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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区 / 翡翠城[童书评论]

红蔷薇和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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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竹子 2009-09-11

sigh~格式无能啊。。。
红蔷薇和向日葵 1
 
    1888年,奥斯卡·王尔德安居于伦敦西区泰德路的寓所。与康士坦斯·劳埃德结婚三年,两个儿子相继出世,终生的朋友罗伯特·罗斯陪伴左右。王尔德从牛津毕业业已十年,《温夫人的扇子》等代表其创作高潮的戏剧还没有诞生,他没遇见情人阿尔佛雷德,也无需为六年后那场陷他于人生低谷的“王尔德审判”担忧。
    那年,34岁的王尔德为儿子西里尔和维维安写下了《快乐王子集》,这册精美小书中的第二篇故事即是《夜莺与蔷薇》。
    夜莺感佩学生对爱人忠诚的感情,决定用歌声和鲜血为他造就一朵红蔷薇。花开之际,夜莺在清晨残月下死去。不料美人更爱御前大臣的珠宝,学生愤而把花抛入沟渠,转头为稻粱谋。

夜莺便把蔷薇刺抵得更紧,刺到了她的心。一阵剧痛散布到她全身。她痛得越厉害,越厉害,她的歌声也唱得越激昂,越激昂,因为她唱到了由死来完成的爱,在坟墓里永垂不朽的爱。
       这朵奇异的蔷薇变成了深红色,就像东方天空的朝霞。花瓣的外圈是深红的,花心红得像一块玉。
       可是夜莺的歌声渐渐地弱了,她的小翅膀扑起来,一层薄翳罩上了她的眼睛。她的歌声越来越低,她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读至此,总会被夜莺带到一种极致纯净的境界当中。那凝结了爱情泣血绝唱的红蔷薇,该是怎样一朵世间奇物。夜莺痴情,临了却为人轻贱,读来无限悲凉。

2
 
    王尔德活着的时候甚少知音,死后却并非如此寂寞。
    这里说的是日本作家安房直子。安房直子的幻想世界唯美得令人窒息,甚至她小说中的人物都会义无反顾地被吸入幻境之中。
    安房直子1977年写过一篇《黄昏的向日葵》。当时她也是34岁,三岁的长子峰岸亨应该和小西里尔一样可爱吧。
    如果说《夜莺与蔷薇》是如血浸染的红色,那么《黄昏的向日葵》的色调就是黄色,那种明艳的、火焰一般的黄色。
    向日葵在梦中化为少女,穿着“雪白衬衫”的少年令她倾慕。少年迷恋剧院里穿着“黄色衣服”的舞女,甚至不惜将她刺杀。危急时,向日葵掩护他躲过追捕。

“喂,没事了呀,已经没事了呀。”
        然而这个时候,少年已经不在小船里了。空荡荡的小船,在草丛中轻轻摇晃着。
        ……
        这件事,是发生在黄昏的梦里头呢,还是真事呢?向日葵不知道。结果直到度过了那个夏天它也不知道,到了夏天结束的时候,它蔫了,枯萎了。

掩卷闭目,弥漫开的是一种长久的荒芜感。
    彭懿说,安房直子“最大程度地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境界线”。我一直以为,安房直子的现-幻境界线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简单标志,而是“不完美与完美”的分野。人总是抱有对完美的执念,而人生总是不完美。当人类执迷于过分美丽的东西而跨过自身的限制,也就不可救药地栽入幻想世界中。
    对美好极端执着的追求,是安房直子小说常见的主题。黄色衣服的舞女,恐怕就是向日葵假想中少年对自己的爱吧。
    有意思的是,1980年一个名唤马克查普曼的美国乐迷在纽约枪杀了约翰·列侬。普通人对偶像因爱成恨、成妒,安房直子倒是在小说里悄悄地得了先声。
3

《夜莺》和《向日葵》很像。
    一言以蔽之:貌似纯情的男性刺激少女去实现某种行动,而少女的努力和梦想最后总是落空。
    角色设定上,夜莺和向日葵都是女性(她;向日葵女孩)。不能走路的植物和不能人语的飞鸟都暗示了女性相对于男性来说缺乏行动的能力。 
    《向日葵》情节的展开是从向日葵和少年的对话展开的。在此之前,向日葵的喊叫从没有得到回应。 

      “这么急,到哪里去?”
      少年一下子停住了。
      女孩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雪白的衬衫在眼前闪亮。少年那苍白的脸直直地对着自己的方向:
       “哪里……”
      少年惊讶地结巴起来。
       “你听到了?”
       女孩跳了起来。

“跳”是作家用在向日葵身上第一个真正的动词,换言之,正是男性的帮助使女性取得了行动的能力。一“跳”幅度之大,将此前的沉闷一扫而光。
    不论是夜莺口中“到底找到一个忠实的情人”,还是一件闪亮的“雪白衬衫”,少女眼中看到了一种纯情的想象。这种想象的力量不仅给予她们行动的能力,还让少女化身为柔情的母亲: 

        “你要快乐啊,”夜莺大声说,“你要快乐啊,你就会得到你那朵红蔷薇的。……我只求你做一件事来报答我,就是要做一个忠实的情人。”

女孩马上用沉着的声音说……这时,向日葵女孩仿佛觉得自己成了少年的母亲或是姐姐。就是舍命也要保住他…… 

    被唤醒的少女、毅然的痴情、最后注定的凋零,王尔德和安房直子敏锐地把握了这些相同的细节。也许我们可以把八十多年后诞生的《向日葵》看作是一声来自遥远东方的回音。

4

那么,安房直子是在重复王尔德吗? 
王尔德文笔精致华美,安房直子善于魅惑人心。这是语言风格的差异,但又不仅仅止于语言表现力的层面。
    夜莺与学生各自都有大段话白,却绝无对话和交集——学生是自言自语,夜莺是悄然、无助(因为永远不会被听到)的倾诉。他们被锁死在两个不同层面的世界中。
    向日葵索性跨过幻想的境界线,不仅能和少年对话,而且直接帮助了他。安房直子则打破了横亘两个世界之间的透明的落地玻璃。这是想象烈度的差异,也是追求唯美的执着程度的差异。
    夜莺和向日葵都以幻灭告终。夜莺是不自知的,她以为献祭了自己,欣快地死去。幻灭是在她死后由文本外的阅读者体会到的,而且矛头指向的是男学生和他贪财的爱人。
    向日葵的幻灭正是自我的虚妄——并非因为男性的贪利负义,而是这场爱情本身不过是场梦,或者说想象。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现代人的痛苦不再是来自外部他者的背叛,更多的是内在自我深刻的孤独与隔绝感。比起夜莺,向日葵连明珠暗投的牺牲都没有机会做到。八十年后的安房直子写出现代人的心境。一切尽皆虚妄,这是更加根源性的痛苦。
    越是执着地追求美好的东西,就越是能敏感地洞见现实生命的残酷。
    越是真切地了解现实的残酷,作为对现实的超越的幻想就更加珍贵和美好。


    除开纯文学上的价值,描绘人生的美丽与幻灭,对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夜莺的执着换来枉死,向日葵寻梦不得而离魂。这些并不喜悦和美好的感受,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安徒生《影子》中愤怒的叹息,小川未明《红蜡烛与美人鱼》中滔天的黑浪,宫泽贤治《山梨》中的死生一俯仰之间。在儿童文学的世界里,直率地说出那些人生中无法回避掉的本源的痛苦,这样的作品让我刻骨铭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带来一种恐惧、以及恐惧之上的震撼。
    即便是罗大里式的机智烂漫无敌的童话,仍然觉得想象之下掩藏着现实的辛酸和不满。
    那是一种心灵的体验:感受最真切的美丽,也感受最真切的痛苦。这种体验越深、越广,心灵就越是柔软、越具有弹性。
    更何况,幻灭之中包含了向美好不懈地追求,美好与痛苦本就是相映着存在的。
    明明是一朵风流娇艳的红蔷薇,却被人嗤之以鼻,唾弃于渠沟;向日葵无比热情地向太阳露出笑脸,最后还是被留在灼热荒凉的大地上。王尔德和安房直子都写出了各自时代的切肤之痛。
    而且他们写得这样美。“真正美丽的事物总是会令人流下眼泪。”

#2 流云之鹰 2009-09-11

写得很出色,淋漓尽致。
参加书香之旅书评大赛吧。

#3 涉江采芙蕖 2009-09-11

感受最真切的美丽,也感受最真切的痛苦——这也许就是赤子之心吧

#4 水蜜晚梨 2010-06-21

明丽的颜色,热烈的情感

#5 简单日子 2010-06-21

是啊,看的时候就觉得心情很特别,你说得真好“感受最真切的美丽,也感受最真切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