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了一部电影“仙桥之境”,只是电影里女主角死了,不过,各有千秋哦!
那年冬天冷得要命,总是下雪。放了寒假,我就缩在家里看电视,不想出门挨冻。反正也没有朋友约我出去玩。我没朋友。在学校,我是个愚蠢的怪物;在小区里,没有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所以,除了在家看电视,我能有什么可做的?
那天,我给窗台上的仙人掌浇水,发现楼下有个人。她,也许是他——我分辨不出来——躺在地上!昨天刚刚下过雪,盖了一地。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就躺在雪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我不禁怀疑她/他已经死了,是留在案发现场的尸体。给仙人掌浇完水,我就趴在窗口看那个人。没有人路过,没有人注意到她/他。她/他没有动过,也没有睁开过眼睛。看了大概10分钟以后,我关掉电视,穿上大衣,带上钥匙,出了家门。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那个怪人旁边,低头观察。这是个短发女孩。和我年纪差不多。穿着黑色运动鞋、黑色牛仔裤、黑色夹克。
“别挡光。”她突然张口说话。我本能地向后跳了半步。
“冬天的阳光本来就弱。”她继续说。仍然闭着眼睛。
“哦!你活着啊!我还以为你是死人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真蠢!
“我当然是死人。”她说着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你不可能是死人,死人不说话。”
“当然可以。我是死人,我可以说话。所以死人可以说话。”她试着从雪地上爬起来。我拉了她一把。她的手冷得像冰。
她跺了跺脚,拍掉身上粘着的雪。“我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的鬼魂。”她指着自己说,“而这个身体,只是个装鬼魂的外壳。真正的我是死人的鬼魂。所以我差不多算是死人。”
“哦,”我想了想,“你死了多久了?”
“很久,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是的。那么多年前的事我怎么可能记得。”她理直气壮。
“你怎么死的?”
“不记得。”
“你活了多久?”
“不记得。估计长不了。”
“你有什么记得住的吗?”我问。
“嗯,”她皱着眉头想了想,“乌鸦。很多乌鸦。”
她转身往楼门口走。我跟在她身后,走进楼道。
“你也住在这栋楼里?”我问。
“是啊,”她指了指102号,“这是我家。”
“死人也有家?”我问。
“我是死人,我有家。所以死人也可以有家。”她开了门,站在门口瞪着我。
“哦!”我想了想该说什么,“对了,我家就在楼上,202号。”
“那么,我们是邻居。”她说着关了门。
我上楼回家。脱了大衣,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然后就想,她是不是真的是个死人。我觉得她只是个和我一样平平常常的女孩。也许有点古怪,喜欢吓人。她躺在雪地里不过是想吓人或者想让人注意到她。她99.9%是一个普通人。但是,那另外0.1%。也许,那个孩子身体里真是装着死了很久的人的灵魂。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她了。一方面因为无聊。另一方面因为好奇,我好奇得要命。
我只按了一下门铃,门就开了。她站在门口。
“你好!”我用最欢快的声音说,“呃,既然我们是邻居。恩,串串门挺好的。邻里关系….”我语无伦次。
她走出门,又随手把门撞上。
“有人睡觉。”她指了指关上的屋门。
“看来串门不是时候。”我道歉。
她点了点头。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终于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反问。
“我叫柳兰。”我的名字没什么可保密的。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的名字了。”她说,“现在人们一般叫我麦冬。你也可以这么叫。”
“你想出去转转吗?麦冬。”我问,“我可以当导游。”
那天我就成了她的导游。我领她参观了小区附近的美食街,我买了羊肉串,麦冬吃了一盒冰激凌。看来她真的不怕冷。然后,我们去了一家小书店。麦冬买了一本书——《爱伦•坡短篇小说选》。她拿着包好的书,快活地出了书店。
“现在去哪儿?”她几乎在微笑了。
“去公园吧。”
附近确实有个算是公园的地方。一个小湖,周围有几丛灌木、一些运动器材和一个凉亭,免费向所有人开放。我带麦冬去了那儿。景色相当不优美。一个人也没有。湖面结了冰。所有东西都被脏兮兮的雪盖着。
但是,麦冬说:“真漂亮。”
“漂亮?”
“我喜欢这样的地方。”她说着翻过湖边的护栏,下到冰面上。
“小心!”我叫道。
“你这么怕死?”她站在冰上瞪着我。
“怕得要命。”又一句蠢话脱口而出,我都没来得及拦它。不过,当它窜出来时,我知道它是实话。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死”或者“怕不怕死”这事,现在这句话出口了,我才知道自己一直怕死,怕得要命。不过,我真不该当着麦冬这样说,她会嘲笑我的。
但她没有嘲笑我,而是狠狠地跺了跺脚,“冻得很结实,别担心。”
我心惊胆战地翻过护栏,来到冰上。我们在冰上溜达,走着走着就不怕了。
“你会滑冰吗?”麦冬问。
“不会。我有双冰鞋,但没有用过。”
“明天来滑冰吧。我教你。”
“太好了!”
在回家路上,我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滑冰的?在死以前,还是在被装进这个身体以后。”
“在我住进这个身体以后,”麦冬说,“我死前没有冰鞋,这点我确定。”
第二天,我带着冰鞋去找麦冬。比昨天晚一点,以免打扰她家人休息。
和上次一样,只按了一下门铃,门就开了。麦冬已经准备好了,拿着冰鞋。
“可以先进你家串串门吗?我还没有进过死人的家呢!” 我说着就往屋里走。麦冬不乐意,但她没有拦我。
她的家简直不像一个“家”!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可爱的小摆设,只有一张折叠桌、几张椅子。另外两间屋都关着门。
麦冬指着其中一间说:“那我父母的房间。他们出去了。另外那间是我的。”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我问。
她开了门,让我进去。屋子里有一张折叠床,铺着不太干净的蓝白格床单,沿着墙摆着5个纸箱子和20来瓶可乐。我开始觉得尴尬,于是在她的床上坐下,随手翻看堆在床头的书。一共5本,其中一本是刚刚买的《爱伦•坡短篇小说选》,一本是《中国交通地图集》,另外三本是一套的《聊斋志异》。
麦冬看起来同样尴尬,“要喝可乐吗?”她问。
“算了。”我说,“咱们,呃,还是,滑冰去吧。我还一点不会呢。”
她拿了两瓶可乐,然后我们去小公园。
我一路上都在想她的父母。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
“你父母,”我问了一半就被麦冬打断了。
“他们是照看我的人。他们喜欢刺激的生活,尝试各种工作。喜欢疯狂工作然后疯狂玩乐。他们不喜欢安定下来。他们也想要孩子。可是孩子需要有一个安定的地方,上学啊,认识邻居啊,找朋友啊。他们没办法,于是召来一个死人的鬼魂,装进一个孩子的身体里。死人不在乎能不能在一个地方呆很长时间的。死人也不需要朋友。这样他们就可以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又有一个孩子。这是个好主意。”她说的很快。
“哦。”我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
我们都不说话,专心看路。
“其实,他们是很好的父母。”她突然开口,“不断换地方也挺有趣。我去过沙漠。只是。”她说到这儿,猛地住口了。
“只是?”我问。
“先穿冰鞋吧。”我们刚好到达公园,她不想再说关于父母的事了。
我不再打听她的家庭,也不再问她是不是“死人”。我们只是滑冰。在过年以前,几乎每天都去。从早上到中午,回家吃午饭,下午继续。在摔了若干跤之后,我学会滑冰了,至少可以不再摔倒。我跟在她后面滑8字,滑圆圈。学滑冰不难,只要摔的次数足够多。
在不滑冰的时候,我们就在小区周围闲逛,边走边聊。她给我讲恐怖的鬼故事。她真的真的擅长讲鬼故事。但我不怕鬼,所以不会汗毛直竖全身发冷。我给她讲从杂志上看来的科幻,比如“有一个送批萨的人,但其实他是个黑客……”这类东西。我知道自己讲的很差,就像我现在把我们的故事讲的很差。但她总会认真听。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朋友。
大年三十那天,我没有去找麦冬去滑冰。不会有人在大年三十还出去滑冰玩的。人人都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
那天上午,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做饺子馅。用绞肉机绞碎肉,撒上各种调料,拌匀。白菜剁碎了,包在纱布里,挤出水分。但别把挤出来的汁水扔掉,它可以放进饺子汤里。一家人呆在一起说说笑笑。我听爸妈讲最近遇到的趣事,也给他们讲麦冬的事。不过,我当然没对他们说麦冬是死人喽。闻着肉馅的浓香和蔬菜清新的味道,我觉得很幸福。这才是过年的样子嘛!
正洗案板的时候,有人敲门。我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着麦冬,她拎着冰鞋。
“去滑冰吗?”她问。
“呃,今天过年,我得,呃,我爸妈。”我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不过,我觉得她早就知道我会回答什么。
“那我自己去了。”她扭头走了。
我从窗口看到她拎着冰鞋走,觉得对不起她。
下午,家里开始贴春联,我也把麦冬的事忘了。贴春联是个巨大的工程,至少对于我家来说是这样的。忙完春联就该开始包饺子了,爸爸擀皮,我和妈妈包。妈妈包的饺子小巧玲珑、匀称漂亮。我包的饺子和我一样,又蠢又大。不过味道肯定是一样的。等到春节联欢晚会开始的时候,我们就边吃饺子边看电视。初一早晨睡到自然醒。
年过完以后——我是指所有的探亲访友活动都结束以后——我才又想起麦冬,带着冰鞋去找她。我站在她家门口,按了一下门铃,以为门会立刻打开,她会拎着冰鞋出现在门口,然后我们一起去滑冰,像以前一样。但是门没开,麦冬也没有出现。我又按了一下,仍然没人应门。我接着按,没有人。我折腾了那门铃不下十分钟,没有人来应门。
我飞奔回家,对爸妈叫道:“麦冬失踪了!”
“可能串门去了。”妈妈说。
“可能回老家了。”爸爸说。
他们全家串门去了,或者探亲去了。我说服自己,事情肯定是这样的。但其实,我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去折腾麦冬家的门铃。但每天都没有人应门。我甚至在晚上11点或者凌晨5点去按门铃,我不在乎这样可能会打扰她父母休息,我只想知道她还在。还在我的楼下,还是我的邻居,还会和我一起滑冰,还会讲鬼故事。但是,即使半夜去按门铃,仍然没人应门。麦冬真的消失了。
我忍不住了,对父母叫道:“麦冬家真的没有人。也许她家出事了!全家人死于煤气中毒,但是没人发现!”
爸妈经不住我折腾,终于帮忙打听。
最后,爸爸告诉我:麦冬搬家了。
“他们去深圳了。她爸爸想在那儿发展。这里不过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爸爸说。
“深圳至少暖和点。”妈妈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相信这种说法。
一方面,我相信。麦冬是个普通女孩,跟着父母搬家去了深圳。这合乎常理。但我总是想起她最后一次来找我滑冰。那是在大年三十,她肯定心情很差,才会来。我应该和她一起去,她希望和我一起滑冰。如果那天我去了,她会快乐,我现在也不会后悔。可我必须和父母在一起,这是过年,我们很幸福。当时,麦冬肯定很伤心。我甚至没和她说“再见”,她就搬走了,以后再也不会见面,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我甚至没有看到她搬家。她肯定生我的气。因为那天我没有和她一起去滑冰。因为我没说“再见”。
另一方面,我不相信那种说法。麦冬是个死人,她可以随意消失或出现。在她这样的人身上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其实,她可能只是暂时消失了,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突然冒出来,让人吃惊。我想,也许有一天,我走出家门,就会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冰鞋。毕竟她只是死人的灵魂,这样出现没有什么稀奇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寒假剩余的日子,花在了作业和电视上。
在开学前两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不是普通的邮局包裹,是快递。以前我从没收到过快递。
当时我正在三心二意地看电视,电话铃响了。我拿起话筒。
“请问是柳兰吗?”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是!”
“来楼下收一下快递。”
我冲出门,奔下楼。速递员就在楼下。
“签字吧。”他说着把笔和一个块头不小的包裹送到我眼前。
我看了看。收件人那一栏确实写着我的名字,地址也没错。但发件人那栏几乎空着,没有地址、没有人名。可能写着几个字母,但太模糊了,我看不清楚。
“没问题吧。”速递员问。
我摇摇头,签上名字。带着包裹跑回家。一进门就急不可待的扯包装纸。
包裹里是三本书,三本一套的《聊斋志异》。下册里夹着张纸条,写着这样的内容:
“我可以把这些书托邻居或者家长转交给你,但我更喜欢速递公司,它和你我都没关系。这套《聊斋志异》是我最喜欢的版本,有插图、注释和白话文翻译。这套给你,我会再买一套的,如果买不到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有很多版本的聊斋了。你可以钻在被窝里用手电读它。有一个故事讲到一个死人爬起来抓一个活人后来她的指甲插进树干拔不出来了。又及:死人也可以有朋友。不需要证明。”
没有签名,不过我知道是谁寄来的。我想她并没有生气。也许,我们是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
也许,麦冬只是个普通女孩。也许,她是个藏在小孩身体里的死人魂魄。也许,都是。没关系,我不在乎她是什么。我认为她是朋友,她也认为我是朋友。这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