,一大颗眼泪画在他的脸颊上。他的唇边露出羞涩的微笑。
他伸长胳膊,向我伸出他那戴着一只洁白无瑕的手套的手。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平时那么能说会道的我,这会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被他那陶瓷一样坚硬的脸、胳膊和脖子给吓坏了。
他把手贴在我的耳朵上,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像是老式手表发出的机械声。我什么都搞不懂了,或者不如说我全都懂了。一个机械娃娃,一个会走钢丝的娃娃在电线上散步。我害怕得只想关上窗户然后躲到被子里去。
可他一探脑袋,跳进我的卧室,看见了我桌上的玩具。我后退着来到床边,一边对他喃喃说道:
“今……今天,是……是我的生日……”
立刻,这个会走钢丝的娃娃在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像是要说:“我祝你度过一个非常美好的生日!”
他抓住我的手,翻过来,仔细地看我手掌上的纹路,又对我笑了笑,一下子,他把我拉到窗外,放在屋顶上。他蹲下来,动作像猫那样轻巧,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旅行的开始
走钢丝的娃娃攀着我卧室的天窗登上房屋的尖顶,在烟囱上靠了一会儿。骑在他的肩膀上,我俯瞰着我那小小城市郊区的灯火。凉爽的风抚摸着我的面颊,夜鹰在我的头顶上空鸣叫。偶尔,会有一只蝙蝠鬼鬼祟祟、神经兮兮地从我的头发边掠过。但是,好奇让我什么都不怕了。
在房子的山墙上,走钢丝的娃娃抬起一只胳膊指向大城市的方向,城里的摩天大楼在夜的背景下发着光。我激动万分地喊道:
“对!对!到城里去逛逛!”
走钢丝的娃娃仔细地探察了一下远方以便确定路线。他走下倾斜的屋顶,跳上晾衣绳。我父亲的衬衣还挂在那儿呢。在这一跳的冲击下,它们晃动起来,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儿住在里面似的。
走钢丝的娃娃张开胳膊来平衡身体,然后迈着平稳而均匀的步子,在一个个衣夹之间走着。他只用了几秒钟就走完了这根绳子,绕着挂绳的柱子一转,又跳到了邻居家的晾衣绳上。就这样,我们在凉衣绳织成的庞大网络上走遍了这座小城的一部分。我惊讶地听着滑轮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那些衬衣、裤子和裙子在走钢丝的娃娃脚下跳着舞。
当房子和晾衣绳被远远地落在后面,我们走上了电线。我们从一根电线杆行驶到另一根电线杆,像是一个张挂在夜空中的庞大蛛网上的蜘蛛。
桥
我实在说不出我们穿过小城来到桥边究竟花了几个钟头,也许一个,也许两个。我已经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可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座桥。这条长长的金属质地的银蚕,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把它金色的倒影洒落在平静的河面上。
到了桥下,我们离开了电线织成的网络。走钢丝的娃娃攀住一架沿着桥墩延伸的悬梯,一直爬到高处。我们在这个横跨河流的金属结构的庞然大物上重新找到平衡。冷风抽打着我的面颊。身下,黑色的水围着桥墩打转。我不时地看见一个小小的浪尖,让我想起自己正处在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上。
马戏团
到了桥的另一端,走钢丝的娃娃从桥墩上下来。我们来到了大城市里,它的灯火一直铺展到无垠的天际。他在一片片屋顶上,一块块霓虹灯广告牌上,一个个烟囱上跑过,突然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令人难以置信的灯火辉煌的马戏团。
走钢丝的娃娃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金表,看了看上面滴滴答答反着走的指针。他急匆匆地从挂着小丑戏装和驯兽师行头的长长的绳子上跑过去。
我们从老虎和狮子在里面转悠的笼子上面跑过去,离马戏团越来越近了。走钢丝的娃娃纵身一跃,抓住了支撑着大帐篷的钢缆。他跳上篷顶,然后从帆布上一个张开的口子滑了进去。
在帐篷里
到了帐篷里,我的心有那么几秒钟停止了跳动。下面,看台上坐满了观众,看到我们出现在马戏团的最高处,他们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走钢丝的娃娃身子向前一躬,做了个手势向大家致意。他直起身来,抓起一根杆子,开始在通向马戏团另一头的长长的钢丝上走起来。为了让观众们的反响更加热烈,有时候,他故意装作失去了平衡,抬起一只脚,胳膊在空中摆来摆去,在离我的鼻子几厘米的地方转动着杆子。每一次,人群中都发出“哦!”“啊!”的惊叹声。而我呢,紧紧闭上眼睛免得被吓死。
走到中间的时候,走钢丝的娃娃停住了,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他举起胳膊,把平衡杆递给了我。惊讶之中,我努力尝试着把杆子端平。可是突然间,照亮我们的所有的聚光灯同时熄灭了。台下,观众们阒然无声。
这位平衡高手从他的口袋里拿出几个发光的小球,开始在黑暗中耍弄起来。五颜六色的小球在我面前旋转着,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人们呼拉一下全都站起来为我们鼓掌。灯火重新点燃。走钢丝的娃娃让小球落向观众,所有的小球,只除了最亮的那一个,他把它给了我,一边接过了长杆。
在掌声和咚咚的鼓声中,我们抵达了钢丝绳的终点。走钢丝的娃娃转过身,弯腰再一次向狂热的观众们致谢。我还惊魂未定呢,也呆呆地跟着做了一个谢幕的手势。当交响乐团奏响另一只曲子时,我们消失在了帆布帐篷的另一端。
在天空下
帐篷外,阴云消散了,千百万颗星星在苍穹中闪耀。走钢丝的娃娃抱着我的腰把我举过他的头顶,放在马戏团帐篷的边缘。我们一起躺在篷顶宽大的帆布上。万籁俱寂中,我们凝望着银河,还有那像五彩纱幔般在天空中飘浮的北极光。
夜色阑珊,地平线上开始透出亮色。我拿起发光的小球,把它放在我的睡衣里。走钢丝的娃娃重新把我架在他的肩膀上。他开始奔走在晾衣绳、电线和霓虹灯广告牌上,走得很快,就好像在进行一场计时的比赛。我们又上了桥,穿过河流到了对岸,我们依旧走在绳子和铁丝构成的网络上,它们相互交织,像一张巨大的渔网上的网眼。
回程
我认出了在风中飘动的我父亲的衬衣。我们爬上了屋顶,走钢丝的娃娃把我不偏不斜地正好放在我卧室的天窗前。在那里,他靠近前来,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他脸颊上画着的那颗大大的泪珠已经消失了。
我进了我的卧室,一切原封未动。我把光球放在我其它的玩具旁边,向窗户转回身去。我抓住走钢丝的娃娃的手想把它拉向自己。在这一刻,我真想他成为我的朋友,分享我的生活,哪怕只是把他藏在我的床下或是衣橱里。可他看了看繁星满天的夜色,无言地让我懂得,他不属于任何人,他漂游四方,了无羁绊,在天空这座宏伟的马戏团下……
一颗眼泪出现在他的面颊上。他一个一个地松开手指,放开我的手站起来。低垂着肩膀,他迈着碎步从通向马路对面的电线上走过去。站在邻居家的屋顶上,他最后一次向我招招手,然后就沿着来时的路远去了。他变成了一个在天空中上升和下降的小小的光点。后来他完全地消失了。
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四十年以后,我不再拥有金属机器人,也没有绒毛玩具熊和塑料宝剑了。我孩提时的旧书在我书柜的最里面沉睡着。然而,当我在书桌前写下我的回忆时,走钢丝的娃娃送给我的那个小球仍然在书桌的角落里发着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