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感动今天的孩子》秦文君

感动今天的孩子
秦文君

要用作品感动今天的少儿，这个“今天”应是宽泛的，既是对以往的承接，也是积蓄力量抵达未来的过程。对于过去、现在、未来的传承，这是儿童文学作家的历史使命。
    我这几年写的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涉及到“成长”和“苦难儿童”这个理念的，包括《逃逃》和《天棠街3号》，甚至再早一点的《一个女孩的心灵史》等。当下的儿童文学创作题材和创作观中有“感觉越来越轻”的趋向，这既反映了创作的多元、多层次，也说明了急切需要一批有力量的儿童文学作品来适度地表现生活的真相，体现真诚感人的精神锋芒，来作为儿童文学这一学科的支撑。当然，这些具有艺术造诣和思想高度的好作品也时有涌现。
    儿童文学提倡儿童本位，其实并不是要减弱它的文学性和思想性，而是要用一些儿童易于接受的文学手段作为切人口，更有趣、更优雅地传导儿童文学的精神。
    面对儿童文学创作中呈现的消遣性、实用性、标准化、模式化的倾向，我们的艺术标杆也许会有片刻的模糊，但很快就会清楚：这是需要有所抗拒的，儿童文学应该更多地提供思想资源，对于生活的真相它必须要有所揭示。因为它是文学，它要以单纯有趣的文学形式回答人究竟是怎样的，回答世界是怎样的，，要传递民族精神，并表达全人类的道义和人们内
心最真诚的呼唤，以及生活的真相。
    提及“生活的真相”，其实，生活中的“恶”与“伤痛”是很难从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中完全剥离的。因为所有的生活真相里都包含有美好的佻，缺乏根基。当然对于给未成年人的作品，我觉得要适度，不是仅仅为了描绘出生活是满目的碎片，而是从理性的角度分层次地适当地来说世界的是非曲直。
    小读者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这些纠集在一处的矛盾，善与恶，美与丑，将会通过文学艺术的感染力鼓励他们更完成地去看待世界。飞速发展的时代要求，儿童文学肩负起塑造一代新人的精神品格这一历史责任，我们的儿童文学要抱持持续发展，既需要找到创造之源，还必须寻找发展的突破之势。
    儿童文学发展存在的最大难处之一，是当代少儿在接受模式上的变化。美国纽约大学文化传播系教授尼尔·波兹曼的《童年的消逝》，近年来在中国的知识界实在是太耀眼了，他深刻洞察了媒体生态的变化对人的思维结构、社会形态、人类的理性和天性的动摇和制约，他在《童年的消逝》里尖锐的忧患无疑是具有醒世意义的。不过，这本书出版后，还有戏据性的一个小插曲：不断有孩子们反对波兹曼的看法，他们写信跟他说，“童年没有消逝”。谁知道呢，也许，儿童正以他们存在的本身在捍卫和保存着童年。
    应该看到阅读是有难处的，文字的符号意义最具有理性，而图画和图像是感性的，从接受角度上说是认知上的退化，不能提供儿童成熟的理性，它们提供的是娱乐、游戏、图像以及感觉而不是思考和优雅。但它的门槛很低，具有直观性和消遣性，非常易于接受，很多父母早早地让电视担当“保姆”，那些过于依赖新媒介的孩子对于阅读的接受往往会有排斥和敌意。因为阅读的门槛比电视高，仿佛是催着人往上跳一跳才能够得到，因此在易于儿童接受的方面处于劣势。
    阅读量的减少或丧失，使当代少儿普遍存在一定的语言缺失，尤其口语表述的词汇量在减少，语言驾驭能力的退化已在不知不觉中；语言的缺失是值得警惕的，会对孩子们在表述内心、认识世界、人际情感沟通与交流的丰富性方面造成影响。同时，阅读的缺席也容易引起接受方式的单一，造成人文精神与情感的缺失。特别是幼小的孩子过早接受过多的信息垃圾，与没有感情的电脑、电子游戏为伍。在某些游戏里有着不少以好玩的形式出现的暴力征服。感情缺失容易呈现出冷漠、愤怒、偏执、无法安然等某些负面趋向。不久前，我去无锡教委，那里刚对两万名小学生进行了问卷调查。从答卷中反映出小学生最渴望在假日里能参加的活动，第一是体育运动，第二便是参加使他们能够快乐的“心理俱乐部”。
    一代少儿们疏离阅读，在语言和情感上有所缺失，这是全球性的难题，但我国还有更为严峻的一个现实：一些发达国家，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已完成了全民阅读的启蒙和普及，他们对于少儿阅读的推广很大一部分可以通过亲子共读、代代相传的最美好最自然的方式来完成。而我们目前的许多家长，在自身的成长期中，很多就没有经过有效的阅读培训，甚至本身就没有建立阅读习惯，没有抓住阅读的关键。对于小读者来说，接受的先人为主是客观存在，儿童的接受，仿佛一个容器，如果先装进些完整的优质的东西，以后哪怕再有些杂芜的东西也不过是增加些多样，而一开始进入的就是低级趣味的碎片和杂芜，不仅影响审美，一些大的、完整的东西也就装不进去了。
    优秀的文学能提供娱乐和感觉，更能提供文化积淀、思想资源、历史内涵、美感以及从文学阅读这种独特的方式里带来的微妙的精神和心智的沉淀，语感的妙趣，情感的激荡。文学是人类的福音，更是儿童的福音，因为它载负着文明的传承，它是新媒介技术改变世界时，人类保存文化，理性与高贵的巨大的精神方舟，有关它的特质可以有新的想象，进行哲学意义上的延伸。
    我们还有一个难点，那就是给当代少儿的优秀文学必须要充分注重孩子的审美需求。
    说到少儿的接受，近年来，我先后收到小读者来信八千余封，仿佛，他们的阅读诉求是很“走浅”的，感动心灵、关注他们情感、尊重他们审美意趣的图书是深受欢迎的。而且当前少儿的阅读诉求是有规律可循的，他们的阅读诉求中有积极的提议，也有盲点，现总结一些：1．幽默一点，再幽默一点，让我们会心一笑；2．多写写我们自己的故事；3．来点幻想作品，让我们到梦想里去；4．写点有关校园恋爱的事，告诉我们如何与异性相处；5．想在阅读里玩一玩，什么侦探、惊险、武侠，好玩最好；6．最好是连续的系列书，不断告诉我们书里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7．有好看的科普书最好等等。当然，这是孩子的呼声，也是他们的权利，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如今是一个让人简单的时代。深入地研究这些信，就会看到那底下有着当代少年儿童心灵层面上的许多惊人的东西：对学习压力的极力抗拒，对环境的忧虑，对社会某些阴暗面的不平，对人与人之间冷漠的不安。他们的确有着作为一个人的深度，他们生活在一个格外需要思想和思考的时代。
    中国有约三亿六千七百万的未成年人，他们是我们潜在的同盟。如果我们争取到了他们，孩子爱读我们的书，这当然好，但是还不够，只有读了我们的作品后视野宽广了，心灵丰富了，一切改变了，这才是我们的理想，也是儿童文学这一学科兴旺和灿烂的保证。
    儿童文学也可以通过孩子喜欢的形式适当表现生活真相，提供更完美的逻辑力量和情感资源。生活的真相是艺术的品格，既是完美表现生活的底线，也是艺术审美的底线，更是真实情感的来源。
        儿童文学作品必须提供强烈的情感资源，给孩子以心灵抚慰和情感关照，这也是衡量作家有没有才华和能量的试金石。儿童文学作品能够揭示生活的规律，尤其需要触及人类内心的强烈向往和情感张力，触及童年生活的根底，爱和感情。一旦作为展示人性的情感在作品中丰满了，自然了，独具魅力了，这作品才算是成熟的，才能深入人心。    反映生活的真相的作品，也可以有各种灵活的艺术风格，找到儿童喜闻乐见的形式，激发作品的超越生活的能力，打开艺术上的疆界。当然，这是一种有难度的创作，凭聪明和技巧是不够的，必须要追求真诚的前瞻性的精神生活，在对生活的把握和理解上站高一步，但是这里的挑战性又是特别迷人的，人在真诚的精神追求中，往往是最本真最自然也是最高尚的。
        儿童文学不是一种简易的文学，而是要用单纯有趣的形式讲叙本民族甚至全人类的深奥的道义、情感、审美、良知。它运用想象力、英雄主义、游戏精神三大法宝完成它在美学、艺术上的追求。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应该是能感动全人类的作品。
        儿童文学应有的道德成分，应当表现在激扬少儿内在的向善向美的愿望，而不是外加给他们什么。我很喜欢把它比喻成“一根点燃的蜡烛，照亮原本可能被遗失的珍贵”。但感动少儿是不容易的，少儿视角、心理、认同感与成人存在着巨大的落差，要写出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仅仅在艺术探索、表达层面上凭聪明和技巧是不够的，必须要追求真诚的前瞻性的精神生活，从丰富高尚的心灵里，从对自然、人类的热爱中，从对经典的研究学习里，从对童年生活根底和当代儿童生活的洞察中，迸发创作的激情和创作的精神动力。
        我认为，今后真正能够写出好作品的一定是理想主义者，因为现在的世界和现在的作品都太“实用主义”太“现实”了，缺乏完美和前瞻，独创性也不突出，好像很聪明，很取巧，可是写好东西要有些“死心眼”，憋着气儿，不紧紧地跟着人走，往往倒会成气候，憋出自己独有的底蕴来。
        儿童文学还有着与新媒介在竞争中相互合作的优势。欧美以及日本的“长命书”，毕竟积累深厚，那些“长命书”是很棒的。他们的商业模式比较先进，相对而言，大的文化环境对作品的标尺和定论比较公允、有序，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它们都与新媒介有着千丝万缕的“亲密接触”，需要书和报刊互动，和网络互动，和影视互动，甚至我认为，还可以与游戏以及一切青少年可能触及的新新媒介联手，从而提高文学的社会覆盖率和社会影响力。
        童年还存在，童心童趣以及童真童慧还存在，儿童自有他们作为人类的深度和高贵以及他们的审美方式的独特之处，为此，儿童文学和少儿图书出版的价值还在于守护人类最本质的美丽天性。捍卫童年，也意味着捍卫和发掘人类的创造力、良知，这是一切灵感飞翔的源泉，是一件提升人类精神的大事，正缘于此，我们才会有梦想脱颖而出的动力。

(原载《作家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