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座钟

从前，有个漂亮的小广场，广场上有座小房子，房子上挂着块招牌，上面写着：堆满屋。
堆满屋的全称是“堆满屋失物招领所”，那儿有个爱打哈欠的管理员，这个管理员夜里经常睡不着，结果白天就不停地打哈欠。他每打一个哈欠，小房子都要跳一下，就像咱们耸肩膀似的，然后“倏”地小一圈儿。
管理员已经很多天没睡个好觉了，堆满屋跳来跳去，越变越小。
不过，堆满屋里面倒没什么变化，因为所有的东西一起变小了，包括可怜的管理员，以及所有踏进那扇红漆小门的客人。
既然房子变多小都不觉得挤，既然从里面出来就能变回老样子，那打打哈欠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客人们非常不满意地说：“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失物招领所就要变成玩具了！”
大家说得真没错儿。
管理员不停地打哈欠，堆满屋不停地跳不停地小。当它跳成西瓜那么大的时候，来了一只猫。
一只白色猫，两个黑耳朵。管理员看到它就问：“你是谁家的猫？”
“喵喵喵。”
“你是谁家的猫？”
“喵喵喵。”
……
两个小时后。
耷拉着脑袋的管理员，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喂！你到底是谁家的猫啊？”
这一次堆满屋里静悄悄。
夕阳将地板染成一片金色，金色里有一只……
一只猫……
座钟！
猫座钟就是……
打个比方吧！去找一只猫，提起它的前爪，然后拿个又圆又大的闹钟，让猫能满满地抱在怀里。好啦！如果你身边有巫婆，快请她向这只猫念个“不许动”的咒语。
为的是，就算松开手，猫也能保持漂亮的站立姿势……
堆满屋的那只猫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管理员抓起猫座钟，看看，听听，摸摸，最后摇摇头。
也许一开始就没有猫。应该是有人捡到了座钟，给送到堆满屋来的吧。
如果一个人老是打哈欠，就有可能犯各种错误，比如把座钟当成猫。
到底是哪个粗心的人，丢了这么漂亮的座钟呢？
管理员将猫座钟放进柜子。
嘀嗒嘀嗒……猫座钟温柔地叫啊叫。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管理员晚饭吃了炒木耳、米饭和蒸蛋
和广场上卖棒糖的老头儿聊天
回堆满屋看电视到晚上十点
刷刷牙洗洗脸，
爬上小床说 今晚就数星星吧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六五四三二一
……
故事写到这儿，有变成顺口溜的危险，我必须停下来，说点儿别的话。
我真想知道你每天睡得好不好。
就是看故事的你。
会咯吱咯吱的磨牙么？会哼哼叽叽的说梦话么？会咬枕头踢被子头发乱得像拖布条么？还是吸着小鼻子露着小酒窝裹着小睡裙，就那么睡啊睡，睡得乖乖的香香的暖暖的饱饱的……
我真希望你睡得好，因为我愿意你是幸福的人。
可千万别像堆满屋的管理员，哈欠打得连猫和座钟都分不清。
我说这些话时，西瓜房子里的小人儿一边数星星一边想起心事来。
我的堆满屋，老是堆得满满的。
捡东西的人什么都捡。钱包啦手提箱啦，帽子啦鞋子啦，仙人掌啦观赏鱼啦……只要你来堆满屋，丢了什么都不怕。
可为什么有些奇怪的东西，丢掉后再也没人能捡到？
就像——
再也没做过的梦，再也没玩儿过的跳房子，再也想不起的名字，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丢了这些东西的人，一次次地来堆满屋，一遍遍地问：“有人捡到我的宝贝么？”
那声音真是悲伤。
我就说：“还没有人捡到，再等等吧。”
听到这句话的人保准儿会哭鼻子，就像小孩儿挨了一针似的。
他们哇哇哇地哭，他们呜呜呜地哭。
他们要么边哭边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要么一声不响，只是不停地用手背抹眼睛。
唉，要是每个丢东西的人，都能重新找到他们的宝贝，再也不哭，该有多么好！
管理员一边想一边翻身，一共翻了123个身！后来他干脆坐起来，披着被子发呆。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猫座钟还在叫。
“都怪新来的座钟，叫得这么响，根本没法儿睡嘛！”
管理员跑到柜子那儿，踮起脚，将凉丝丝的猫座钟抱进怀里。他本来是想拆它的电池，可他忍不住多看了它几眼。
随后管理员好像吃了一惊，几乎是把座钟扔到桌子上！
发生了一件吓人的事儿。
表盘上的十二个数字，绕着表盘的中心，飞快地转起来。
转啊转，转得堆满屋不知去向，猫座钟的表盘放大了一百万倍，变成一个大大的摩天轮。
十二个数字大座位又漂亮又神气，每两个大座位之间还有四个小座位……嗯，看看你家的座钟，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夜空下，黑耳朵的白猫，不知从什么地方赶来。
“愿意坐摩天轮么？”猫的声音真好听。
“我一定是在做梦！”管理员拍拍脑袋。
我愿意有个好梦，我愿意和你一起坐摩天轮。
他们一坐进座位里，摩天轮就吱吱嘎嘎地转起来。
“你是谁家的猫？”管理员抓抓猫脖子。
“我特意到堆满屋来的，”猫迫不及待地说，“我要留在这儿，等芬尼来找我。”
“芬尼是谁？”
芬尼也是白色的猫！连耳朵都是白的！
芬尼喜欢太阳，碰到小雨天就发愁，愁得喵喵叫。
芬尼嘴边有小馋嘴痣，最爱伸懒腰。
猫低下头，拽过管理员的格子睡衣，擦了擦眼角。
“后来呢？”管理员问。
“后来风把我吹跑了。”
一提起风，猫就怎么都停不下来：
你一定没见过那么不讲理的风！它光临我和芬尼的小镇时，吹跑了所有的小柳树、自行车、路灯和企鹅垃圾筒，街上只剩八条颤抖的小腿儿，那就是我和芬尼。我俩呆呆地看着风，仰脖子，眯眼睛，肩并肩。
芬尼，那是什么呀？我问。
是风呗，好大的风！芬尼回答。
可我觉得它更像别的东西。
像棉被，像流浪汉的帽子，像故事里的妖怪，像冰雹和大雨，像胖警察的手臂，像毛线球……我把这些都告诉芬尼，它一点儿都不相信，于是我说出了最后一个答案。
我说，芬尼，你看它多像，一个好大好大的梦。
就是这句话惹的祸。
风特别喜欢这句话，它乐颠颠儿地跑过来，狠狠把我抱进怀里，用的是猫儿最不喜欢的那种抱法儿，害得我咬了三下舌头，翻了五个筋斗，鼻子耳朵都痒痒的！
我喜欢你那么说，小猫，我真喜欢呀！
到处都是风的声音。
就算我在天上大叫：芬尼！芬尼！芬尼！
就算芬尼在地下大叫：黑耳朵！黑耳朵！黑耳朵！
风也不会停下脚步。
它吹呀吹呀，把我吹到云彩上、烟囱上、甲板上、旗杆上、邮筒上、草垛上、晾衣绳上、热气球上、山尖尖儿上、飞机翅膀上……吹到鸽子窝里、鲸鱼嘴里、孩子的书包里、节日的橱窗里、饼干盒子里、敞篷汽车里、警察局里、游泳池里……吹呀吹呀，从太阳到月亮，从一片云到另一片云，从一个屋顶到另一个屋顶……
等它终于吹累了，答应送我回家时，却忘了自己是什么风。
东风？南风？西风？北风？东南风？西北风？东北风？西南风？
因为没有方向，风怎么都找不到我和芬尼的小镇。
它找了那么久、那么久。
和芬尼见面的时刻，究竟还有多远呢？我躺在风的怀抱里，掰着爪子，数夕阳，数候鸟，数被风吹乱头发的孩子，数扬起的衣角，数滚烫的泪珠，数日子……数啊数，最后我就变成了一个座钟。
风吓坏了。
小猫，是我害得你嘀嗒嘀嗒哭个不停么？别哭啦，你看，地上那个小房子叫作堆满屋，丢东西和捡东西的人都去那儿，也许芬尼也能去那儿找你！别哭啦，我还是喜欢你喵喵叫，都是我不好，我送你去堆满屋吧！
风最后一次用它的大脸贴贴我的小脸，然后鼓起腮帮，呼地一吹……
我就落到堆满屋的屋顶上了！
我可从没见过这么小的房子！
管理员，我能留在这儿等我的芬尼吗？
听了猫的话，就算是木头人也会点头，何况是个一打哈欠就满眼泪水的人呢？
管理员使劲儿点点头。
猫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打哈欠管理员，为了感谢你，请现在就伸长胳膊，摸摸星星吧。”
他们的座位刚好升到摩天轮最高的一点，夜空里的星星，比任何时候都要美、都要亮，多得数也数不清。
管理员伸出手，摸到几颗热乎乎的小星星，他像抓糖果那样，抓了一大把。
它们是宝石么？不是。能当糖来吃么？不能。可以代替玻璃球么？不可以。
那……
“这儿的星星，是大家的眼泪。睫毛上挂一滴泪，天上就多一颗星。”猫伸个懒腰。
“这些……”管理员吸吸鼻子，“有茉莉花味儿！”
“茉莉花纸巾最好啦，我想芬尼的时候，从早到晚用它擦眼泪。”猫说。
管理员本来还想再抓些小星星，他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了凉凉的晚风。这时，他们的座位已经离开摩天轮的最高点，正慢慢地接近大地。
“管理员，真高兴你愿意到摩天轮上来听我说话。”猫一边说一边仰起头看星星。
“猫，你的眼泪挂在哪里？”管理员一边说一边仰起头看星星。
猫说它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在哪里，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眼泪太多了。
就这样他们谁也不看谁，就看星星。
就这样看着看着，管理员终于睡着了。他那颗小小的心，装满了星光。
这时猫用爪子一推。
管理员从摩天轮上掉了下去。掉啊掉啊——啪唧！掉回他的小床，就像在梦里轻轻翻了个身。原本被他攥在手里的小星星，也跟在他身后，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第二天早晨，他从被子上、地板上、拖鞋里和睡衣口袋里找到四十五颗小星星。
原来不是梦。
管理员多爱这些小星星呀，他把它们装进玻璃罐子，就像装糖果一样。
从那天起，管理员开始给丢了宝贝的人讲故事。
就在他们皱了眉头红了眼圈儿酸了鼻子撇了嘴巴，眼泪就要掉下来的时候。
“喂！不要哭不要哭，你坐过摩天轮么？”
不等人家回答他就开始讲，讲猫的摩天轮。
起初根本没人相信故事是真的，以为是骗人的笑话。
不相信也没关系，讲完故事管理员就送听故事的人一颗小星星。得到星星的人看看手里的小星星，皱皱眉头红红眼睛酸酸鼻子撇撇嘴巴，眼泪到底是没掉下来。
这是管理员最高兴的事。为了大家都不哭，他每天不停地讲故事不停地送小星星。
他真是累坏了，因为玻璃罐子里总有星星，永远都送不完。
累坏了的管理员一到晚上就呼呼大睡，睡醒了还要伸懒腰。他每伸一个懒腰，堆满屋都要跳一下，然后“倏”地长大一圈儿。
管理员每天都伸懒腰，堆满屋跳来跳去，最后又变成一座像模像样的小房子。
黑耳朵留在了堆满屋。起风的时候，它会绕着小广场走来走去，不一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想起芬尼，然后干脆原地变成一个座钟。
害得出门找它的管理员，轻轻叹一口气，把它抱进怀里，带回家。
猫座钟的指针就那么分分秒秒地走着，芬尼还是没有来。
这个世界也不会轻易改变，总有些宝贵的东西，丢掉之后依然找不到，总得有人为它们大声哭泣。不过，据说如果堆满屋的管理员送你一颗小星星，你就会在某个美丽的夜晚做个美丽的梦，梦里有摩天轮，摩天轮上有许多跟你一样爱哭鼻子的人。大家可以坐在一起，仰起头看星星，看啊看啊，直到每一颗小小的心，都装满了星光。

文/小触角
4000字 2009/06/27uozh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