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盛开的地方

金银花盛开的地方

那一片黄灿灿的金银花，满山遍野铺开，好比下了一层金色的雪。
奶奶说，金银花盛开的地方，就是天堂。

1

金子提着小篮子，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簇簇金银花儿，扔进篮子内。
金银花能当中药的，泡茶喝清凉去火。摘了，晒干，拿到镇上去卖了，能换钱的。金银花盛开的时候，村里的孩子都会提着篮子来采摘的，然后换了钱上学、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金子的小脚颤巍巍的，小心谨慎，她怕踩着金银花的藤蔓。
篮子将要盛满的时候，金子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像星星一般明亮，眼眶里淌着一湾月亮水。小嘴儿微微嘟着，可以清晰看出嘴角那块伤疤，那是她五岁时不慎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当时缝了五针，当时金子一声都没哭，任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奶奶说，金子长大后是有出息的，命多硬啊！金子一直跟着奶奶过活。
在金子三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外出了，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打工。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了，他们走后，把孩子丢下跟着奶奶爷爷过。少则一年来一回，多则几年不回来。他们在外面拼命，赚不到钱是不轻易回来的。
金子的爸爸妈妈走了四年了，这四年内他们都没回来过。偶尔，金子会接到爸爸妈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打来的电话。拿着电话，金子很少说话，并不是不想说，相反，她心里有很多很多话要跟爸爸妈妈讲。可是，每次当她拿着话筒的时候，就变成哑巴了。
金子的肚子内似乎有口井，想对爸爸妈妈说的话就储存在那里，久而久之，那口井就被塞得满满的，满得溢出来，金子就跑到山前，或者水边，对着山上的鸟儿，对着水里的鱼儿，把话倾吐出来。
在金子的心里，她记得爸爸妈妈的声音，爸爸脸是铜红色的，妈妈的脸很白，白的跟那金银花的花蕾儿。他们的模样却很模糊，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金子的篮子很快摘满了，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银子。银子穿着一件灰色小褂子，一看就知道，是她奶奶用旧衣裳改制的。银子家很苦。爸爸妈妈出去五六年了，从没往家寄过钱。奶奶却长年病着，吃不起药，打不起针，病情越来越恶化。最近，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家中里里外外的事都由银子担着。
银子比金子大两岁，十二岁，读三年级。金子读二年级，不过她们是同桌。因为在村小学里，因为孩子少，老师也少，上的是混合班，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同坐在一间教室里，由一位老师轮流给大家上课。
银子的篮子内还空空的，因为她来得迟。本来她们是同时放学的，可是银子必须先去割一篮子猪草，把家里的琐事安顿好了才能来摘金银花。她摘金银花换了钱，除了上学费用，都给奶奶买药了。
金子看了看银子的篮子，走到她跟前，帮着她摘起来。金子用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摘，而银子跟她不同，总是粗手粗脚，很多地方摘不干净。篮子内也跑进不少叶子。
“银子，你恁急，赶着去死啊！”金子没好气地说。
银子白了她一眼，没做声，动作却更加粗鲁，把一丛金银花的藤蔓都扯下来了。
“银子，你奶奶病的严重吗？”金子把一簇花扔进她篮子内。
“肚子疼。老毛病。”
是啊，银子的奶奶常常肚子疼，疼起来也买不起药，更没钱去医院，疼起来就躺在床上，抱着打滚。
没多久，银子的篮子也摘满了，金子打在前头，两个人并排着下了山。

2

银子家住村头，很快就到了。那是两间混泥土平房，斑驳肮脏的墙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苔藓。前段时间，金子在苔藓丛里找到十八个蜗牛，那些蜗牛的壳是绿色的，在地上缓慢而笨拙地爬着。金子嘲笑说：“银子家的蜗牛也是与众不同的，背着绿色的房子。”
像这样的平房，在村里已不多见，只有贫穷的人才住呢。金子家虽然也是平房，但是比起银子家要好多了，因为是砖房。屋内干燥，即使下雨天，也不会潮湿。走进银子家，整年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臭味，让人受不了只打喷嚏。
金子和银子在路口就分了手。银子提着篮子，跳过一道路槛，跑进了屋里。
金子家住在村东头，还需要走一段路，过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清澈清澈，村里人饮水都来这里挑。村里的房子是紧挨着小溪建设的，远远地看像一个“井”字。这样的井字，按风水先生的说话，是能储存金银的。可是，村里从来没有真正富裕过。
金子提着篮子，心情很愉快。当她走到小溪上的独木桥时，忽然停了下来，夕阳落下，挂在山尖尖上。把天边染红了，把树木和溪水染红了，把草丛里寻食的母鸡染红了，把趴在门口的狗也染红了，当然，把站在桥上的金子也染红了。
桥下是清澈的溪水，此时，也被染红了。
金子回到家的时候，太阳也从山尖尖上完全落下去了。奶奶站在门口，她正把鸡群呼进鸡笼子，然后把笼子门闩上。晚上是有黄鼠狼的，闩不牢就会被黄鼠狼叼走。
“给。”金子把篮子递给奶奶。
奶奶掂了掂，笑了，她知道这一篮子挺沉的。奶奶的脸上满是皱纹，那些皱纹纪刻着奶奶的艰苦岁月。
“吃什么啊，晚饭？”金子撒娇地说。
奶奶打开锅盖，一真热气冒上来。金子迫不及待地往锅里张望，她似乎闻到了一股从未闻到的香味。
“蛋炒饭！”金子立刻惊呼起来。是啊，平时很少吃到蛋炒饭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金子在心里猜测，可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起今天有什么特殊。
一碗满满的蛋炒饭，黄黄的鸡蛋，嫩嫩的小葱，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金子兴奋地跳起来。顾不得烫，端起碗，坐在门槛上就狼吞虎咽起来。
“吃了蛋炒饭，就长一岁了。”奶奶笑着说。奶奶满脸的皱纹也跟着笑起来。
“那我十一岁了？”金子的嘴巴里塞满了饭粒，脸上却掩饰不住兴奋。
吃过饭，金子心里还挺激动。她觉得没人跟她分享这份快乐实在有些沮丧。于是，她准备跑去找银子，告诉她今天是自己生日，过了今天就长了一岁。那么，自己跟银子就只差一岁了。

3

村庄里的夜黑得似乎比别处更早些。说黑呢，就黑压压地盖下来，严严实实把整个村庄笼罩住了。那些参差错落的房子，就像鸟拉的粪，沉甸甸的，矗立着。
金子向银子家跑去，她心里还是激动。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这是自己十一岁生日啊！金子跑地有些急，平时，在学校她可是跑步冠军，速度比那些男孩子还快呢！不过，今天她跑着跑着，似乎觉得肚子有些疼。哦，是刚才吃了蛋炒饭的缘故。老师说过，刚吃了饭是不能跑步的，这样容易得盲肠病。
可是，跑着跑着，金子觉得今晚有些怪异。先是听到了一阵哭声，哭声激烈，歇斯底里。接着一群人向村头跑去，急匆匆的，把金子挤到了一边。金子料到村头谁家出了事，她也想快点跑过去看个究竟，于是也加快了脚步。那哭声是越来越清晰了，金子知道，那哭声是从村头传来的，是从银子家传出来的。金子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料到银子家发生了重大的事情，她更加急速地跑起来。
银子家已经围满了人，几个妇女手忙脚乱，进进出出，紧张得跟急教鸡似的。几个男人准备好了一副担架。可是，在讨论抬还是不抬的时候，大家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有的人说要抬去医院，或许还有机会。有的说，气都断了没必要再送医院去了。最后，大家就僵持在那里，担架就放在门口的地上，一只鸡跳上去，在上面拉了一坨白白的屎。（此时，没人想到那群鸡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急匆匆跑回来说电话打通了，明天就往回赶呢。金子知道，那是给银子的爸爸妈妈打电话了。
“连银子的爸爸妈妈都要赶回来了，到底出了什么重要的事？”金子心里也很着急，此时，她迫切想见到银子，问问她出了什么事。但是，银子根本就没闲功夫想到她。金子想跑进屋里去看看，但是整间破陋的平房已经被人挤得水泄不通，金子根本无法往里挤。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一阵晚风吹过，带着淡淡的金银花的清香，不过此时，金子感觉一阵冷。
银子在屋里隐隐地哭着，金子能听出银子的悲伤和无助。是的，奶奶出事了，爸爸妈妈不在家。虽然此时家里围满了人，但是没一个能靠得上的。
不久，人群慢慢地离去了，几个妇女继续留下来帮忙，其他的人都走了。金子不想就这样回去，她想见见银子，问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没多久，银子出来了，那弱小的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脆弱。
“银子！”金子喊。
银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楞在那里。金子立刻迎上去。“到底出了什么事？”
银子瞪着眼睛看着金子，她的眼睛都哭红了，红得像两颗红樱桃。“我奶奶快不行了，晕死好几回了。”
“那干嘛不送医院啊？”
“他们都拿不定主意，说等我爸爸回来再说呢。”说话的时候，银子眼里的泪就没断过。看着银子哭，金子也忍不住泪水涟涟起来。
刚开始，她是多么急切想让银子分享自己的快乐啊！而此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看着银子，安慰的话不会说了，其他的话更不会说了。
金子决定把那群鸡赶进笼子里关起来，只有这件事她还能帮银子做。

4

银子的爸爸妈妈是在第二天晚上赶到的。赶到的时候，银子的奶奶已经断气了。银子的爸爸和妈妈跪在床前哭得死去活来，银子也跪在一旁，她的嗓子早哭哑了，任凭眼泪流淌。
有人来劝慰银子的爸爸，银子的爸爸哭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跟大家商量如何讲银子的奶奶遗骸下葬的事宜。坟墓早些年就准备好了，棺木也准备了。葬礼自然按最简朴的方式操办。因为银子的爸爸和妈妈没有过多的时间，办完丧事还得赶回去。本来，按村里的乡俗，老人过世后，要在家里守灵七天七夜的，第八天才能入葬。但是，银子的爸爸决定第五天就入葬。虽然家族里有人出来反对，但是，银子的爸爸坚持，大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银子，她每天跪在奶奶的遗骸前痛哭。是啊，她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妈妈只是剩下她，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就丢下她不管了。从嗷嗷待哺，到现在，奶奶吃了不少苦。奶奶的苦，银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她特别懂事，在村里，她是最懂事的。
奶奶的去世，银子的心都快被掏空了。
金子跑来过多次，但是每次，她都只远远地站着看，她不敢走进银子的家。她怕看到银子，看到银子自己也跟着哭起来。
出殡那天，没有乐队，也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几个年轻男人抬着装着银子奶奶的棺木向山岗子走去，山岗子那里有片坟地。银子、银子爸爸和妈妈还有其他家族亲戚都穿着麻纱衣服，银子端着奶奶的遗像走在前头，带领着队伍向前开去。银子的爸爸向空中抛洒冥纸。他一边把冥纸高高地扬起，一边大声地吆喝着。而银子的妈妈却被几个妇女搀扶着一路哭着朝前走。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出来送葬。队伍稀稀拉拉地拖得老长老长。金子走在队伍里，她多么想跑到前头去，跟着银子一起走，但是她不敢。
银子的奶奶去世了，家里就没人了，银子的爸爸和妈妈简单地处理了家畜，就准备回城。这次走，自然是带着银子一起走的。
金子想着银子就要走了，心里空荡荡的。她多么希望银子能留下来，但是，银子又是那么可怜，连最爱她的奶奶都不在了，留下来住哪里呢？在学校里，金子看到空荡荡的桌子，她的心里就莫名的难受的。金子决定给银子寄封信，可是，她不知道银子的地址。到时候银子打来电话的时候，就向她打听地址吧，可是，到时候银子会打电话来吗？
金子心里根本没有底。可是，她仍然一个接着一个的想着这些问题。
银子走了这几天，一连下了六天雨。第七日，天总算放晴了，金子跑到了山上，看到那片金银花，早已呼呼啦啦地凋谢了，只剩下黑黑的空杆子。金子站在一块岩石上，大声喊：“银子！银子！银子！”她不清楚银子离开了村子是好是坏，不过，她总算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了。
明年，等金银花盛开的时候，爸爸妈妈或许也回来了，到时候我也能跟着他们进城了。金子想着想着，似乎看到满山遍野的金银花盛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