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www.mainlesson.com/display.php?author=browne&book=chair&story=cuckoo&PHPSESSID=a4120b6db432673b61cba055847ab046
圣诞节的布谷鸟
很久以前,在北郡一片阴冷的荒原上有一个小村庄。因为土地贫瘠,又很少买卖,村民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其中最穷的要数冬瓜和竹竿两兄弟。他们学了门修鞋的手艺,一起开了个鞋匠铺。那是一间用粘土和枝条搭建的小屋。一扇低矮的门常年开着,因为里头没有窗户。茅草搭的屋顶还会漏雨,好在屋里还有一个宽敞的壁炉,这让人感觉舒适多了。话说回来,因为它太宽敞了,兄弟俩找来的柴火总不够生个旺旺的火。竹竿和冬瓜兄弟同心,就待在这小屋里干活,虽然赚的钱少得可怜【1】。
村里人不会花很多银子在鞋子上面,再说了,兴许还能找到比冬瓜和竹竿更灵巧的鞋匠。心眼不好的人说,鞋子破就破吧,要是给这哥儿俩一修,没准更破呢【2】。尽管如此,冬瓜和竹竿还是靠着他们的这点小生意,一小片麦田和一个菜园子维持生计。直到有一天,这天对他们来说,是不幸的一天,村里来了个新鞋匠。新鞋匠是从京城来的,而且宣称自己以前专为王后和公主修鞋子。他带来了亮锃锃的鞋钻和新崭崭的鞋楦,还搭了一间很整洁的,有两扇窗子的小屋做鞋铺。村民们很快就发现他的一片补片比兄弟俩的两片还耐用。不用说,冬瓜和竹竿的生意接下来就冷冷清清的了,因为所有的修鞋活儿都跑到新鞋匠那去了。天气越来越阴冷潮湿了,他们的麦子还没熟透,卷心菜也没有长满半园子。于是,这年冬天兄弟俩的日子过得非常窘迫。圣诞节到的时候,他们没法吃顿丰盛的晚餐,可以填饱肚子的只有一片用大麦粉做成的面包,一片发臭的熏猪肉,一点自家酿的淡啤酒。更糟糕的是,屋外积了很厚的雪,他们捡不到柴火。他们的屋子坐落在村尾,再过去便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此时被冰雪覆盖,一片沉寂。这片荒野从前是一片森林,在里面还可以找到粗壮的老树根,曾经深埋在泥土中的树根已经松动,光秃秃地暴露在外,任凭风吹雨打了。此时,就有一根又粗糙又弯曲的圆木倒卧在兄弟俩门口,一半还露出在雪上面。
竹竿对他的兄弟说:“难道我们要这样瑟瑟缩缩着度过圣诞节吗?瞧见那根粗壮的圆木没?我们把它劈成柴火吧,干干活,身子也会暖和点啊。”
“我看还是算了吧,”冬瓜说,“圣诞节不可以伐木的。再说,那树根硬梆梆的,有什么斧头砍得动它啊。”
“硬不硬,我们得生把火,这总没错啊,”竹竿说,“来吧,我的兄弟,帮我一把。虽然我们穷得叮当响,可是像这么好的圣诞柴,整个村子就只有我们有呢。”
冬瓜马上就有点洋洋自得了【3】。为了得到上好的圣诞柴,兄弟俩卯足了劲,一个在后面推,一个在前面拉,终于把老树根顺顺当当地挪到了壁炉里。不一会儿,老树根便“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了,红色的余烬在炉膛里发出光亮。兄弟俩非常开心,坐下来一起喝酒吃肉。门扉是紧闭着的,因为外面也就只有冰冷的月光和纷纷扬扬的大雪。但屋子里,到处都撒满了枞树枝,还用冬青叶装饰了一番,此时在红色的火光映照下,整个屋子显得暖融融的,兄弟俩心里真欢喜。
“希望咱们哥俩长寿富贵!”竹竿说,“喝了这杯酒,并祝愿今后每年圣诞节,我们都能享受这么暖和的炉火——咦,什么声音?”
竹竿放下角杯,兄弟俩吃惊地竖起耳朵听:从燃烧着的树根那里传来“布谷,布谷”的叫声,就跟五月的清晨,报春的鸟儿振翅划过荒野时发出的叫声一样响亮。
“大事不好!”冬瓜颤抖地叫道。
“未必啊,”竹竿刚说着,一只灰色的大布谷鸟从边上一个还没有燃着的深窟窿里飞了出来,落在了他们前面的桌子上。两个鞋匠都惊呆了,更让人惊讶的是那只布谷鸟居然还开口说话了:
“尊敬的先生,请问现在是什么时令了啊?”
“圣诞节。”竹竿回答说。
“哦,那祝你们圣诞节快乐!”布谷鸟说,“今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躺在那根老树根的窟窿里沉沉地睡过去了。要不是你们生的那把火把我给烤热了,让我糊里糊涂地以为夏天又来了,我兴许还不会醒过来呢。现在,既然你们把我的窝给烧了,就让我暂时住在你们家吧,直到来年春天——我只要一个可以睡觉的巢就可以了。这些日子就给你们添麻烦啦,不过明年夏天,我会去远行,回来时我会给你们带点礼物的。”
“放心住下来吧,别客气啊!”竹竿说,冬瓜毫无反应,坐在一旁寻思着这是福还是祸。
“我会在那堆茅草上给你搭一个又舒服又暖和的窝。可是你睡了这么久,肚子一定饿坏了吧。来,这里有一片用大麦粉做的面包。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啊。”
布谷鸟吃掉了那片面包,又往棕色水壶里喝了点水,因为它不愿意尝点啤酒,接着它就飞进竹竿在屋顶给它拾掇的一个安乐窝里休息了。
冬瓜说这可能不大吉利。但后来布谷鸟一直都在沉睡。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慢慢地,他也就忘记了恐惧。再后来,冰雪融化了,雨季来了,天气逐渐暖和起来,白天也变长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正沉醉在酣梦中的兄弟俩被布谷鸟报春的叫声吵醒了,春天来啦!
“现在,我要出发去远行了!”布谷鸟说,“我要到世界各地去报春。在大地回春时,哪个国家的树发芽了或是花开了,我都要到那里去歌唱【4】。再给我吃一片大麦面包吧,这样我才有力气开始我的旅行。十二个月之后,我就会回来了,你们想我给你们捎点什么东西呢?”
冬瓜看到竹竿切了一大块面包给布谷鸟,很想发火,要知道他们的大麦粉已经所剩无几了,可是他一听布谷鸟说“礼物”,就忘记生气了。此时他一门子心思都放在向布谷鸟讨什么礼物上。最后,他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好心的布谷鸟啊,”他说,“像您这么伟大的,环游了整个世界的旅行家,一定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宝石、珍珠吧。您的喙轻轻巧巧就可以衔起的一点珠宝,就足以帮助我们这样的穷人家脱离困境了。到时,我会拿比大麦面包更好的东西犒劳你。”
“我对宝石和珍珠一无所知。”布谷鸟说,“它们藏在岩石之心和河流的泥沙里。而我的见识仅限于地上生长的东西。不过,我知道在世界尽头有一口井,这口井的旁边长了两棵树,其中有一棵叫做黄金树,因为它长满了金叶子。每年冬天,这些叶子就会想散落的金币一样,“哗啦哗啦”地掉进井里,不过它们后来变成什么样,我就不清楚了。另外一棵呢,就跟月桂树一样,四季常青。有人叫它智慧树,有人叫它欢乐树。它的叶子从来不会掉下来,但是,倘若有人能够得到它的一枚叶子,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不幸,他心里仍然会充满欢乐,即便住在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也会跟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一样快乐无比。”
“好心的布谷鸟啊,请给我带一枚欢乐树的叶子吧。”竹竿说。
“唉,兄弟,你犯什么傻呀,”冬瓜叫了起来,“还是考虑下金叶子吧。亲爱的布谷鸟,给我带一枚黄金树的叶子吧。”
兄弟俩还没来得及说其他话,布谷鸟就朝着那扇敞开的门飞出去了,它掠过荒野和牧场的上空,用它清脆的嗓门一声声叫着“布谷,布谷”。接下来的那一年,兄弟俩的生活比往常更潦倒。村里人一只鞋子也没送来给他们修。新鞋匠奚落两人说,他们应该去给他当学徒。冬瓜和竹竿本想离开村子的,可是那里还有他们的一块麦田、一个菜园子,还有他们喜欢的女子——一个名叫美羽的少女。兄弟俩已经追求她七年了,可是两人始终不知道这少女到底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
有时候,美羽好像比较中意冬瓜,可是有时候她又会冲竹竿甜甜一笑。不过,兄弟俩从来不会因为这个闹红脸。他们种大麦和卷心菜,由于生意都没了,他们还到富人田里帮工,糊口度日。四季又开始轮回了,春、夏、秋、冬就像创世之初那样,一个接着一个,来了又去了【5】。时令进入隆冬时,兄弟俩更落魄了,就连美羽也不屑看他们一眼了。婚宴喜庆,老邻居都忘记要叫上兄弟俩。他们觉得布谷鸟肯定也忘记他们了。可是,后来有一天,天刚破晓时,这天刚好是四月一日,他们听到坚硬的鸟喙“笃笃笃”的敲门声,还有一个声音叫道:“布谷!布谷!开门哪,我带礼物来啦!”
竹竿跑过去把门打开,飞进来的正是圣诞节的那只布谷鸟。只见它的嘴巴上一边衔着一枚金叶子,比北郡任何一棵树上的叶子都大的金叶子;嘴巴的另一边衔着一枚跟平常的月桂树没什么两样的叶子,不过它的颜色更鲜绿些。
“给你们的,”布谷鸟说着,把金叶子给了冬瓜,绿叶子给了竹竿,“从世界尽头到这里来,还真是长途漫漫啊。给我一片大麦面包吃吧,因为我待会儿还要去给北郡报春呢。”
冬瓜慷慨地给布谷鸟切了一大片,虽然那是他们的最后一片面包了。他第一次可以将这么多的黄金捧在手心,禁不住在兄弟面前手舞足蹈起来。
“瞧瞧,我的选择多么明智啊!”他托着那一大枚金叶子说,“再看看你的吧,从任何一片树篱都可以采得到呀。我就纳闷呢,像这么聪明的一只鸟儿怎么会大老远地给你带这种东西来。”
“好心的鞋匠,”布谷鸟叫道,它已经把那片面包吃个精光了,“您现在下结论,还言之过早。如果这次您的兄弟失望了,那也没关系。反正我每年都会走一趟的,为了答谢你们的盛情招待,两位想要哪种叶子,我下次都可以帮你们带回来。”
“亲爱的布谷鸟!”冬瓜叫道,“再给我带一枚金叶子吧。”
竹竿恭敬地端详着绿叶子,好像那是镶嵌在皇冠上的珠宝似的,说道:“记得帮我带一枚欢乐树的叶子来呀。”布谷鸟听后便飞走了。
“今天是天下所有傻瓜的节日,难不成你是今天出生的?”冬瓜说,“平常人哪会白白地错过这么好的发财机会啊!都吃不饱,穿不暖了,还要什么欢乐叶啊?”他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可是竹竿也笑话他了,还引用了古训,告诫冬瓜说金钱可能惹来一身麻烦。听着听着,冬瓜就生气了,大声叫嚷道他的兄弟不配跟体面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然后他带上他的鞋楦、鞋钻,当然也不会忘记他的金叶子,离开了茅草屋,到村民中散播这件事。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竹竿这么愚笨,纷纷夸赞冬瓜的机灵,尤其是当冬瓜向他们展示那枚金叶子,并告诉他们说,每年春天布谷鸟都会捎一枚金叶子给他时。新鞋匠立即邀他入伙;有名望的人把他们的鞋子送去给他修理;美羽向他绽放优雅的笑容,那年夏天,他们就结婚了,还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婚宴,全村的人都在婚宴上载歌载舞,除了竹竿。他没有受到邀请,因为新娘子不能忍受他目光短浅,兄弟也觉得他给家族丢脸。
的确,所有听说了这件事的人都笑话竹竿是个大傻瓜。没人愿意搭理竹竿,除了一个跛脚的焊锅匠、一个乞丐男孩,还有一个又老又丑,人称“巫婆”的穷女人。至于冬瓜,他和美羽在新鞋匠的屋子旁边盖了一间同样漂亮的屋子。每个人对他修补的鞋子都非常满意。假日里,他可以穿着鲜红色的外套出行,每个结婚纪念日还可以宰一只肥鹅吃。美羽呢,她可以穿深红色的礼服,佩戴精致的蓝色缎带。但是无论是她,还是冬瓜,从来都不觉得满足,因为为了那身高贵的装扮,他们不得不把金叶子打碎,然后一片片花掉,在布谷鸟送来另一枚金叶子之前,他们的金叶子早已一点不剩了。
竹竿依旧住在破屋子里,终日在菜园子里劳作(麦田归冬瓜,因为他是老大)。他的衣服越穿越破,屋子也越来越经不起风吹雨打,但是人们注意到他从来不会愁容满面。更神奇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和他来往了。焊锅匠越来越善待那头驮着他在村子里走动的可怜驴子;小乞丐不再搞恶作剧;老太婆也不再冲她的猫撒气,或是向孩子们发火。
每年的四月一日,布谷鸟都会来敲他们各自的门,把金叶子给冬瓜,绿叶子给竹竿。美羽慷慨地为布谷鸟准备了小麦面包和蜂蜜,想趁机说服布谷鸟下回给他们多带一枚金叶子来。但每次送完金叶子,布谷鸟就飞去找竹竿一起吃大麦面包了,它说自己不适合跟体面的人待在一起。它喜欢住在破屋子里,在那里它可以从圣诞一直美美地睡到春天。
冬瓜挥霍着黄金叶,竹竿珍藏着欢乐叶。我也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少年。有一天,附近来了一位尊贵的勋爵,这就是这个村庄的主人。他的城堡高高矗立在荒野上,古老坚固,有着高耸入云的塔楼和深不见底的城壕。整个郡,登上最高的角楼可以看到的土地,都归属这位勋爵。但是,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到过这里了。如果不是这次心情烦闷,想来这里散散心,他可能也不会回来。事情是这样的:他曾经是朝廷的丞相,深受倚重,直到有天,有人在皇储面前说他笑话皇储的脚趾头向外弯曲,然后国王就借口说他没有征收足够的税,免去了他的职务,并将他驱逐回他的领地去。他在那里脾气暴躁地过了几个星期。仆人们说,什么都取悦不了他。村民们故意穿得破破烂烂的,生怕勋爵提高他们的地租。丰收时节里的一天,勋爵碰巧看到在牧场的溪流边采集水芹的竹竿,就过去跟他攀谈起来。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从谈话的那一刻起,勋爵心里的阴霾就被一扫而空了。他忘记了政治上的失意和宫廷上的政敌,国王的赋税和皇储的脚趾。他坐着一列豪华的火车四处观光、打猎、钓鱼。他的大厅充满了喜乐,过路人都可以到那里歇歇脚,穷人也不会被拒之门外。这个神奇的故事在整个北郡传播开来。很多人都到鞋匠家去串门——失去金钱的富人们,失去朋友的穷人们,年老色衰的昔日美人儿,逐渐被遗忘的才子,所有人都来跟竹竿聊天,而无论他们之前有什么烦恼,回家时都是欢欢喜喜的。富人送他礼物,穷人向他道谢。竹竿不再衣衫褴褛,现在的他除了卷心菜,还吃上了腊肉。村民们开始觉得竹竿还是有点智慧的。
此时,他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京城,乃至皇宫。那里到处都是心怀不满的人,包括国王。因为邻国一位有七座岛屿做嫁妆的公主不肯嫁给他的大王子,国王近日都愁眉不展。于是,皇宫里的一名使者就奉命带了一袭天鹅绒斗篷、一枚钻戒来找竹竿,并传达国王的命令,要求他即刻进宫。
“明天就是四月一日了,”竹竿说,“日出两个钟头之后我就会随您进宫。”
使者整夜都在城堡里度过。天亮时,布谷鸟衔了一枚欢乐叶回来看竹竿。
“皇宫是个漂亮的地方,”听说鞋匠的出行计划后,布谷鸟说,“但是我不能到那里去,因为他们会设陷阱捉我。记得收好我带给你的叶子。临别前,再切给我一片大麦面包吃吧。”
竹竿舍不得和布谷鸟分开,他没有同伴了。他给布谷鸟切了一片又大又厚的面包,这要是在过去,让冬瓜看到了,他肯定会心疼坏的。竹竿把那些欢乐叶缝进他的皮革马甲的内衬里,然后随使者进宫去了。
他的到来在皇宫里掀起轩然大波。每个人都纳闷国王怎么会召见这么个不起眼的人。但是国王跟他还没聊上半个小时,就把那位公主和她的七座岛屿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且龙颜大悦,下令在宴会厅里举办盛宴。公主、勋爵和贵妇、大臣、法官,也来跟竹竿说话。他们跟他说得越多,心情就越轻松。整个皇宫气象一新。勋爵们忘记了仇恨,贵妇们忘记了妒忌,王子和大臣成了朋友,法官也公正无私。
至于竹竿,他在皇宫里有专属的卧室,在国王的餐桌上有专座。有人给他送去光鲜的衣物,有人给他送去昂贵的珠宝,但虽然现在有这么多荣耀,他还是照旧穿着那件皮革马甲。仆人们都觉得他太吝啬了。有天,在大随从的提醒下,国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国王就问竹竿,为什么他不把那衣服送给乞丐呢。鞋匠回答说:
“尊敬的陛下,在我还穿不上丝绸、天鹅绒衣服时,这件皮革紧身上衣一直陪伴着我,所以我觉得穿上它比穿上宫里裁制的衣裳要舒心。此外,它还会提醒我保持谦逊,让我记住它曾经是我的节日盛装。”
国王觉得这话说得很有智慧,于是命令说今后谁也不许跟那件马甲过不去。日子一天天过去,冬瓜听说兄弟交了好运的事时,已经是又一年的四月一日了。这天,布谷鸟衔了两枚金叶子送给他,因为它没法为竹竿送去什么了。
“想想吧!”美羽说,“我们在这无聊的地方打发日子,竹竿却凭着几枚不起眼的绿叶子,在皇宫里享受荣华富贵!如果让他们见识下我们的金叶子,他们会怎么说啊?我们快快收拾下东西,到皇宫里去吧!我相信国王肯定会封你做勋爵,封我做贵妇的,到时我们就不愁没漂亮衣服,没贵重礼物收了。”
冬瓜觉得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于是两人就开始收拾行李了。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屋子里适合带到皇宫里去的东西太少了。美羽不想皇宫里的人看到她的木碗、勺子和盘子。冬瓜觉得他的鞋楦和鞋钻最好还是留下来。他想,要是没了这两样东西,应该没人会怀疑他只是个不起眼的鞋匠吧。接着,他们穿上他们的节日盛装,美羽带上她的镜子,冬瓜带上那个杯沿镶有一道浅浅的银边的角杯。两人还各带了一枚金叶子,小心地把它藏起来,确保在到达皇宫之前没人会发现。准备妥当之后,夫妻俩就满怀希望地出发了。
冬瓜和美羽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到了中午,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天气非常暖和。他们走进了一片林子,两个人又累又饿。
“早知道皇宫那么远的话,”冬瓜说,“我应该把留在橱柜里的那最后一片面包也带上。”
“亲爱的,”美羽说,“你不该有这样吝啬的念头呀!怎么可以在去皇宫的路上啃大麦面包呢。我们坐在这棵树下休息一下吧,看看我们的金叶子是不是安全。”冬瓜和美羽一边欣赏着金叶子,一边畅谈他们的美好前程,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一个瘦巴巴的老婆婆蹑手蹑脚地从树后走出来,她手里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身边还有一个大大的行囊。
“尊贵的勋爵和夫人,”她说,“听二位的声音,我猜想你们一定出身高贵,虽然我已经老眼昏花,但我的听觉还敏锐着呢。二位能屈尊告诉我上哪儿弄点水,掺进我行囊里的一瓶蜂蜜酒喝吗,因为它对我来说,太稠了些。”
老婆婆说着,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硕大的木瓶子,就像牧羊人在远古时代用的瓶子一样,瓶口塞满了卷成一团的叶子,把手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木杯子。
“也许两位会好心替我尝尝看,”她说,“这酒完全是由上好的蜂蜜酿成的。我这里还有奶油乳酪,一片小麦面包,可是像你们这么尊贵的身份,不知道会不会吃得惯这些东西?”
听了这话,冬瓜和美羽已经是飘飘然的了。他们确信自己身上有点尊贵的气质了。再说,他们的肚子也早在唱空城计了。于是他们匆匆忙忙地把金叶子收拾起来,然后跟老妇人说,尽管他们在北郡有城堡,有土地,但他们一点儿都不骄傲,仍然很乐意为她效劳【6】。起初老婆婆一直说自己跟他们身份悬殊,说什么也不肯坐下来一起吃东西,但最后她还是坐下来了。行囊里的东西还没有消灭一半,冬瓜和美羽已经坚信自己派头十足了。这倒不全是因为老婆婆很会说好听的话。事实上,这位老婆婆是一个名叫奶油舌的森林女巫。她所有的时间都用在酿造蜂蜜酒上。每次煮蜂蜜酒,她都会加入一些奇怪的芳草,嘴巴里还叽里咕噜地念咒语。不知情的人喝上一口,就会睡着,然后开始做梦,但眼睛是睁开着的。森林女巫膝下有两个矮个子儿子,一个叫密探,一个叫偷袭家。无论老婆婆在哪里,附近准有她两儿子的踪影。任何人只要尝过奶油舌酿制的蜂蜜酒,紧跟着,就会被她的两个儿子洗劫一空。
冬瓜和美羽靠在老树上坐着。鞋匠手里拿着一小块奶酪,妻子拿着一团面包。两个人的眼睛和嘴巴都是张开的,但是他们的脑里却梦想着在皇宫里享受的荣耀。这时,老婆婆提高她尖锐的嗓音:
“嗨,儿子们,快过来把战利品搬回家咯!”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小矮人从附近的丛林里飞奔而来。
“两个懒家伙!”他们的母亲问道,“今天你们为家里做了些什么?”
“我到京城去了,”密探说,“但是什么也没得手。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自从鞋匠来到京城后,每个人都非常专心地做自己的事。这是那个鞋匠的随从从窗口扔出来的一件皮革马甲,它一点用也没有,但是我还是把它拿了来,好向您证明我并没有偷懒。”说着,他把竹竿的马甲解下来,欢乐叶就缝在里头,密探把它背在他小小的后背上,就好像背着一捆什么东西似的。
密探是怎么可以拿到这东西呢?因为离这片林子不远的地方便是京城了。竹竿在那里很受尊重,日子也过得一帆风顺。可是有一天,国王看到那么一个那么高贵的人,却没有一个仆人服侍,太不合身份了。他要让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他对竹竿的宠信,于是就指派了自己的一名侍从听候竹竿差遣。这个年轻人名叫锡脚尖儿。他自恃在国王的贴身随从中排行老七,不把别人放在眼里【7】。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取悦他,除了金银珠宝。他的祖母担心孙儿会因为被分配服侍一个鞋匠而想不开。对竹竿来说,国王这次真的是好心办坏事了。
淳朴的鞋匠早已习惯自己打理一切,有个随从,反倒碍手碍脚的,还好有欢乐叶的帮助。另外,出乎祖母的意料,锡脚尖儿对新差使的兴致很高。有人说,那是因为他成天到晚都可以在皇宫里的草坪上玩球,什么事也不用做的缘故。如果说有什么事让锡脚尖儿忧心的话,那就是主人的那件皮革背心。如果不是它,他相信人们怎么都想不到竹竿曾经只是一个鞋匠的。锡脚尖儿费了很大气力,想让他知道那马甲在皇宫里是多么土气,但是竹竿还是拿他跟国王解释的那番话回应他。锡脚尖儿觉得实在没其他什么好法子了,于是,后来有一天早晨,他就比主人起早了一些,然后把马甲从后窗扔到了外面的一条小道上,刚好被路过的密探捡到了,密探这时候又带回来交给了他的老母亲。
“脏死了!”老妇人叫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这时,偷袭家已经把冬瓜和美羽身上任何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镜子、镶银边的角杯、矮冬瓜鲜红色的外套、美羽灰色的披风,最重要的是——金叶子,这可把奶油舌和她的两个儿子乐坏了。他们把皮革马甲扔在睡着的鞋匠的身上,嘲弄他,然后就返回他们位于森林腹地的小屋了。
在那会儿工夫,冬瓜和美羽还陶醉在美梦里。在梦里他们被封为勋爵和勋爵夫人,穿丝绸、天鹅绒衣服,与国王在皇宫里一起进餐。两人醒来的时候,太阳已沉到西边。他们发现金叶子以及所有好东西都不见了时,悲痛欲绝。冬瓜抓着自己的头发,发誓要取了那老太婆的性命,美羽在一旁伤心地抽泣。一会儿,冬瓜觉得有点冷,想找件外套穿,就把盖在身上的那件皮革马甲穿上了,也没细想这马甲从哪里冒出来的。
冬瓜刚把马甲扣上,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他和美羽开心地聊天。美羽也不再一脸愁容了,而是乐呵呵地编着树枝戒指。两个人忙着建一座小木屋,冬瓜在里面用燧石击打钢铁取火,这两样东西和笛子,都是他瞒着美羽带过来的,因为美羽说,皇宫里不兴这些玩意儿。然后,他们发现在一棵老橡树的树根上有一个野鸡窝,就把鸡蛋拿去烤了吃。接着,两人就躺在他们捡来的一堆长长的青草上睡着了。夜莺在他们附近的老树上整夜歌唱。冬瓜和美羽就这样在森林里过了一天又一天,饿了就吃鸟蛋和浆果,为了过个暖冬,还把屋子拓宽了些,装扮得更舒适了。他们早已把丢失的金叶子和皇宫之行抛到九霄云外。
与此同时,竹竿起床后发现他的马甲不翼而飞了。锡脚尖儿当然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了。皇宫上下都进行了搜寻,每个仆人都被叫去盘问,直到所有人都很惊讶,一件又旧又破的马甲居然搞得人仰马翻。就在那一天,宫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旧日风气。勋爵们又开始争吵不休,女士们又开始互相妒忌。国王训斥他的臣民缴纳的税收连一半都不够,王后对自己得到的珠宝永远不觉得满足。仆人又像从前那样嚼舌根,而且有了新话题。竹竿觉得很无趣,与皇宫格格不入。王公贵族开始质问为什么国王的餐桌上居然为一个鞋匠设了专座。而国王也下令翻找史册,查看有无此先例。鞋匠很明智,没有跟任何人说马甲丢了意味着什么。经过这次之后,他对宫廷风气也有了点了解,于是他就发布了一个悬赏令:任何人只要能告诉他马甲的下落,就能得到五十两黄金的犒赏。
消息一传开,皇宫的大门和外院就围满了男女老少,有的人带来了各种款式和颜色的皮革马甲,有的人讲述他们在周边闲逛时的所见所闻。大量的消息与出入这些商店的达官贵人有关。这可惹恼了勋爵和贵妇,他们纷纷跑到国王跟前,指责竹竿造谣诽谤。而国王,清楚了皇宫里从来没有留驻这等宾客的先例后,就下达了一道禁令,不许竹竿再进宫,并把竹竿之前的所有好处赐给了锡脚尖儿。
圣旨一下,随从就立即将竹竿华丽的卧室、昂贵的衣服、朝臣们送给竹竿的礼物据为己有。竹竿也没钱犒赏别人了,不过他倒是很乐意离开皇宫。想到那些扬言要向他报仇的王公贵族,和那群指责他拿他的马甲欺骗他们的,准备拿石头砸他的人,他还是有点怕怕的,于是他就从后窗爬下去,逃离了皇宫。
锡脚尖儿正是从这扇后窗把马甲扔出去的。竹竿顺着一根牢固的绳子爬下窗子。两脚着地时,天已大亮,迎面走来一个挑着一担沉甸甸的柴火的樵夫。樵夫停下来,很吃惊地盯着他看。
“怎么啦?朋友。”竹竿问,“您从没见过人从后窗爬下来吗?”
“哦,”樵夫说,“昨天清晨,我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一件马甲刚好从这扇窗户飞出来。我想,您可能是那件马甲的主人。”
“正是啊,朋友。”鞋匠喜出望外,“您能告诉我那件马甲现在在哪里吗?”
“我一路走着,”樵夫回答说,“看到那个叫密探的小矮人,把它捆绑在身上,然后跑去找他住在森林里的老母亲了。”
“您真是个诚实的人。”说着,瘦竹竿把身上仅有的一件好衣裳(一件镶着金边的草绿色斗篷)脱了下来,“如果您愿意跟踪小矮人,并把我的马甲追回来,我就把它作为答谢之物送给您。”
“我挑柴火,用不上那个。”樵夫说,“但是,如果您想追回您的马甲,沿着这条小路走到尽头就可以进入森林了。”说着,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竹竿决定找回他的马甲,心想,那群人,还有朝臣们也不会到森林来抓他。于是,他就上路了,很快就置身于参天大树之间。可是,他既没有看到小屋,也没有看到小矮人。夜幕降临了,森林里黑乎乎的,像迷宫一样。月光撒在林间小径上,大个头的猫头鹰飞来飞去,夜莺放开美妙的歌喉。竹竿继续前行,希望能找到个地方歇歇脚。最后,他循着灌木丛中透出的一点火的亮光,走到了一间低矮的小屋门前。门虚掩着,主人好像什么都不担心,他看到他的兄弟冬瓜躺在屋里的一床稻草上熟睡,鼾声如雷,边上就放着他的那件马甲,而美羽,她穿着一件用灯芯草编织的衬裙,正坐在火堆旁烤野鸡蛋。
“晚上好,夫人。”竹竿说着进了屋。
火焰照亮了竹竿,可是由于宫廷生活已经改变了他许多,美羽并没有认出她的小叔子来。她用比平时更礼貌的口吻回应说:
“晚上好,先生。这么晚,您从哪里来的?哎,小声点,因为我的丈夫劈柴火累坏了,您看,没吃晚餐就睡着了。”
“希望他好好休息。”竹竿说,意识到他没有被认出来,“我从皇宫出来,打了一天的猎,在森林里迷路了。”
“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美羽说,“我多放些蛋到灰烬里。给我讲讲皇宫里的生活吧——以前我常常梦想着皇宫,那时我还年轻,傻乎乎的。”
“您从未去过吗?”鞋匠问,“像您这么美丽的夫人,一定会让那些贵妇惊叹不已。”
“您太恭维我了。”美羽说,“不过我丈夫有个兄弟在那,然后我们也离开了我们从前住的荒原,想出来碰碰运气,结果在森口入口碰上了一个老妇人,巧言引诱我们喝下了烈性酒。紧跟着,我们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了很多好东西。可是我们醒来后,却发现所有东西都被偷走了——我的镜子、深红色斗篷,我丈夫的周末礼服。拿走了这些东西,盗贼扔下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皮革马甲给我丈夫。从那时到现在,他一直都穿着,他这一辈子都没那么开心过,虽然我们待在这座穷酸的小屋里。”
“一件破旧的马甲,嗯,”竹竿说,把那件衣服拿起来,认出是自己的马甲,因为欢乐叶还缝在内衬里,“穿着这件马甲去打猎应该不错,但是您的丈夫一定会很乐意割让,我敢说,拿它换这件漂亮的斗篷的。”说着,他把绿色的斗篷脱了下来,扣上了马甲。美羽心里乐开了花,跑到床边使劲儿晃冬瓜,喊道:
“亲爱的,亲爱的,起来啦!看看我做了笔多么合算的生意啊!”
冬瓜的鼾声低了下来,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树根太硬了。然后,他揉了揉眼睛,盯着他的兄弟,说:“竹竿,真的是你吗?皇宫怎么样?你发财了吗?”
“找回我那件皮革马甲,可不就是一笔财富了吗?”【8】竹竿说,“我们一起吃蛋吧。今天晚上我们都好好休息下。明早我们就回荒原吧,回我们村尾的老房子吧,布谷鸟会来看我们,还会给我们送叶子来。”
冬瓜和美羽答应了。第二天清晨,他们就回家了。他们发现老房子在风雨侵袭下也没有糟糕多少。街坊邻居都跑来串门,询问皇宫见闻,顺便看看他们有没发大财了。出乎每个人的意料,这三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更穷,但不知为什么,他们还是喜欢回到小屋来。竹竿把藏在角落里的鞋楦和鞋钻都搬了出来,和冬瓜重操旧业。整个北郡从来都没有像他们这样的鞋匠。
他们为王公贵族,也为普通老百姓修鞋子。每个人对他们的手艺都非常满意。他们的顾客一天天多起来。那些失意的、不满的、倒霉的人又像从前,竹竿进宫之前,经常来拜访了。
有钱人送礼物给他们,没钱的,就帮他们做点事。小屋也发生了神奇的变化。屋顶上开满了金银花,门边长满了红玫瑰和白玫瑰。还有,在圣诞节那天和他们相识的布谷鸟,每年的四月一日都会来找他们,并给他们捎来三枚欢乐树的叶子,因为冬瓜和美羽都不想再要金叶子了。这就是我上次听人讲起北郡,所了解的他们的近况。
“那小屋要是给我做避暑别墅,那该多好啊!母后!”檀莲公主说道。
“我们必须把它整个搬过来!”愁容王后说,但是椅子沉默不语,席间一位夫人和两位先生,三人都穿着赤褐色的缎子和黄色的厚底靴【9】,三个人从未在皇宫里出现过,站了起来,说道:
“这说的就是我们的故事。”
“我很久没听过这样的故事了,”博金国王说,“自从弟弟睿智和我分开,在森林里走失后。红后跟,我的七随从,去给这位小女孩拿一双配黄金搭扣的绯红色鞋子来。”
七随从立即到皇宫的储藏室取来一双搭配黄金搭扣的绯红色缎子鞋。小雪花从没见过这样的鞋子,她开心地向国王行了个屈膝礼,谢国王的赏赐,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说:“奶奶的椅子啊,带我到下等厨房去。”在贵宾们赞赏的目光下,椅子像来时那样走出了宴会厅。
当天晚上,小女孩获准睡在厨房里靠火炉的稻草上【10】。第二天,他们给了她一些麦芽酒和厨师倒掉的剩菜。盛宴上依旧是热闹非凡的景象,夹杂着门外追讨的叫嚷声。这天晚上,博金国王的情绪又陷入了低谷,然后他传令让厨房帮工头头通知小雪花带上她的椅子,到皇家宴会厅去,因为他想再听一个故事。
小雪花洗好脸,把椅子拍打干净,像从前那样在它上面坐下来,只不过这次她脚上多了双绯红色的鞋子。愁容皇后和她的女儿比从前看起来更不怀好意,但是小雪花的礼貌已经给在场的一些人留下了好印象,他们都很开心地看着小雪花把头靠在椅子上,说:“奶奶的椅子啊,给我讲个故事吧。”
“请听,”坐垫下一个清晰的声音说道,“绿袖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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