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一个!!!很有意境呢!文生的心理描写很细腻哦!
马戏团有顶很大很大的圆帐篷,看马戏的人从一个小口进去,围坐在圆形的舞台周围,圆形的舞台上,杂技演员们依次表演掷球,顶手,软功,顶缸,钻圈,驯兽……最后压台的是气功,一个魁梧的光膀子胖男人,站上台去,绕场冷冷地看一周,站定了,气运丹田,用一幅红绸气功带勒紧小腹,间或重重跺脚大吼一声,脸孔紫涨,利落地扎好后,红绸带便在腰侧扎成一个大红结……
马戏团走南闯北,那顶帐篷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破了的口子又用别的布块粗粗缝上去补好,尤其最底端一人高的一圈,更是缝补得一块灰一块青的,肯定经常有人没有买票进去,听着锣鼓声欢笑声吆喝声心急火燎,在外面偷偷划破一个小口,眼睛刚刚急急忙忙凑上去,就被巡场的人发现了,免不了被大声呵斥着愤怒地赶走,因为马戏团是外来的,也不敢惹当地人。
他们在城市里演出,他们也在乡镇里演出。远离城市乡镇,而村庄密集的地方,他们便找一个相对中心的村子,这个村子的人们便迫不及待地让消息像蒲公英一般被迅风吹到四方去,马戏团的车队还没有到来,消息便已经传遍了,等他们开始搬运道具行李下车,扎帐篷的时候,周围已经挤满了四面八方最先等不及的大小孩子们。
在一个地方的演出结束了,他们连夜收起了帐篷,行李,道具,早上离开。总有迟钝的人才刚听说马戏团的消息赶来,只看到踩了一地的脏兮兮的浮尘和花花绿绿的垃圾。那些欢乐和喧闹,绝技和惊叹,都凭空消失了。他们接下来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用热情到夸张的语言宣传着节目的精彩,挣来钱喂饱他们的团长和报幕员、男大力士和女软功演员、男小丑和女驯兽师,喂饱他们的马戏动物,喂饱他们的大卡车,也喂饱他们的大圆帐篷。
明天就是元宵节了,过年的气氛在从初七八到十二三里渐渐减淡,到正月十四,开始攀起最后的高峰。阳光又变得祥和无边,已经稀疏的鞭炮焰火声从今天早上起又开始密集地这里响一会儿那里响一会儿。文生觉得自己简直对放炮已经腻味了,各种好吃的也已经吃腻味了,瓜子也不喜欢嗑了。寒假里想看的几本借来的书看完之后,现在也没什么可看的。电视爸爸不让多看了,说快开学了,要收心。去野地里玩,能玩过的都玩过了,而且风依然很冷,背阴的沙丘上有未化完的雪。午饭后文生看见邻居家的公波,公波说,听说马戏团已经到白马营了。
早上文生听妈妈说起白马营有马戏团要来,文生马上雀跃着,跟妈妈说一起去看马戏吧。妈妈不以为然:只有你这样的小孩才喜欢看这些,大人哪儿会去看。再说要门票的。文生没有在乎妈妈说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幅很美的场景:一轮大大的黄月亮挂着,大圆帐篷外面结了霜,里面却传出了大人小孩的喧嚷,锣鼓声响起了,一时轻缓一时紧张,鼓手额头上渗出亮晶晶的汗滴……
这会儿公波一说,文生脑海中马上又浮现了这幅画面。他嘿嘿嘿地笑起来。公波也满脸是笑的样子。
我们去看看吧?现在帐篷不知道搭好了没有?
他们没有给家人说,就走小路去白马营了。
穿过村子后面,往东南方向有一条小路通往李营,这条小路走一段再往东拐上去通往白马营。李营和白马营其实距离不远。他们的村子在北营,从北营到李营再到白马营,骑车走大路也就半个小时左右。他们走小路,也不用太久。两个人边聊边走,沙地小路上的车辙,因为在新年前后除了走亲戚的,劳动的人少,而显得模糊了许多,小路好像也变新了一样。有的脚窝里还有一点点残雪,被风吹成了小小的冰壳,各种各样的冰纹,一天天地变小,却还不见融化完。他们的脚印印出了新的小窝坑来,坑底翻出点没有冻住的湿润的沙子。
我哥当时在李营上学就走的这儿,我在李营上四年级时也走的这条小路呢。
我妈说我们上四年级后也是。我跟长青以后不骑车子的时候就走这里。
公波比文生小五六岁,公波跟小青差不多大。小青家跟文生家也不太远,是十叔叔家的。文生是附近几家人里最大的男孩子了,除了哥哥。
我小的时候,在羌白集上看过一场马戏,还看过一场大戏。文生说。
我妈妈带我去外婆家看过一次。公波说。
明天白马营也有集呢!公波突然想起来说。白马营从腊月里开始设了集,家里买点小东西什么的都不用去远的集镇了。
这会儿肯定都很热闹了——明天更热闹。
你知道演出时间怎么安排的吗?
今晚好像就有一场。明天下午一场,明晚一场。就三场。
文生脑海里一片闹哄哄的幸福感,他心里想,一定要看一场马戏,一定要。
他们说着说着,脚步急忙忙的,没有遇到一个人地,走过了好些个沙丘。沙丘上的枣树,杨树,槐树,不知名的灌木,在一点点的风里眯缝着眼想远近的事情;麦地,芦笋地,什么也没种的地,安详地看着他们一路走过去。
远远看到从李营到白马营的路上有人在走,他们也加快了脚步,脑门上都沁出细细的汗珠来了。在白马营村口,有一个片洼地上看起来很热闹。他们就知道是马戏团在那里了。文生记得那里曾经是一个大大的涝池,现在居然已经干涸了,他也没空多想从前那水面清波荡漾的印象,反正周围的白杨树柳树还绕着一圈儿在,边上的人家也在,只是水鸟和一尺长的鱼和芦苇丛都不见了——还是看马戏团吧。
周围已经放了好些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小商小贩已经早早赶来了,卖各种玩意和吃食的摊位已经在画着地盘,准备盘锅弄灶。人们绕着涝池边站着蹲着。马戏团的男人女人们正在忙忙碌碌,就跟游戏里面建造城堡的诸多角色一般,搬着抬着装着钉着。他们俩凑近了些,一切都显得很新鲜,车身上画着好玩的小丑,写着“商丘马戏团”字样;抬下车来的箱子上也画着各种色彩的图案;一个笼子抬下来了,里面的几只狗啊绵羊啊猴子啊嘟哝了几声——它们居然能容忍挤在一起。马戏团的男人们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但又身手矫健,女人们显得活泼漂亮。那个魁梧大汉——旁边有人说,就是马戏团的团长,听说最后的气功就是他亲自表演的,有单手劈砖,还有长缨枪刺喉,当然有铡刀在肚皮上断筷子!这是大家都最为期待的节目!
他们俩也在周围兴奋地看过来看过去,有谁看见了公波是自己的同学,喊了一嗓子,同学家在这村,显得很自豪的样子,他们不用出门就能看马戏了。公波露出羡慕的表情来。文生也在心里羡慕着,脸上忍不住有一丝失望。要是在我们村就好了。他想。太阳已经很矮了的时候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炸糕的香味随风飘了过来,心里一下就觉得饿了。他们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走着,一直都没有觉得冷。再回头看的时候,有个人已经把铁皮大喇叭挂到一棵很高很直的白杨树上了。
在电视上没有看过多少好看的,还要去看这种把戏。爸爸说。
你省点钱呗,开学后还有很多地方要花钱的,你的压岁钱我都替你收着呢。妈妈轻描淡写地说。再说,你在家等着,说不定你哥哥打电话回来,他要是想跟你说话呢——
可是没有亲眼去看过嘛。文生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理亏。
要是哥哥在,早就骑车带着自己一路飞去看了。他想到哥哥,看了眼爸爸妈妈,不想说什么了。
哥哥去年春天辍学去外地打工了,开始还有电话,半年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回来,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连过年都没有信息。
放下饭碗,他出门去找公波,公波说晚上家里人不让去看。长青也在公波家呢,他们三个站在门口。
大人们都怎么了?他们都说不想去看马戏。说没有啥新鲜的。可是我还没有看过一次呢。公波不满地说。
是啊,电视上看到的是人家的,咱们这里哪儿能看到一次真的马戏团啊。
我妈也不让我去,让我明天带妹妹去姑姑家。长青说。他的爸爸是后爸,他不想给后爸要钱。虽然他肯定会给。
以后还会有马戏看的,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电视上的更好看。
哎,说的我觉得没有看头的了。对了,你看到过魔术里那个大变活人没有?我最喜欢看的就是大变活人了,还有一个把人在箱子里切开的……
巷子里仅有的几盏路灯灭了,小娃娃们迫不及待地提着自家的灯笼走出来,一团一团的红光颤悠悠地绕过来绕过去,文生就想起自己当年外公给自己糊的灯笼,不只是红色纸,还用了绿色,黄色,白色,扎的一只憨憨的大公鸡的模样,可神气了。他回了家把家里一只旧灯笼找出来,点上一小段蜡烛,挂在了大门口。公波和长青家的小弟弟妹妹也打了他们的小灯笼走过来,几个哥哥们围住看了一会儿。村里的小娃娃并不多,因此灯笼阵也没有成多大的阵势,跟自己小时候满街红彤彤的没法比。
已经到八点了,这会儿白马营的第一场马戏开始了吧。
文生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临睡前似乎还听到喧闹的锣鼓声。
元宵节的白天,妈妈还是那样,觉得没有必要去看的样子。早上过去,中午过去,下午也过去了。午饭的味道很快就忘了。反正一家人都吃的心不在焉的。爸爸妈妈每天都在等电话响似的。今天是过年的最后一天了。
电话终究没有响起来。
天刚黑,妈妈就煮好了元宵。吃过元宵,文生皱着眉,不知道想些什么,这时候妈妈说:你去看马戏吧。
妈妈递过来十元钱。
文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怎么想去看马戏。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慢慢从湛蓝到更深的蓝,然后最东边有微微的亮,又走进屋子,坐在一边专心地看起了电视。外面依然传来小娃娃们的嬉闹声,他们又开始打着灯笼到各家门前串了。到了估计月亮出来的时候,他又走出去,站在大门口,看着远远的村头东北上空升起来一轮那么大、那么金黄的月亮。它的光那么周到细密,仿佛无所不在,就好像能把一切都缠绕进它的光里面,无论在哪个角落里,在平时多么漆黑的,没有一点光照耀过的角落里。
文生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些暖,他想,不看马戏也没什么吧。他想陪着妈妈看一会儿电视。爸爸又不知道去哪家喝酒去了。
他坐在妈妈身边,看着电视里好玩的地方,就跟妈妈一块儿笑。有时看一眼窗子外面,能发现月亮一直在往上走,越走越高了。树梢上面都亮了,像涂了一层不真实的荧光粉。妈妈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看马戏,他坐着坐着,突然又有点儿怨恨和懊恼,一个春节就要过完了,他本来能用一场马戏画上一个很精彩的句号。可是现在他只是跟平常一样看着电视,等着元宵节的闭幕。
月亮越升越高,继续越升越高,文生突然蹦了起来,走到外面,推出爸爸的自行车出了门。他到公波家门口喊了一声,公波跑了出来。
我带你去看马戏,再去叫上长青。
我去给我妈要钱……
我有。走吧!
文生让公波坐在前面横杠上,跨腿骑上车子。
到了长青家门口一叫,长青也飞快地跑了出来。
上车吧,你坐后座,我带你们去看马戏。
长青一下跳了上来坐好了。
文生稍微俯身,蹬着车子上了路,村口几名大人在谈天,看着他们过去,在后面关切地说:这会才去看马戏吗?——路上没有灯,要慢点啊!
没事,今晚月亮可亮了,他们能看得清路。
……
文生还没有同时带过两个人呢,尤其是晚上,路上的坑坑洼洼都不是那么清晰,但是,月亮很亮,他觉得很轻,不知道怎么回事,蹬起自行车来好像比白天要显得轻。他觉得自己骑得快极了!他记得哥哥曾经带自己玩的时候,不管在什么路上都骑得很快很稳,好像一点不费力似的,今天他也能了!
大路和小路经过的不一样,他骑着车过了前村,过了西营,过了秦庄,真快!这就到了李营,听得见锣鼓和喧闹,看见了很大的一顶圆顶白帐篷——到了!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照在白马营村口的大圆顶帐篷上空,照得帐篷像一个梦幻从上面浇下来。好些自行车摩托车停放在周围。帐篷外面有木栅栏围着,巡场的人在走来走去,其他只有三三两两没有买票的本地人站着听里面的动静。
这会儿,马戏已经过去一大半了吧!
文生带着他们俩来到帐篷下面的入口处,售票的人说,五元一张。没有讲价的余地。
文生掏出十元钱来,买了两张票。
你们俩赶快进去看吧。我就在西边那棵树下等你们。他指了指。
那你呢?文生哥?长青迟疑地问。
我知道后面都有什么节目,你瞧那边有一个小口,我从那里看一下,反正也快完了。
公波和长青立即进了去。
文生一边从售票口走开,一边想着他们怎么走进帐篷,怎么找到座位坐下来或者找到站的地方站好,怎么被舞台上的人吸引,周围的观众在嚷些什么……他觉得好像自己也已经进去了一样。他在树下支好自行车,弯腰扯了一根芨芨草茎放嘴里嚼着,侧着头听帐篷里面的声音。
一阵锣鼓,报幕员报幕。嗡嗡声。又一阵锣鼓,换了一个节目。有人在大声喊。过了一会儿,安静了一下,接着又是报幕员的声音,好像又换了一个节目。
月亮挂在最中央的天空,好像一动不动了,可是又一直在往下看着。
文生想起了哥哥,哥哥这会儿在哪儿呢?文生看着帐篷,想到哥哥是不是就跟马戏团的人一样,过年了也不回家,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表演,生活,赶路,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他现在去了什么地方呢?他那里冷吗?有这儿这么冷的天气吗?他想起家里了吗?
圆顶帐篷里面突然沸腾起来,最后一个节目出场了!
文生听见报幕员大声兴奋地说,接下来,大家将看到精彩的气功表演!请大家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大声叫好!
这是文生最想看的节目啊!文生听着,仿佛亲眼看到一个魁梧的胖男人(据说就是马戏团的团长),光着膀子走上前,先一抱拳,说一番话,然后在台上眼神冷峻地走了一圈,用一幅红绸带,气聚丹田,勒紧小腹,然后把红绸带打个结,再次一抱拳,三个助手已经手持红缨枪走上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