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世界之意外魔法》

《神奇世界》by Edith Nesbit(1912)

http://www.forgottenfutures.com/game/ff8/mworld.htm#ch3

意外魔法——切勿知无不言
 
昆丁·德沃德是个相当不错的小男孩，不过他从没跟其他小男孩相处过，和一般男孩子多少有点不同。他爸爸在印度，他和妈妈生活在新林区的小房子里。房子真的很小，可是再小的房子也是房子啊。房子虽小却很漂亮，屋顶上铺满了茅草，还带个阳光房，上面遍布着忍冬、常春藤和白玫瑰，房子的南墙边齐齐地长着一排鲜红的蜀葵。昆丁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没旁人跟他们说话，他们两个人倒经常滔滔不尽聊个不停。德沃德夫人读过很多书，后来再讲给昆丁听。这些书大多内容稀奇古怪，因为德沃德夫人对虚无缥缈的东西最感兴趣，喜欢种种神秘、古怪和奇妙之事，都是些人们探索发现的事情。他们两个常坐在蜀葵花边的砖砌小平台上喝下午茶，看着雪白的床单在风中摇曳，听着黄蜂围着蜜罐嗡嗡打转，每当这个时候，昆西嚼着果酱面包，口齿不清地跟妈妈说：

“嘿，妈妈，再来讲讲亚特兰蒂斯吧。”或者说“妈妈，再给我讲讲古埃及，还有那时候他们给男孩子做的小玩具船吧。”或者说“妈妈，那些人怎么会认为培根大人就是莎士比亚呢？”

妈妈觉得昆丁能理解，总是尽可能多讲些给他听，而昆丁通常只能理解一半而已。

他们常这样促膝长谈，于是昆丁学到了论辩的乐趣，也喜欢动脑筋思考，正如你喜欢在球场和操场上动动筋骨一样。

他也知道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对于很多事情都有了自己的想法，比如神秘失踪的亚特兰蒂斯王国、铁面人的传奇、巨石阵的起源、前王朝的埃及人、楔形文字和亚述人的铭文、墨西哥金字塔、以及泰尔和西顿的航海活动。

跟其他孩子不同，昆丁不上学，不过他阅读各种各样的书，还做读书笔记，字写得又大又疏。

你一定已经以为昆丁是个书呆子吧。他才不是呢。你要是看到他平常都干些什么，一定会相信我说的。他有时骑着温顺的本地小马驹，飞奔过葱绿的树林，有时挖陷阱抓兔子，兔子可是会跑到菜园里吃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莴苣和芹菜呢。他在附近蜿蜒的小溪里钓鱼，还会用弓箭。他是个出色的射手呢。

此外，他还集邮、搜集鸟蛋和带图片的明信片，养豚鼠和矮脚鸡，爬树时把衣服撕坏过二十次，而且都坏在不同的地方。有一次，他跟杂货店老板的儿子打架，被狠揍了一顿却没哭。后来两人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他还让他的新朋友把打架的诀窍倾囊相授。你看，他真的不是个孬种。他十岁了，这十年里的每时每刻他都过得挺高兴，连睡觉都乐在其中，因为他总是做美梦，虽然有些梦他不记得了。
我告诉你这，你就会明白，他妈妈告诉他那个消息时，为什么他会这么回答了。

那时，他正坐在菜园子尽头的小溪边，用溪边的泥做砖玩。他把泥砖在阳光下晒干，然后放到厨房的灶上烤。（这是个做砖头的好办法，你下次可以试试。）他妈妈走过来，看上去跟平常没啥两样，穿着她的粉色棉长裙，带着粉色太阳帽，手上拿着封信。

“嘿，我的心肝小宝贝，”她说：“很忙啊？”

“对。”昆丁一本正经地回答，头也没抬，继续忙着干活。“我在做石头，好用来建巨石阵。你会教我怎么建的，是吗，妈妈？”

“对，宝贝，”她心不在焉地说：“要是我会的话。”

“你当然会了，”他说：“你什么都会。”

她在昆丁身边的一丛草上坐下。

“昆丁宝贝，”她说，语气中有些东西让昆丁警觉，抬起头来。

“喔，妈妈，怎么了？”他问。

“你爸爸受伤了，”她说，“他现在没事了，宝贝，别怕。不过我得去看他，和他在埃及碰头。我回来之前，你得去萨利斯堡上学，那是个很不错的学校，宝贝。”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他问。

他得知没法跟妈妈一起去，一言不发，继续埋头做泥砖。

过了许久，他说：“萨利斯堡？那我就能去看巨石阵了吧。”

“没错。”妈妈说。昆丁能平静接受这个消息，让她很欣慰。“你肯定有机会去看看巨石阵。”

昆丁站着一动不动，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小团泥巴，妈妈站起来，走过去问他：“昆丁，宝贝，怎么了？”

他把头靠在妈妈身上。

“我不会大吵大闹的。”他说，“但也不可能一分钟都不等就勇敢起来吧。要不，就算是能做到，也坚持不了多久。”

说着，他就哭起来了，当初他被杂货店老板的儿子打了，都没哭过呢。

去上学这件事昆丁并不觉得太糟糕，至少不像德沃德夫人以为得那么糟糕。事实上，他还挺喜欢，当然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很烦恼，因为这意味着要跟妈妈分开，妈妈可是他唯一的朋友呢。不过，去南安普敦还真叫人兴奋，买了各种各样的新衣服，一个住校用的大皮箱，还有一个锃亮的小箱子，带锁，里面放钱啊、金袖扣啊，不戴表的时候还可以放表和表链。

他们坐着摩托车从南安普敦去萨利斯堡，真带劲儿啊，几乎让昆丁忘了就要跟妈妈分开，那正是妈妈想要的效果。他们在萨利斯堡的白鹿旅馆美美地吃了顿大餐，接着很快妈妈就走了，再见，再见，摩托车马达轰鸣，喇叭嘀嘀，哒哒哒飞快开走了。妈妈走了，昆丁留在了学校。

我相信，这是个不错的学校，在一座很漂亮的房子里，还有一个又大又安静的花园。学生只有大约二十个男孩。老师都很和蔼，学生跟同龄人相比，也不见得更加淘气。可是，昆丁从一开始就讨厌这里。妈妈刚离开，教导主任就对他说：“还有半个钟头才上课，拿本书看吧，德沃德。”接着就给了他一本《小埃里克和朋友》。那是给小婴儿看的书，也太傻了。昆丁可不想看。他看到身边书架上有本《斯密古迹辞典》，那可是他的老朋友了，于是他说：“请给我这本。”

“你跟老师说话的时候，得称呼‘先生’。”教导主任对他说：“拿去吧”，还小声自言自语道：“但愿你喜欢，你这个小学究。”

下课后，一个叫斯密森的学生被派来带昆丁去他的床铺和橱柜。
女仆已经把他的行李箱打开，他带来的一大堆书正在等着他呢。

“哇啊，那么多书啊！”小斯密森说。“这是什么？《亚特兰蒂斯》？是本带劲儿的故事书吗？”

“这可不是故事书。”昆丁说。正在这时，古典文学老师走过。“什么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他问。

“是本书，这新生的。”斯密森说。

古典文学老师瞄了一眼那本书。

“你能读懂多少？”他一边随手翻着书页，一边问。

“差不多全懂了。”昆丁说。

“你跟老师说话时，得称呼‘先生’。”古典文学老师说，还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小学究”。接着他对昆丁说：“恐怕你跟一般男孩格格不入吧。”

“我不这么想。”昆丁冷静地答道，最后终于没忘了加上“先生”二字。

“很高兴你这么自信。”古典文学老师说着就离开了。

“天啊”，小斯密森近乎崇拜地对昆丁说：“你竟然回答他了。”

“当然”，昆丁说：“难道他跟你说话，你不回答吗？“

小斯密森很快告诉那些好奇的同学们，新来的是个书呆子，不过他胆子不小，以后恐怕有好戏可看了。

晚餐后，孩子们有一个钟头的娱乐时间。昆丁已经累了，随手拿起一本大孩子刚放下的书，那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

“嘿，小子”，那大孩子说：“别假装你喜欢看莎士比亚，你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我可不明白什么叫装模作样”，昆丁说：“不管谁写的，我都喜欢《仲夏夜》。”

“不管谁写的？什么意思？”

“听着”，昆丁说：“据说很有可能是培根写了那些剧本呢。”
昆丁的回答让那大孩子说不出话来。从那刻起，别人就不叫昆丁的名字了，那名字本来也挺怪的，而是叫他“培根”。他还挺喜欢这个绰号。可第二天他的绰号成了“猪肉”，第三天又成“蠢猪”，那可实在叫人忍无可忍了。

昆丁在班里的成绩倒数第一，因为学校里教的拉丁文他一点都不会，只认得几个已经成了英语单词的拉丁词，还有科学术语中的拉丁词。老实说，他的算术成绩也很糟糕。

学校里大部分孩子都看见过他那本《亚特兰蒂斯》了。看过之后，小斯密斯森的哥哥大斯密森，给昆丁起了个新绰号。他可不像他弟弟那么讨人喜欢。

“‘大西洋猪肉肠’可是个好名字，用来叫你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他说：“你知道他们在芝加哥都是用烂肉做香肠呢。”

那时正是晚饭前，他们在操场上。昆丁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这些天他一直憋着不说话，怕忍不住在其他孩子面前哭了，可这回他合上书，抬头直视大斯密森。

“我不会让你这么叫我的。”他平静地说。

“谁说你不会？”大斯密斯森说，他其实也就只有十二岁：“我说你就会。”

“如果你这么叫我，我就揍你。”昆丁说，“狠狠揍你。”

周围发出一阵大笑，有人叫道，“可怜的斯密森啊”—“道歉吧，小斯密，离那活字典远点儿。”

“你打我的话，我该怎么办？”斯密森轻蔑地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昆丁说。

斯密森朝四周看看，老师都不在，看样子是个绝佳的机会收拾收拾小德沃德，让他老实点。

“大西洋猪猡！”他故意这么说。昆丁朝他扑过去，马上就打起来了。

之前，昆丁只打过一次架—真正意义上的打架，那次是跟杂货店老板的儿子，还被揍了。不过，此后他可学了不少。他从那次打架的经历中得出的主要结论是，他打架的时候还不够用力，要是再加一倍的力气就好了。大概所有打过架而且打输了的人都会有这个想法。

大斯密森的拳头抡了个半圆，打在昆丁的耳朵上，把他打得生疼。昆丁立刻浑身紧绷，右拳击出，直直往前，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这可是杂货店男孩教他的绝招。父亲受伤让他忧心，跟母亲分开让他伤心，这个学校让他讨厌，学校的同学们让他瞧不起，各种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击中爆发出来，重重落在大斯密森的下巴上，打得他像堆麻袋一样轰然倒地。

“噢”，昆丁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疼得厉害，不过昆丁看着拳头还挺自豪——“恐怕我打疼他了。”

他已经忘了此刻他正身处不利环境，周围都是敌人。

“干得好，小猪！真猛啊，小子，打得好！雷霆之怒啊！”

围观的孩子们友好地拍着昆丁地背。大斯密森可不是个受欢迎的英雄。

昆丁觉得倍受鼓舞。有人带着恶意和轻蔑叫他“猪”是一回事，而大家鼓着掌叫他“小猪”则是完全另一回事了——那是善意的昵称呢。

“起来，斯密小子”，周围人大喊，“还想再来一下吗？”

斯密小子显然吃不消了。他躺着，一动不动，脸色苍白。

“啊呀”，围观者的情绪的情绪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你不会把他打死了吧。这下你可闯祸了，培根。”

猪，是骂人——小猪，是热情称赞。可能闯下大祸了，就用上了更正经的外号：“培根”。

“我也不想这样。”昆丁说，他自己也脸色苍白，“可是，就算是我干的，也是因为他先挑衅——他骂人。”

斯密森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呻吟。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迅速蔓延过围观的孩子，就好象微风吹过玉米地。

“他没事了。好棒的一击命中。小猪干得不错啊。给小斯密一个好教训。”突然，嘈杂声完全安静了。一个老师走过来——古典文学老师。

“打架？”他问，“是新来的学生？谁先动手的？”

“是我。”昆丁回答，“可是他先骂我的。”

“打小报告的家伙！”整个学校的孩子都这么小声说他，而昆丁本觉
得没理由撒谎，现在意识到还是不要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才好。这下他又成了孤伶伶一个人了。

“回你房间去，德沃德。教导主任明天会处理你的事儿。你可能会被开除。”古典文学老师说着，弯腰查看斯密森，斯密森已经被“打傻了”，还是那个样子。

昆丁回到房间，想着自己的处境，似乎很糟糕。他怎么会知道，这时候古典文学老师正在跟教导主任谈他呢。

“他可不简单啊，您觉得到底是不是书呆子，先生？”

“让他回自己房间，你处理得不错。”教导主任说：“一定要维持纪律。不过这对大斯密森倒是大有好处。昆丁这孩子喜欢看莎士比亚，知道亚特兰蒂斯，还能把欺负他的孩子打倒在地……。他将来会在学校里成个人物啊，我们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