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

时间过去这么久，那座桥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小雨天。
我走在湿淋淋的建设东路上，身后拖着旅行箱，头上戴一顶红帽子。
因为雨实在是太小了，我没有打伞。
我是一个巫师。
别以为这有多么棒。我能做的事很少，心里装的，也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法术。我不会飞，不会骑扫帚，没有魔毯，也搞不懂热气球。那天，为了参加远方的一场月夜聚会，我不得不乖乖地去火车站，排队、买票、赶火车。
车站前面，有一座人行天桥。
一座颜色老旧，看上去筋疲力尽的桥。
奇怪的是，那天桥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那些赶火车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统统绕几百米的远，去走红绿灯那边的地下通道。
怎么回事？
我眯起眼睛，发现上桥的台阶已经被临时护栏围住，桥下立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
即将拆除
此路不通
原来，这座桥就要被拆掉了呀。
我稍稍挺直了身板，使了个小小的隐身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规规矩矩的我，竟然会费力地跨过锈迹斑斑的护栏，拖着谁都看不见的旅行箱，踏上了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等我终于站在桥上的时候，那里多了一个男孩子。
当时他正倚着桥的栏杆，看桥下跑得飞快的车，发觉有人上桥，就转过头来。
我说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他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栗色的头发，清澈的眼睛。
“自从立了那块牌子，桥上真是冷清啊！不过没关系，反正就要被拆掉了。也许是明天……”
男孩子看着我，声音有些哑了。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不愿意看他的眼睛。
我的隐身术对他没作用，他能看见我。
凭着巫师的直觉，我大概知道，他是这座天桥的精灵。
果然。
“为什么要被拆掉呢？”男孩子转过头去，依然倚着栏杆，“从来没有人从这上面掉下去，台阶不高不低，走起来很舒服，摔跤的人，呃……这么多年，摔得哭鼻子的人不超过50个。你知道么，这可是很了不起的成绩！样子嘛，可以彻底粉刷一下呀，就又是一座很好的桥了！干吗要拆掉呢？”
“也许会建一座新的……”有一阵子我恍惚忘记了他是谁，接着忽然间想起，把这句残忍的话咽回肚子里。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车站广场上的大座钟，敲了四下。
初秋、午后、四点钟，我和桥在一起。建设东路两侧的树儿们，叶子微微抖着，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会来。”男孩子换了话题。看我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总是尽力地记住，每一个走在桥上的人。
“我想知道，你要坐着火车去哪儿？”男孩子盯着我的眼睛。
我简单地跟他说了月夜聚会的事儿。
那相当于一年一度的巫师酒会。大大小小的巫师们，在每年的第九个月圆之夜，会聚在一起饮酒狂欢，还要评选出这一年最有新意、最伟大的法术……不过，像我这种毫无建树的小角色，只是去凑热闹而已……
“你是巫师？”男孩子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将脑袋凑过来，“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
虽然桥上只有我们两个，他还是用了很小的声音。
“从来没有那种法术的！”
我刚说了这么一句，就后悔了。
“我、我可以在聚会上，问问其他的巫师，等我回来的时候……”
“来不及的！就要被拆掉了，也许是明天！”男孩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绞尽脑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拼凑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
然而我毫无把握，这太难了。
最后我对男孩子说：“好吧，我可以试一下！”
尽管时间过去这么久，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我即兴创造的、为了帮桥实现心愿的法术。
一个简单的法术：
四分三十六秒钟的跳房子+七分二十四秒钟的看夕阳
首先是跳房子。
因为下雨，我没法儿用粉笔画方格，只能凭着自己的想象跳。
单脚跳双脚跳，单脚跳双脚跳……也许是因为看到我掉了帽子，露出海藻一样乱糟糟的头发，也许是看到我皮鞋上溅满了泥，还差点儿摔倒……男孩子站在一边，捂着嘴笑起来。
“不要笑啦！”我说。
四分三十六秒钟之后，是夕阳时间。
因为下雨，我没法儿看到真的夕阳，只能一边想象着夕阳，一边看天空。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男孩子站在我身边，倚着栏杆，仰着头，默默地数着云彩。
七分二十四秒之后，是分别时间。
“可以了，”我戴好帽子，用纸巾擦擦皮鞋，“不知道能不能帮你……我已经尽力了。”
男孩子眨眨眼睛，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也许他也觉得，这个法术实在是太简陋了。
“再见。”我匆匆转身，拎着旅行箱，蹬蹬蹬地走下台阶，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说了“再见”。站在桥下，我解开隐身术，所有的人又能看见我。
只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雨停了。桥上白濛濛一片，空无一人。
我走进车站，让火车把我送到月夜聚会的现场。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整个人被歌声、乐声、攀谈声和酒杯的碰撞声淹没了。只是偶尔的几次，我仿佛听到另一种声音——尘土飞扬的声音，就像一个奔跑的男孩子，狠狠地跌倒了……
当火车把我送回来的时候，那座天桥已经不见了。
天气好像一下子凉了，天空晴朗，建设东路的两侧，落叶缤纷。我绕了几百米的远，找到了地下通道的入口。
我一边朝里面走，一边想着男孩子跟我说的话。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在被拆掉之后，变成彩虹。”
我扬起了嘴角。
我忽然意识到，那是多么美丽的一个愿望。
那年冬天，我一心一意地，创造了一个真正的法术，它跟桥有关，跟彩虹有关，百分之百的灵验。第二年的月夜聚会上，这个法术使我拿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奖，和一笔不多不少的奖金。
在那之后，我东奔西走，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只有巫师才能做的事。
可是，你相信么，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我却一直没有勇气，去弄清楚，桥的愿望到底有没有实现。
可是，每当天空下起雨来，我都会想，在雨过天晴的时刻，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前面，在湿淋淋的建设东路的上空，会不会出现一道美丽的、若隐若现的……彩虹。

文/小触角
2200字 09/0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