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写得有些晦涩了。
对刘健屏个人创作的转变,我觉得着笔过多了。这篇文章的题目是儿女成长叙事,是雕刻情结和日常叙事之间的矛盾,不是对刘健屏创作风格的分析。对刘健屏本人风格的发展转变着墨过多,总感觉有些打破行文节奏的感觉。
对于雕刻情结和日常叙事之间的直接冲突好像分析得比较少,再多一点会不会更好?
当“雕刻情结”遇到日常叙事
——从《今年你七岁》看子女成长叙事
摘要:刘健屏在《今年你七岁》中立下的日常叙事“契约”,对其创作的既成风格构成意指复杂的挑战,交锋结果形成突破、回归、相斥、妥协共在的格局。本文拟对《今年你七岁》进行个案分析,在深入解读作者创作风格的基础上,探询子女成长叙事在具体文本中的表现方式及可能遇到的问题。
关键词:雕刻情结;日常叙事;子女成长
《今年你七岁》初版于1989年。继1983年《我要我的雕刻刀》之后,刘健屏凭这部作品再次获得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与《我要我的雕刻刀》对旧有主题秩序的突破相比,六年后的作品沿着子女成长叙事的路标走出一条挑战自我的新路。他也是新时期儿童文学界较早投入子女成长叙事长篇创作的作家之一。
如果子女成长叙事文本有一份原始的素材记录,最适宜的体裁莫过于日记。《今年你七岁》以父亲日记的形式讲述儿子入学一年间经历的喜怒哀乐,体裁本身已赋予文本以纪实和本色的味道。正如全书最后一章所写:“我想我也无须去构思去雕凿,把这些日记拿出去,里面就有一个真实的你和一个真实的我。”但在同一章上,又有这样一段醒目的自述:“我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小小的野心,希望在你的身上重塑一个我——我的优点能在你的身上发扬光大,而我的缺点在你身上不复存在。” 一面强调无须“雕凿”的表现手法,一面透出“重塑另一个我”的强烈愿望,文本在故事结束的地方朝向自身敞开了一道裂缝,引我们回到文本深层的碰撞地带,日常叙事与“雕刻情结”在这里相遇、彼此纠结、牵引,进而辐射整部作品。
没有“构思”和“雕凿”的手法,意谓希求达到自然而日常化的艺术质感,因其对应的是日常的生活流。子女成长叙事本质上属于日常生活叙事。孩子成长路途上的点点滴滴汇聚成绵延的河流,跋涉其间的不只孩子一人,还有陪伴他共同成长的父母。刘健屏跟随并浸入这条成长的河流,被儿子童年生长中那些看似细小的涟漪所激荡、缠绕、困惑,感喟,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到童年日常下的汹涌力度。他采取了记录和还原的写实手法,在儿子蜿蜒的成长河流上截取了一个激流渐聚的转弯处——七岁,这个横断面被充盈的现场细节和丰沛的亲历情感放大又丰富。作者在创作子女成长叙事文本之初,已与文本达成了默契:从对儿子童年的观察和体验出发,回到日常生活的自然状态中去,用无所经营的艺术手法映照童年。
把《今年你七岁》放到作者的创作路线图中考察,“在你的身上重塑一个我”延续了作者一如既往的“雕刻”情结。有论者曾将刘健屏在新时期的创作风格总结为历经趣—情—理三个阶段的变化。创作可以被人为划分成清晰的阶段,但对作家本人来说,前后作品并不存在截然的分立,总能找到或隐或显互相接续的流脉。纵观刘健屏的创作,无论在趣情理的哪个阶段上,都蕴藏着一种“雕刻”情结,如暗流潜行于作品的底部,累积发展为显在的创作风格和特点。其代表作《我要我的雕刻刀》将这股暗流从模糊的自发偏好转为明确的理念诉求。在《我要我的雕刻刀》之前,作者悉心雕刻着有待转变的儿童形象,当这些形象通过外在的转折事件得到教训,认识或改正错误,雕刻也即告完成(如《沙喉咙》、《交了“倒霉运”的人》等);偶尔,他也改变路径,自内向外,侧重雕刻孩子自我省悟的心理过程(如《爸爸,原谅我……》、《痛苦的旅程》)。到《我要我的雕刻刀》之后,作者着力雕刻的是理想中的个性新人、小男子汉形象,批判对象指向旧的教育观念。即使新人身上存在着弱点不足,作者也不再以“改正”为目标,而是在戏剧化的情节中设计诸种考验和波折,促成“新人”少年的成长和成熟。(如《初涉尘世》)这中间也有变数,《孤独的时候》、《明天我要去领奖》等作品的主人公显然不是作者所期待的新人形象,这些少年在自身弱点和外界因素的双重作用下,身陷难以突围的困境,结尾作者并没有让他们简单通过改正、认错摆脱困境,而是留下引导意味的悬念和暗示。这类作品以问号起,以省略号终,将理想的品质和行为放在文本之外引人思考,同样是“雕刻”情结的曲折表达。总结起来,刘健屏创作的“雕刻”情结寄寓于理想主义情怀之中,张显于浓厚的问题意识之上,也反映在戏剧意味较为浓重的艺术表现“刀法”里。在他作品的前方,始终有一个理想中的少年儿童形象(符合时代的要求和风貌)引为参照,作品的后方,始终矗立教育与成长问题交叉互渗的社会背景,两者之间,是作者的精心情节营构,其中紧凑的节奏和忽然的突转,更近于戏剧而疏离生活的原生态。
从属性的天然对应上看,“雕刻情结”和日常叙事存在着不可避免的冲突。与其说《今年你七岁》延续了作者的“雕刻情结”,毋宁说这种情结激发了作者投入子女成长叙事创作的艺术自觉,而导出的方向恰恰背离了该情结所构筑的创作模式。刘健屏在《今年你七岁》中立下的日常叙事“契约”,对其创作的既成风格构成意指复杂的挑战,交锋结果形成突破、回归、相斥、妥协共在的格局。
在《今年你七岁》中,日记体和父亲身份的第一人称视角只是其文体特色的一面,还有“你”的第二人称叠加。“雕刻情结”和日常叙事的相遇外化为文本的样貌特征,“我—你”结成的叙事场域则超越了文体的形式层面功能。《今年你七岁》不是通常意义上内倾自语式的日记,更类似于外指交流型的书信。子女成长叙事的标准构架是父母“我”叙述子女“他(她)”的成长故事,这里将子女“他(她)”转换成“你”,从“我—他”到“我—你”,父子的距离被拉近到面对面,“我”向“你”讲述“你”的故事、“我”的心情;“你”是被叙述聚焦的人物,又是假定的听者,“我”处处跟随在“你”左右,“你”被我的视线和声音所照亮,处于叙述画面的正中央,而“我”也常常在画面里与“你”共在。“我—你”的叙述视角为作品定下了两个基调:一是叙事目光高度的专注与集中,由此带来叙事线索的相对单纯与简约;二是叙事声音的投入与毫不掩饰的主观化色彩,叙事画面内外的声音往往交织融汇于一处,“画框”(叙事场景内外的界限)因此被模糊淡化。
从受述者“你”(阿波)一方,我们看到作者从容而轻松地调动丰厚的生活资源,以还原生活、临摹现场的笔法活画出一个刚入学男孩的生动形象。阿波的一个微小的动作,一句无心的话语,一个瞬间的表情都被“我”敏锐地捕捉到观察镜头中,栩栩然似从镜头里走出。这份游刃有余让人隐约看到作者早期作品里那些“待转变型”顽童的身影,所不同的是抽去了教育意图明显的“转变”环节。例如,阿波因贪玩回家晚了,是这样为自己辩解的:“我们一会儿钻钻这根管子,一会儿钻钻那根管子,钻累了,就在管子里躺一会儿,讲一会儿话。在管子里面讲话嗡嗡地有回声,挺好玩的,所以一点也不知道天已经黑了。”以近似原声纪录的方式表现出儿童的爱玩天性,触手即是童趣真实的质地。作品中父亲的回应是想到“你毕竟是个顽童,还处于贪玩的年龄”,给以主动的谅解和同情,同时不忘温和地叮嘱下次注意。可以看出,作者的创作方向不再是创作早期地改造童年,也不尽是后来纯粹地欣赏童年,而是理解童年,在与孩子的相处和交流中发现“我究竟给了你点什么,你又给了我点什么”,即成人与儿童的相互赠与。这正是子女成长叙事的日常化力量,其题中之义就是把童年的模样按照它原有的样子摹写出。作者有意识调整从前趋近戏剧化的艺术创作手法,更真实地面对了童年,也避免了虚构失度、主题先行的危险。日常叙事属于从“有”中发现另一个“有”,发现本身也是创造。从生活画卷里采撷下的片断和场景迎面扑来,画面似乎可以自己讲述故事,阿波的活泼、顽皮、善良、倔强等诸个侧面随之呼之欲出,合在一起成为一个立体的七岁男孩形象。我们看到阿波在入学面试上的紧张:“你直挺挺地站在老师面前,完全像乖孩子似的双手反剪在身后,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脸色都有点发白,显得紧张而又尴尬”;与父亲对峙时的倔强:“你满面泪水地一头撞进来。你没去擦泪,竟虎着脸,瞪着我,而且双手叉起了腰” ;考试取得优秀的成绩,因奶奶提前告知父亲而大失所望:“不一样!我的事就该我自己说嘛,让奶奶说就没有意思了”。这样传神细致的描写在每个场景里都可以找到,没有第一手的童年资源和亲身体历是“想象”不出的,即使经过“我”的主观情感过滤,依然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子女成长叙事本质的日常化和深度的真实感是这一文类的内在要求,它有足够的力量影响作者的创作,使其惯性创作手法发生变动,实现自我的突破和创新。在这一过程中,作者并非无所作为地记录生活,而是努力追求叙事效果上的无所经营。过程的本身就是有所用心与构思的。对于子女成长叙事来说,作者像一个纪录片导演,在跟拍、摄制里上演童年的真实,而真实呈现的过程需要导演的精心选择、组织和剪辑,实现真实感与艺术化的合一。
从叙述者“我”一方看,叙事随着“我”的多重身份变得复杂起来。“我”是作者、父亲、叙述者、人物的一身四任。身份重合赋予“我”更多的叙事权威。“我”可以在叙述故事的同时随时加入主观的抒情议论,自由地进行思考和阐发,可以直接解读主人公的言行,揣度主人公的心理,代主人公发言。我们常常分不清哪些是作者作为人物在故事中的心理活动,哪些是作为叙事者在故事外的情感抒怀,画外的叙事声音和画内的人物声音有了交集和混响。这在子女叙事文本中合情合理,身份重合的作者拥有充分表达自己、自由进出叙事画面的特权。除了“重塑一个你”的直接意愿表达,我们还注意到,作者对这部作品的定位非常明确,“我想对孩子也罢,对像我一样的家长也罢,乃至于对教育学家们、儿童心理学家们或许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启示……”作者深沉的“雕刻情结”,在子女成长叙事文本中获得自我表现的契机和便利。这种“雕刻情结”与新时期儿童文学界对塑造未来民族性格的呼唤息息相关,并发展为作者明确的创作构想和目标。作者笔底饱含激情,在叙述“你“的同时将“我”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情不自禁之处,甚至有专章的议论和抒怀。如同他的作品定位一样,他不但要给儿童讲属于儿童的故事,还要给家长、教育学家、儿童心理学家提供启示。或者说,他不但要用父亲的观察角度叙述,还要象教育学家和儿童心理学家那样给观察素材以解读,这样一来,作者的“雕刻情结”既间接表现在故事中,也直接表述在故事内外。
与“雕刻情结”相呼应,一直以来,刘健屏对作品的“深刻”有着递进式的追索,这种“深刻”的成人化呈现方式曾引起论者的质疑。朱自强在《新时期少年小说的误区》一文中指出趣情理的风格变化反映了刘健屏创作由儿童立场向成人立场的转换,是遗憾的退步和创作认识上的误区。梅子涵认为《我要我的雕刻刀》作为儿童小说,存在叙事面向不够准确的问题,“更像是一篇讨论教育观念和方法的苏霍姆林斯基的教育笔记”。上述质疑所针对的作品是以《我要我的雕刻刀》为代表的新人系列小说,放在《今年你七岁》中需要具体分析。这部作品的确运用子女成长叙事文类特有的叙事权威,直接释放作者对子女教育的思考结果,以此实现“雕刻情结”的深度追求。作者不避讳这样的成人化直陈,其作品的定位确实也近似于“讨论教育观念和方法的苏霍姆林斯基的教育笔记”。但这部作品又不同于《我要我的雕刻刀》。子女成长叙事赋予的叙事权威有其固定的边界,这边界保证了作品生活逻辑的准确可信,作者的思考和情感依托于坚实的生活基础,其中蕴含的真诚和感染力,可以在部分读者(尤其是家长)中获得强烈的共鸣。而《我要我的雕刻刀》作为转型期作品尚不够成熟,故事被用来图解塑造新人的观念,作者的虚构权利没有受到生活逻辑的有效监督,因而引发论者关于情节可信度及至对作者创作立场、方向的质疑。
阅读《今年你七岁》,我们可以透过字里行间体味一个父亲在面对儿子成长诸种问题时的焦虑、紧张,有时甚至是沮丧和无可奈何。例如,“我”原本坚守“自由发展”的现代教育理念,没有从众送阿波上乐器辅导班,但当听说艺术小学只招收艺术特长生时,又特地为阿波找寻音乐老师,进行考前突击培训。“我”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我本无要你在器乐上出人头地的想法,可我还是让你挤进了这样的行列;我本不愿意为你安排什么、选择什么,可我终于又这样做了……”写出教育理论遭逢社会现实的困顿,揭示了生活本身内含的悖论性质。作者不再象《我要我的雕刻刀》中那样按照自己的一厢情愿“雕刻”出一个个性少年,同时让老教师只在一个晚上的回忆中就完成自我反省,使矛盾双方在一方的主动和解中轻易得到解决。应该指出,《我要我的雕刻刀》作为刘健屏一部重要的转型作品,具有更多的试验特性,整体的创作显得不够成熟,存在经不起推敲的漏洞和破绽。刘健屏很快摆脱了模仿和试验的阶段,通过《孤独的时候》、《假如我是个男孩》、《初涉尘世》等作品真正完成了风格上的转型。而《今年你七岁》与之前的所有作品不同,在这部作品中,作者的“雕刻情结”前所未有地在与日常的对峙中不断受挫,受挫实际意味着“雕刻情结”与“日常叙事”之间的共存和妥协。这样,我们会从一个新的角度理解作品的结语:“我对你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希望’。我知道,这毕竟只是“希望”而已。我终究只是我,你终究还是你!我没有能耐也不可能去创造一个完美无瑕的“神仙”。一个只有优点而毫无缺点的人,恰恰是最靠不住的!”作者在“雕刻情结”与“日常叙事”之间划下一道界线,承认二者的独立疆域与天然矛盾,将二者并置在“我—你”的叙事场域里,听任双方自由地冲撞相搏。互搏的意义与胜负的结果无关,只在于过程的真实展现,这构成文本行进的内在动力。《今年你七岁》在一个更综合的程度上代表了刘健屏,也在一个充满矛盾的过程里超越了刘健屏。子女成长叙事必然有待与作者的既定风格相结合,一旦结合局面就不在作者单独的掌控犯围内,二者相互限制、调整、迁就,整体的面貌既带着作者的独特印记,又可从中离析出这一文类的通约特征。
不可忽略,出版于八十年代末的《今年你七岁》只是子女成长叙事的一种文本呈现形态。八十年代末至新世纪之交,相对于新时期儿童文学初兴期的活跃蓬勃,是一段渐趋沉稳、内敛的发展期。活跃于初兴期的中青年作家们步入发展期后,已积累了相当的生活素材,创作风格已然成型、成熟,纷纷转向长篇小说的创作。《今年你七岁》之后,梅子涵的《女儿的故事》、秦文君的《一个女孩的心灵史》等子女成长叙事长篇陆续出场,其所承载的质料、份量和艺术表现的幅度,都为探询这一文类的特征和写作可能提供了研究范本。限于篇幅,不能在本文里具体展开进行比较,但把子女成长叙事文本放在一个更为开阔的平台和视野里进行研究将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方向,本文只是一个微观的开始。
从《今年你七岁》出发,还存在两个可供讨论的问题:1.尽管子女成长叙事赋予作者充分表达自我的权利和便利,但是作为文学作品,仍需要在主观的激情和叙述的克制间作出适当平衡。这种平衡的度该如何把握? 2.子女成长叙事不专属于儿童文学。对于被放在儿童文学名下的那一类子女成长叙事,由特定的成人视角所导向的文本面貌可能是通常意义上的儿童文学,也可能处于成人文学与儿童文学的模糊地带,甚至处于教育笔记与小说的交界处,在多元的文本面貌里是否存在某些更值得倡导的创作选择?以上属于本文的遗留问题,将在今后结合更为丰富的文本展开进一步的分析。
参考文献:
[1]刘健屏.《今年你七岁》.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9月.
[2]唐代凌.《从婉约到豪放——刘健屏作品讨论会发言》儿童文学研究,1989,(3). 转引自朱自强.《儿童文学论》.
[3]朱自强.《新时期少年小说的误区》.《儿童文学论》.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2005年12月.
[4]梅子涵.《儿童小说叙事式论》.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1993年11月.
[5]刘健屏. 《漫画上的渔翁》.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12月.
[6]刘健屏. 《孤独的时候——刘健屏获奖小说选》.教育科学出版社,1992年4月.
[7]方卫平.《中国儿童文学理论批评史》.明天出版社,2006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