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来自另一世界的批判

昨日整理文档，发现这么一个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了，翻出来晒一晒。

童话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批判

《百年孤独》中有一个情节特别打动我：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孩子，因为过于纯洁过于善良，跟现世生活格格不入。她在阳光下晒床单，一阵大风吹来，把她连床单一块儿吹跑了——吹到哪里去了？谁知道呢——也许吹到了天堂，也许吹到了地狱，或者其它神秘的世界——总之另一个能够悦纳她的世界，比我们身处的世界更具有包容性。我合上小说，对她所去的地方充满了奇异的想象。这个飞天般的情节如此鲜明——我觉得它是《百年孤独》中最有力的一笔。
在王小波的《绿毛水怪》中，我也被这种诗意的逃离所震撼。小说里的妖妖无法忍受现实中的荒谬、虚伪和丑恶，于是她吃了一种药，主动变成了绿毛水怪，从此生活在深海里，再也没有回到现实的世界来。《绿毛水怪》文中溢满诗意和爱意以及人生最初的思考，王小波这样描写美妙的海底世界：

“海里世界大得很呢。它有无数的高山竣岭，平原大川，辽阔得不可想象！还有太平洋的珊瑚礁：真是一座重重叠叠的宝石山！我可以告诉你，海是一个美妙的地方，一切都笼罩着一层蓝色的宝石光！我们可以像飞快的鱼雷一样穿过鱼群，像你早上穿过一群蝴蝶一样。傍晚的时候我们就乘风飞起，看看月光照临的环行湖。我们也常常深入陆地，美国的五大淡水湖我们去过，刚果河，亚马逊我们差一点游到了源头。半夜时分，我们飞到威尼斯的铅房顶上。我们看见过海底喷发的火山，地中海神秘的废墟。
……我们中间有学者。我在海中碰上过四个剑桥的大学生，五个牛津的。有一个家伙还邀我们去看他的实验室：设在一个珊瑚礁的山洞里。哈哈，我们中间真有一些好家伙！迟早我们海中人能建立一个强国，让你们望而生畏；不过还得我们愿意。总的来说，我们是不愿意欺负人的，不过，现在我们不想和你们打交道，甚至你们都不知道海里有我们。可是你们要是把海也想的乌烟瘴气的话，我们满可以和你们干一仗的。……
也有人在海底某处定居，搞搞科研，甚至有相当规模的工业，相当规模的城市，有人制造水下猎枪，有人回冷锻盖房子的铅板，有人给水下城市制造街灯。还可以告诉你，有人在研究和陆地打一场核战争的计划，作为一种有备无患的考虑。”

想象创造内心的完美。那个奇幻世界于是成为一面清澈透亮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现世的平庸、虚伪、丑陋和恶意。丑恶的现世跟我们的愿望相违，按照内心的指示，我们走向童话。这种逃离并非出于懦弱，它源自对内心理想执着的坚持，源自对庸俗丑陋的现世的坚决不妥协，因而，所有这一类的情节都表现出强烈的批判力量。
在《百年孤独》中，最美好的姑娘在风中飞走了，因为现实世界不配拥有她。
《绿毛水怪》中，妖妖投身大海，跟俏姑娘雷麦黛丝不同，她是有意地、主动地选择了离开人群，到海底去当绿毛水怪——文革时的学校生活，乃至后来知青下乡的生活都不值得一过，于是她投身海底——海底的图书馆没有《金光大道》，没有人盛赞田间的诗和杨朔的散文，海底的生活有诗意有智慧更有力量——跟海底的幻想世界相比，我们正置身其中的现世多么愚蠢而乏味。

《百年孤独》和《绿毛水怪》不是童话，但是它们的幻想手法以及批判力量的光荣则属于童话，属于幻想文学。写作它们的作者内心里一定有一个童话情结，或者说，写下这些情节的人心里仍然藏匿着一个善于幻想的孩子，奇幻世界是这个孩子创造的，这个世界的创设正用于抵御现实世界中的不完美。

她们正如安徒生《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依靠着幻想的力量升上天堂。
而天堂，正是彼岸对此岸的批判。
我想，幻想文学的意义就在于这里——它不仅在于奇思异想的趣味，甚至不仅在于美……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它是批判的一件外衣。这另一个世界越是完美，就越是显示了现世的深深缺陷。
俏姑娘所去的不可知的世界、绿毛水怪的海底世界、卖火柴小女孩的天堂，这些想象之国使时间和空间变得多维，它们从现世派生出来，却又用奇幻的完美的光辉，映照现世，批判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