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占位:s:135 从今往后,不管大家给我的鼓励还是批评,俺都表示感谢
素馨原文标题:Melilot
原作者:[英]亨利·莫利Henry Morley(1822-1894)
1.
这十个月来一直在下雨,日子难熬得像十年一样漫长。所有的地方都是湿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湿的;你一烤火,身上就白烟袅袅——那是水蒸气在往外跑,你一从火边走开,潮气又源源不断地向你涌来——哎,没治了。
素馨走到山下那座小屋跟前时,整个人都湿透了。这是一件很破的小屋,搭在两个湖中间一小片半干不干的烂泥地上,屋顶漏着大窟窿。
素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从前,爸爸再三叮嘱她,千万不要靠近这座小屋。可是现在——素馨不禁悄悄落泪——爸爸已经没了,妈妈也没了。他们俩一直都在苦苦支撑这个家,然而大雨冲毁了家里种的地以后,他们再也撑不下去了,满怀着哀愁、绝望,相继辞世。
除了山下这座小屋,方圆几十里再也找不到一户人家。年幼的素馨要想将父母安葬,只能求这里的邻居帮忙。
她提心吊胆地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
“是山上的小素馨吧?”又一个声音跟上来。
“小素馨,进来吧,”第三个声音响起来。这三个说话的人,一个比一个嗓门粗。
“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谁?”素馨有点疑虑,不过她还是推开了门。
她一条腿迈过了门槛。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大水洼,雨哗哗地往里漏,三个奇形怪状的人蹲在里面。他们有点儿像青蛙,皮肤疙里疙瘩,好大的嘴巴,雪亮的眼睛盯着她。
“素馨,你可算来了,”中间那个怪家伙说。他向她招手,指间还连着蹼呢。
“你还不认识我们吧,”他说,指指左边,“这位是菟丝子”,又指指右边,“这位是酸模子”,然后点点自己,“我是风信子,请进,素馨,顺手把门关上。”
进,还是不进?素馨必须选一样。虽然屋里这三位丑得可怕,可是留在屋外,在风雨里徘徊,也没什么指望。她想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呱,素馨,”风信子看样子挺满意,“很多年以前,你爸爸也来过我们这儿,可惜他没敢进来。”
“我爸爸?”素馨又落泪了。
“可怜的孩子,她爸爸不在了,”酸模子说。
“她妈妈也不在了,”菟丝子说。
“她来找咱们帮忙,好将双亲安葬,”风信子点点头。
真奇怪,他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她饿得够呛,”酸模子瞧了瞧。
“是啊,快饿昏了,”菟丝子也瞧了瞧。
“可是咱们只有煮蚊子——素馨不吃蚊子,”风信子叹了口气。
“我还不太饿,”素馨说,“咱们还是快上山去,安顿我的爸爸妈妈吧!”
“她请咱们去她家,”酸模子眨眨眼。
“那咱们就走一趟,”风信子鼓鼓脸。他们三个从水洼里跳出来,“扑通扑通”,“啪唧啪唧”,笨重地跳到素馨面前。她感激地望着他们,他们的眼睛更亮了,简直像朗朗的晨星。
2.
刚爬了一半的路,又饿又累的素馨就晕倒了。
“快给她脸上洒点凉水,”酸模子说。
“我看没这个必要了吧,大雨天的,”菟丝子说。
“怎么办,咱们背不动她,”风信子很为难。
还好,素馨自己挺过来了。他们傍着大瀑布的飞流,到了半山腰的小屋。三只大青蛙立刻动手,在炉子两侧,一边挖好一个墓穴,将素馨的父母葬在里面。
她擦干眼泪,请他们坐下烤烤火。“我得招待他们吃喝才对,可家里什么也没有……”她无奈地四望。咦!奇了,爸爸的墓上有块面包,妈妈的墓上有罐牛奶!
“这是天使送来的吗?”她把面包掰成三块,分给青蛙们,又劝他们尝尝牛奶。
“我们吃饱了,素馨,你呢?”风信子把长舌头一探,舔干净了罐底的最后一滴牛奶。
“我——”素馨看见两座坟墓上又摆好了一份牛奶加面包。
“这是给你的了,”青蛙们说。
素馨一样只吃了一半,好留出明天的早饭。她请青蛙客人住一宿,他们正求之不得呢,排队爬上那张大些的床,睡着了。素馨看着他们的睡容——不知什么样的愁苦沧桑在蛙脸上刻下了道道皱纹,“疲惫的青蛙,好好睡吧,至少你们在梦里能得到一些休息。”
她爬到自己的小床上,也准备睡觉。渐暗的炉火映红了那两座坟墓,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就转过脸朝着窗户。瀑布轰响不止,吵得人睡不着,素馨坐起来,默默望着窗外的夜色。雨算是停了,风还在尖啸,夜云被吹得呼呼跑,天上偶尔露出月亮的半边脸,给山岩间的激流镀上闪闪的银色。好像有什么人在不远处唱歌:
“飞呀,飞呀,飞向月亮,
剪呀,剪呀,剪一缕月光,
轻扬的水花,浮动的泡沫,
掺在一起,纺呀纺。
素馨在看,素馨在想,
——马上就好,小姑娘——
线儿透明,丝儿闪光,
织成轻纱一匹匹,
送给素馨做衣裳。”
就在这时,屋门开了,两位少年翩然而至。“仙子织造坊,”其中一个声明身份,另一个一松手,一捆包裹样的东西落在门口。素馨再一眨眼,他们就不见了。素馨的第一反应是去把门关上——甭管发生什么,首先要保持家里井井有条,再说,青蛙们正睡着,吹到冷风会生病的。
她捡起那捆东西,里面是细细的棉布,“可以给每只青蛙做一件衣服!人家帮了我,我也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呀。”
她用围裙带儿给他们量了尺寸,退到墙角,就着松明的微光,咔嚓咔嚓地剪裁起来。
她一边忙,仙子们一边唱。素馨自己都惊奇,她怎么能这么快地飞针走线!歌声停止,三件衣服也做好了,一点也看不出线缝过的痕迹。
素馨睡了,她累了,心头的忧伤也太沉重了。三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分别放在菟丝子、酸模子和风信子的耳边。
太阳一出来,三只青蛙同时苏醒,同时看到衣服,同时惊喜地捂住嘴。他们披上衣服,“呱”,“呱”,“呱”,三声蛙鸣过后,他们变成了三位仙子!酸模子淡黄色头发,菟丝子棕褐色头发,风信子黑头发。
“素馨救了我们!”他们手拉手转了一圈,素馨的旧裙子焕然一新,缀满了珍珠和宝石;又转了一圈,满室生辉,屋顶、墙壁尽覆花荫,他们转了第三圈,素馨睁开眼睛笑盈盈。
可是她马上又吃惊了,“仙子呀,你们怎么穿着我刚缝好的衣服?那是准备送给三只青蛙的——哦,不过,我知道棉布是你们给我的,也是你们帮着我缝的,当时针线好像自己在跑……”
“不用着急,素馨,”仙子齐声说(现在他们的声音都很动听了),“你的心意,青蛙们都领受了,他们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就是我们三个。从今往后,所有的仙子都是你的亲人,你再也不用悲伤了。”
窗外,雨后的大瀑布飞玉流虹,诉说着重逢阳光的喜悦。
3.
有个黑影掠过太阳,一股冷风跟着卷进了茅屋。
“咱们吃早饭吧,”素馨取出昨晚留下的面包和牛奶,分给菟丝子和酸模子。可风信子去哪儿了?哦,他在屋角,在素馨昨晚缝衣服的地方。他把地上的碎布头捡起来,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布头连在了一起,成了一面网。
一只乌鸦悄然落到屋顶上,往里窥视。“干吗不进来呢?”风信子瞧见了它,冲它喊。
“嘎——”乌鸦凄厉地叫了一嗓子,好像在挑衅,然后脖子一缩,冲破枝蔓结成的屋顶,一头扎了下来。凡是它碰到的花朵和绿叶,立刻都枯萎了,散发出腐朽的气味。
风信子敏捷地一跳,举起那面网,迎着它一接,就把它兜住了。乌鸦狂躁地又啄又跳,可是薄薄的一层罗网比铜墙铁壁还结实。
素馨看了很不忍,她接过这只落网的鸟儿,轻声说:“别怕,”然后隔着网子亲了它的头顶一下。
乌鸦一转眼不见了,网子里只剩下一块黑泥巴。
“哎呀,怎么啦?”素馨以为自己闯了什么祸,着急地四处张望。仙子们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素馨,别急,”他们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
原来,山泉仙子们从前过着快乐的生活,可是有一天,来了一个邪恶的女巫——就是那只乌鸦,她把山谷变成了荒芜的沼泽,又让天不停地下雨。有一次,山泉仙子们的女王路过沼泽,被坏女巫抓走了,关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烂泥塘底。于是众仙子趁着月色发动突袭,救出了女王,可是菟丝子、酸模子、风信子他们三个被女巫俘虏了,变成了丑陋的大青蛙。当时女巫把他们关在山下那栋小破屋里,得意地诅咒说:“你们就在这儿乖乖地待着吧,不到哪天来个小姑娘,给你们一人缝一身白衣裳,你们就休想恢复原样!”
“现在,素馨,”他们接着说,“你就是那个小姑娘,你救了我们,还好心地亲了那只乌鸦,破解了她所有的魔力,让她变成了黑泥巴。”风信子到屋外把泥块丢进瀑布,它顺流而下,落到一口清幽的水潭边,在那里,紫罗兰和百合花茂密地生长,每一朵花心里都会生出一个仙子宝宝。
一天天过去,素馨渐渐长大了。她还住在那座鲜花覆盖的小屋里,每天还是有一块面包、一罐牛奶出现在她父母的墓碑上,供养着她。她和仙子们都是好朋友,他们也送她一身白纱衣,穿起来纤尘不染。
山谷里的水退了,露出了肥沃的土地,不断有人搬来,开垦、耕种。年复一年,山谷里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爆发了战争,人们为了争夺土地而互相残杀。
素馨从山上向下望,数不清的铠甲闪着寒光,不断地有人在混战中倒下。她含着眼泪奔下山,四处躺着伤员,她跪下来一一为他们包扎伤口。刀光剑影都无法挨近她,那身洁白的纱衣好像最坚实的铠甲将她保护。虽然她一条接一条撕下白纱布当绷带,可她的衣服看着还是完好无损。
激战将近尾声,失败的一方四散奔逃,他们的对手乘胜追击。素馨身处人流中,觉得身边来来往往的,仿佛都是影子、都是风。突然,一个重伤的逃兵冲着她这边倒下了,她一手托住他,另一只手一拦,拦住了一杆刺过来里的长矛——这杆矛是一个年轻士兵的,他正狂热追赶着垂死的敌人,想给对方来个致命一击,但是,被素馨止住了。
所以他很惊讶地看着她,问:“你是谁?”
素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晕了过去。
他呆呆地在旁边守着,呼啸的人群逐渐远去。月亮出来了,周围早已悄无人迹。可是,是幻觉吗?他一抬眼,三个青年围在他面前。
“你们——”他喃喃地问,“是谁?是她的哥哥吗?”
他们说:“嘘——扶她起来,跟我们走。”
年轻的士兵搀扶着素馨,跟着他们上了山,接近了那座小屋。这儿有一面土坡,他让她靠着它坐好,坡上开满了百里香。他再回头找那三个领路人,他们已经不见了——他们就是菟丝子、酸模子和风信子,此刻正躲在月光下的花丛里,窃窃私语:
“多合适的两个年轻人啊,”菟丝子开头;
“素馨最好嫁给他,”酸模子跟上;
“他俩会像素馨的爸爸妈妈那样相亲相爱,”风信子十分权威地总结。
山下那座小房子还能住人,年轻的士兵在里面修整了一番,搬了进去。每天白天他上山去找素馨,他们在瀑布旁漫步、小坐。他给她讲人间的辛苦,她给他讲仙子的悠然,他们觉得各自都很受启发。终于有一天,他鼓足勇气向素馨求婚,她点了点头。霎时间,爸爸的墓上长出青葱的月桂树,妈妈的墓上攀满了番樱桃香甜的花枝。素馨在两棵树上各折了一枝,算作对父母的纪念。然后他们肩并肩,向山下走去。
只有那件缀满宝石的衣裙,他们没有带走。也许对他们来说,能够互相理解和支持,度过勤劳的一生,就已经足够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