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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区 / 翡翠城[童书评论]

安房直子,这只扑火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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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竹子 2009-09-30

安房直子,这只扑火的飞蛾
 
1
    二月最后几个日脚,夜风逐渐变得轻盈,春天将至未至。更深人静,一灯如豆,捧读不
觉入迷,一个惊艳的伏笔轻巧地现出原形。
    是怎样一种震惊的感觉呢。不,不能说爆炸,应该说是“啪”的一声,肥皂泡清脆地破
裂。尽管轻微,却像秋天的第一阵雨,让人从心底发凉。
    (喂喂,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有人在吗?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没有人理睬我。静谧夜晚的一隅,台灯发出橘黄色光芒。放慢呼吸,甚至能听到灯泡里
电流的“咝咝”声。
    那是我第一次遭遇安房直子,读到的是《手绢上的花田》。
    这是一个僭越了誓言的故事:邮递员良夫为菊屋酒窖的老奶奶保管一只酒壶。这不是一
只普通的酒壶,壶里的小人会在手绢上耕作收割,酿出好喝的菊花酒!良夫答应保守秘密;
并绝不用酒来挣钱。
    可是甜甜的菊花酒太诱人了。怀着愧疚又欣喜的心情,良夫和妻子一步步越过雷池,终
于违逆了所有的约定!此时,已被忘记的老奶奶突然归来,逃到乡间的夫妇俩竟发现自己成
为了手绢上的小人……
    那天,心中的不安让我一夜无眠。
    更加困扰我的是,这种强烈的不安究竟源自何处呢?

2
    安房直子的不安,全在现实-幻想的境界线上。
 
    “如果到了岛上,必须一个小时之内回来。万一你在海上跑的时候,时间到了,你就要
掉到海里去了。”(《谁也不知道的时间》)
    “……跳到七十下,就能去夕阳之国了。然后跳到一百下,又能返回来了……有一个方
法。    不过,如果做了,就再也回不到这边来了,一辈子都要在夕阳之国生活了。”(《
夕阳之国》)
    “听好了,是绿孔雀哟!绝对不是别的颜色!”(《银孔雀》)
    “不过,那汤喝多了,可不行哟!至多,也就五六匙。钥匙一锅都喝进去了,那可就糟
糕啦!”(《火影的梦》)
    “我说过多少次了,耳环是两个一组。我说过了,绝对不可以只戴一个耳朵。而且,一
旦别人知道了耳环的秘密,就完了。”(《夫人的耳环》)
 
    在她的小说里,显在的现-幻境界线是某种禁忌。或者说是诺言,是契约,是限制,是
上帝对亚当说:你千万千万,不能吃那个红色的果子哟。
    《手绢上的花田》的重点并非良夫违背了“守信”这个世俗道德的要求,而是他超越了
某种人生的极限。超过极限之后,是一种叫做“完美”的东西。
    很可惜,生活的常态是残缺的,无常的,痛苦的。所以一旦决心跨过那条“不完美-完
美”的境界线,人就堕入了幻境。且看安房直子说:
    ……发现了美丽的蝴蝶,拼命追赶,可追着追着,一不留神还是给它溜掉了,或是捕的
方法太拙劣,把翅膀弄成了粉末……我想写出憧憬与消亡有时会是表里一致的事实。
    隐藏在“禁忌”之下的那条真正的现-幻境界线,是对完美的执念。一念生起,万劫不
复。在境界线彼端的那个世界里,有死去的亲人、被分隔的恋人,是圆满、是永恒、是纯净
、是常在,是永远不变的幸福,是一团明亮温暖、但不可触及的火焰。安房直子呢,就是那
只执着地绕着火焰的飞蛾。
 
3
    迷恋境界线那头的完美,是因为现实中的痛苦与不堪。容易看见的是幻想的花,不容易
看见的是痛苦的根。
    《遥远的野玫瑰村》里的老奶奶之所以遭遇狗獾,是因为她常年与膝下无子的孤独对抗
着。《雪窗》里的老爷爷之所以遭遇雪女,是因为纠结于孙女美代的早夭。《响板》里,信
太被树精诱惑,是因为他对生活现状的不满足:
 
    信太的媳妇比他大三岁,非常勤劳。不过,人长得一点也不漂亮,更不会说温柔的话,
这让信太觉得没意思。 
   (要是讨另外一个老婆就好了!)
 
    我就不再举更多例子了。朱自强先生说得明白:在现-幻二元世界里,现实和幻想是互
相对应、匹配的。幻想是对不完美现实的抗拒,是欲望受挫后的产物。每一个执念的背后,
是一份沉甸甸的痛苦。
    小时候,拉住离家上班的妈妈的裙角不肯放手,为了商店里某个得不到的玩具流眼泪,
又或者,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突然有一天要离开?
    函馆,幕府时代流放废黜贵族和罪犯的地方,如今北海道第一大港口。秋夜灯火粲然,
白色的船来了又离开。这是一个每天都在道别和思念的城市,也是安房直子孩提时代踏足过
的最北方。
    一岁时被收做养女,十五岁前随父母五次迁居(转学)。当这个小姑娘一次又一次同某
个叫“加代”或“千叶”的刚刚结交不久的朋友告别,透过汽车窗玻璃注视这个平凡的世界
,她是何种心情?
    痛莫痛兮生别离,安房直子不缺对人间痛苦的敏感。痛苦被压抑得越深,对美好的执念
就越强烈。
 
4
    不过,最魅惑的时刻往往不是跌入幻境的刹那,而是飞蛾扑火前在火影下翩跹飞舞:踟
蹰、拖延、软弱又欲罢不能。
    有时候,安房直子把境界线延展成一条长长的,通往看不见的原野的小路。路两边开满
鲜花,一只雪白的猫在前方奔跑。你追了两步,发现它变成一个白色的线球,再追一阵,发
现线球原来是只白蝴蝶飞舞。你精疲力竭地弯下腰,那只白猫却停下来回头朝你“咪——”
的一声。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四周的花丛变得陌生而冰冷。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
暝。
    或者,她把禁忌的咒语撒进汤药里,勾引我们的欲望、情感和梦想,就像会上瘾的毒药
一样难以戒除,不是吗:
 
    老人拿过匙,喝起鱼汤来了。一匙、两匙,接着是第三匙……
于是,遥远的记忆,在老人的舌尖上复苏了。
……
    老人禁不住又把第四匙送进了嘴里,他闭上了眼睛。于是,在眼睑的背面,出现了一片
紫色的花,年轻美丽的妻子在花中笑着。
    老人的心中突然充满一种甜甜的悲伤。不由得眼含热泪叫了起来:“喂——”不过就在
这时,那个船员的话,在老人的心里复活了:
    ——至多,也就是五六匙。要是一锅都喝进去了,那可就糟糕啦——
    这可不行,老人想。这样说起来,他觉得耳朵已经有点发热了。(怎么会呢,又没有喝
酒!)
    老人晃了晃头。可就在这一刹那,老人依稀听到了姑娘的声音。他吃了一惊,定睛一看
,姑娘仰着脸,像是在恳求着什么。她那小小的食指指着汤锅,好像是说再多喝一点似的。
    “那么,我就再来一匙。”
    老人把匙伸进汤里,舀起第五匙,闭上眼睛迅速地送到了嘴里。
    实在是太好喝了,他想。假如这般鲜美的汤能尽情地喝个够,就是马上死了也不后悔!
他甚至冒出来这样一个粗野的念头。
    就是这时。闭着眼睛的老人的耳朵里,姑娘那铃声一样的声音,第一次变成有意义的话
了:
    “dian ran shu ye、dian ran shu ye……”
    姑娘这样说。
    “你、你说什么?”
    老人睁开眼睛,想再听一遍姑娘的话。可是那声音又变成了铃声,姑娘又好像在说着什
么,手指着汤锅。
    (噢,原来如此!如果喝了汤,就能明白那孩子的话。越喝越明白。)
    老人来了勇气。看来这汤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什么如果喝多了就会死,那是瞎说!全是瞎说!”
    老人这样叫着,不断地把匙伸进锅里,终于把一锅的汤都喝光了。
(《火影的梦》)
 
5
    软弱和拖延,是人性的真实。摆脱现实的羁绊,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身后是苦痛的现实,面前是“完美”的万丈深渊。临风站在幻想的境界线上,此时的你
,跳,还是不跳?
    在不同的作品里有不同的答案,我姑且归为三类。
    其一,我称之为“境界线之下”,或“掠过境界线”。即察觉到了境界线彼端的危险气
息,及时地退缩(或谨守了禁忌),最终安然返回现实。《声音的森林》和《不可思议的文
具店》都属于这一类。
    其二,我称之为“境界线之上”。即因为对完美的执念过于强烈,义无反顾地突破了禁
忌,整个跌入幻境之中了。在小说里常常表现为“消失了”。举例子的话,《火影的梦》、
《银孔雀》、《蓝色的线》都是典型。过于执着于某样东西,是会发生可怕的事情的吧!
    其三,我称之为“撕裂境界线”。如果已经跌入幻境,还能再回来吗?一般而言不行,
但也有例外。这种例外要求主人公与他者之间强烈的情感。比如,《响板》中信太媳妇和信
太的夫妻之情;《藏红花的故事》中的母女之情。另外,强行跨越境界线往往要付出血淋淋
的代价。《响板》最后,信太虽然逃生,“可那变得像棒子一样的双腿,已经不能动弹了。
”《谁也不知道的时间》里,海龟以死为代价才放出了锁在梦中的少女。
    总起来说,安房直子小说的本质是“美丽的东西不可以把握”。但是我特别看重第二种
境界中表现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不顾一切的追求。在《关于自作的笔记》里,有一句话不应
被忽略:

然而说真的,我喜欢幻想小说世界里那种自己的力量无法企及的无边无涯的感觉。
 
    都道她是温婉一女子,我说她心内炽烈如火焰。叹息“人生无常”的作家有很多,我激
赏安房直子,因为她向上的执着胜出他人,强不可为而为之。在她的故事里,平凡的主角们
一步步、一次次地突破那条境界线,一意孤行追寻完美之境,哪怕以纵身跌入幻境之中作为
代价。
 
6
    蓝色的天空、黄色的夕阳之国、红色的野玫瑰。蓝、红、黄是安房直子最常用的三种“心象的底色”。
 
    那种蓝,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丽的颜色,比晴天天空的颜色还要蓝。是一种盯着看久了
,仿佛会被吸进去的浓浓的颜色。(《鹤之家》)
    突然间,天空一下子亮得刺眼,简直就好像是被擦亮的蓝玻璃一样……于是,地面上不
知为什么,也呈现出一片浅浅的蓝色。(《狐狸的窗户》)

安房直子文字中的色彩,历来都引起评家注目。不过,我想从别一角度去阐释。
    佛教中的“袈裟”一词,来自梵语的音译。“袈裟”的意译是“坏色”,即不正、坏、
浊、染、杂。佛门规矩,僧人的僧衣必须使用赤褐色、土黄色等“坏色”,原因是这种“坏
色”不易使人产生执着。反过来,纯色比如纯青(蓝色?)、黄、赤、白、黑等鲜明的颜色
是不允许使用的,因为容易让人产生对颜色本身的执着。
蓝、红、黄是三原色。三原色的色纯度最高、最纯净、最鲜艳,可以调配出绝大多数色彩,
其他颜色却无法调配出三原色。纯净到极致,难怪让人意绪万千,产生被吸入幻想的漩涡的
错觉呢。
    安房直子是一个重视心象(意象?)的作家,更是一个擅长发挥通感的作家。她可以把
心思自如地用色彩、声音、温度、味道描摹出来,这些物象起到和色彩同样的作用。值得注
意的一篇作品是《雨点儿和温柔的女孩》。在小说中,关键的物象是“砂糖”。雨点宝宝对
砂糖甜味的执着,导致雨点妈妈超极限地劳作而精疲力竭。
 
    打那以后,雨点儿宝宝别的什么吃的都不喜欢吃了,不管是多么好吃的核桃,樱桃,葡
萄干,只要妈妈一拿过来,就把脸往边上一扭:
    “不要不要!不是砂糖不要!”
   
    实在佩服安房,能在日常普通生活里,抓住砂糖这种最单纯的甜味。有些时候,安房索
性抛弃稍显技巧化的“痛苦-执念”模式,单单是一个美的物象,一块精致的八重樱的布料
、一片盛放的花田,都能轻易地唤起一个执念。
 
7
    安房直子的故事让阅读者从内心感到震撼,还在于独特的叙事技巧。请仔细读下面这个
典型片段:
 
    ①半夜里水绘蓦地一下坐了起来。
    ②(是那个人把咪藏了起来!为了替鹦鹉报仇,把咪给抓走啦!)
    ③可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家……又是用了什么法子,把咪给引诱出来的呢……
    ④窗帘的缝隙里,有一颗星斗闪烁了一下。就是在这一刹那间,水绘一下子明白过来,
那个人,或许是印度的一位魔术师。⑤要真是魔术师的话,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锁在
屋子里的猫咪给引诱出来了吧?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只猫带走了吧?
    ⑥一定要找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去把咪找回来……
(《白鹦鹉的森林》)

①的视角是第三人称,说话人是整个故事的叙述者(潜在作者)。②省略了人称,而且
加上了括号,实际说话人是水绘。③没有加括号,内心的声音被释放出来。人称是“我们家
”,可见说话人还是水绘。④又回到了第三人称视角。⑤很特别,省略了所有人称提示。既
可以认为是故事叙述者在评论,又可以认为是水绘在说话。⑥又省略了人称提示。
    这里层次非常丰富。如果按照“深入角色心理”的程度从外到内排序,应当是①④-⑤-
⑥③-②。
    其实故事的叙述者只有一个。隐藏掉“水绘说”、“水绘想”以后,剩下的话变成了第
一人称。而第一人称的人称提示又常常被隐藏掉。“无论如何(我)也要去把咪找回来。”
造成的效果就是读者无意中将自己代入水绘(我)的身份。向水绘内心的深入,也就是向读
者内心的深入。
    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常常会一人扮演多个角色。拿着动物布偶,一边讲述情节(小马
摔倒了!),一边感同身受地说出手里布偶的感受(啊!痛,好痛啊!)。孩子在阅读安房直
子时,应该感到分外亲切吧?
说到人称的巧用,另有两篇别致的作品,其中混用了第二人称:
 
    对不起。
    这么早就来惊动您,真是抱歉。这里是茶馆吧?那么,请让我歇一会儿。啊,请给我一
杯水。……什么?您问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水芹谷来的。连歇都没歇,从那里一口气
跑上来的。……昨天晚上,我住到了一家可怕的旅店里,一夜没合眼。天一亮,就没命地逃
了出来。(《峡谷旅店》)

您是问樱花屋的事吗?
    您这就要去那里吗?您说想成为樱花屋的客人?啊,这恐怕有点勉强……那家店除了山
里人,谁也不让进去。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还是马上就回去吧!(《落花飘雪》)
    运用第二人称,好比把假定的读者拉到自己面前一样,对确证幻想的真实性大有裨益。
 
8
 
    我不得不说到《直到花豆煮熟——小夜的故事》。它是对安房所有作品的最好概括,也
是最贴切的一个隐喻。
小夜父母的邂逅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艳遇,而小夜妈妈的离去是最无奈的悲哀——

“因为是山姥的女儿,所以就回到山姥的村子去了。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安房用平淡的语气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悲哀的事实:人生的不完美并非因为我们做错了什
么,而是因为这种不完美是人天然具有、普遍存在的常态。在第一章里,小夜的故事就已经
讲完了。小夜没有妈妈,这是她的不完美;小夜父母的过去竖起了一个完美的标杆,后人们
(包括父母自己)只能在记忆和传说中仰望、追溯。
    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花瓶,又担心又害怕,总希望它能回到完好的状态。希望(生活)
回到本来的那个状态,这是追求完美的形式之一。小夜的故事是一个“复归”的故事:寻找
失去的美好,寻回先辈的荣耀。
    “复归”在小夜身上又有特殊的意义。小夜是半人半神,既生活在人的世界里,又有神
的气质潜能。人类既然是“不完美”的,反过来正说明人身上是有非常美丽的一面。被自我
的美丽所吸引,才会希望变得更完美,希望自己“变成风”。
    在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个故事里,小夜分别遭遇(体验)了神、死亡、自然、鬼怪
。也许她可以回到山姥的村子,也许她能够再见到妈妈,就差一点了,就差那么一点……
    可是,为什么最终小夜没有唤回妈妈呢?
    不是说,只要用魔法,就可以让破碎的花瓶变得完好如初吗?
 
9
    让我们先把小夜的选择稍微放一放,来谈谈安房直子笔下三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第一个是《熊之火》中的小森。小森进入无忧幸福的烟火世界后,产生了异样的心情,
最终想方设法回到了现实人间。
 
    “应该用别的方法弄吃的……想办法到外面走一走。到外面去,像个男人的样子去战斗
!归根到底,要去创业!挣钱、出人头地,超过别人……”

第二个是《谁也不知道的时间》里的海龟。这是一只永远不死的海龟,但他最后选择了
死亡。
 
    “已经腻透了。一天黄昏,看着沉下来的夕阳,海龟这样说道。“没有一点有意思的事
,却有用不完的时间。”
 
    第三个是《夏天的梦》中的老山毛榉,他不甘寂寞地让玉米摊主体验了夏蝉的梦。
    之前所有的讨论都基于境界线之下的现实中的人的角度,即不完美的人渴望走进幻境。
而这三个人物不同寻常,他们主动抛弃了不死、永恒,从幻境走向人间!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永恒、不变、完美的世界,同样也并不能让人快乐啊!我欲
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试想,如果每一次被打碎的花瓶都能轻易恢复,那
么对花瓶美丽的执着是不是就消失了呢?
    既然现实和幻境都有自己的痛苦之处,那又有什么能聊以慰藉呢?只有人与人之间的情
感,强大到可以将人从幻境拉回现实的情感。
    小夜正是体会到“北浦阿姨”对自己善意的感情,才不忍把她送的蓝天鹅绒丝带交给木
兰树精的吧。这正是身为人的可爱之处。以不足胜有余,这个结尾是最成功、也是最回味悠
长的。
    在我的想象中,当安房直子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固然是带着未了的强烈的执着心,恐
怕也有不少温存的安慰吧。
    虽然心是被那么猛烈地召唤着,可是,说到底,还是不愿离开这个痛苦却有情的人间啊

#2 小铅笔果酱 2009-09-30

哇 佩服!!  我也很喜欢安房直子的作品  本来也想写一写她 看过你的文章之后才觉得自己太浅了

#3 冰裂水仙 2009-09-30

写得很好啊,感觉超敏锐

#4 冰裂水仙 2009-09-30

来参加书评大赛吧

#5 竹子 2009-09-30

后记
 
1.这不是一篇论文。论文需要占有大量资料;需要严谨客观的考证。前者我不能做,后者我不愿做。
2.这也不算一篇好评论。想把问题说得条分缕析,难免伤害作为文章的可读性。我这里的文字不够做到“文质彬彬”。
3.第7节的“叙事技巧”,其实与全文无关,呵呵。
4.文艺作品往往拥有同样的主题,所不同的是表现的形式。我的观点在潘向黎为接力出版社那套书作的序里有相似的提法。1)她指出安房最大的特点是“温暖的凄凉,或者说,凄凉的温暖……冰也是她,火也是她。”2)潘开头所举的迷入花田的例子。3)潘对安房叙述技巧的赞赏。
5.关于“小夜的妈妈为什么没有回来”这个问题的阐释,我自己也不甚满意。这个结尾和《系围裙的母鸡》的结尾类似。用“情感的羁绊”来解释是勉强的,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产生了新的执着”?
6.安房直子常让我想起一些七零八碎的问题。比如,我相信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但是,越是好吃的东西,比如肉(在你的牙缝里)腐烂了以后的臭味是世界上最臭的味道;戴眼镜的目的是为了将世界看得更清楚,可是戴眼镜会让裸眼的视力下降。
7.小时候有部动画片《铁船长》。某集讲到一种不老药可使人常葆青春。然而一旦停止吃药,人马上会衰竭腐朽而死,惨不忍睹。
8.有时候我觉得最大的痛苦是感觉器官的不可逆转的衰退。比如蛀牙,比如近视。你再也不能享受美味,再也看不清这个世界。

#6 竹子 2009-09-30

我知道小书房可能有这个资料,可是还是摘录下来:

凄迷的花海,神秘的泉水,彼岸的风

潘向黎

这几天,我的脑海里总是出现那片花田。那是12年前了,在日本。我一个人从东京出发,乘着列车出去旅行。去哪里已经不记得了,也许当时就目的地不明吧——那时候的我,是那样年轻,有时喜欢那样自我流放般的旅行。列车经过一个小站,我被窗外的几株大波斯菊吸引(那样纤细欲飞的花枝,那样娇柔明艳的颜色),匆匆下了车。我独自漫步,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原野上,天哪,这里到处都是盛开的大波斯菊!一片深粉色的花海!我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向前走,同时心里开始感到凉意,有一种淡淡的非人间的感觉。可就是无法让自己的双脚和双眼离开这一片神奇的花田……
    安房直子的世界就是一片花田。开满了粉色、淡紫色、蓝色的花朵,花瓣像薄绸一样半透明。每一朵都异常单纯,却汇成了一片凄迷;明明色调温暖而明亮,但是在无边无际中透出一股神秘莫测的魅惑和诡异——似乎在优美的花田之下,四处掩盖着暗泉,那通向永恒的孤独、死亡和人性中不可知的深处……的暗泉。我们听见泉声就会发抖,可是偏偏想拨开花丛看个究竟。真是一种折磨啊,可是谁会愿意它结束?离开这样绝美幽静的地方回到粗糙而匆忙的日常生活?
    有人说,安房直子幻想小说的最大的特点,就是她将现实沉入到了幻想的底层,从而最大限度地模糊了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境界线。她确实不需要生硬的时间隧道或者夸张的法术巫术,就轻易地在现实和幻想之境来回穿梭。

《手绢上的花田》一开头,那个邮递员去送信,信封上的地址曾经是一家酿酒厂,二十几年前这里毁于战火,只剩下这座酒窖,里面早就没有人住了。这封信,就是现实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投函。既然有人相信那里面有人,发出呼唤,里面就会有人出来。于是,令人睁大眼睛的事情开始了。当那个老奶奶说:“来,请坐”之后,我读到了世界上最精准最传神的文字(也是最原汁原味的译笔):

想不到酒窖里成了一个小小的会客厅。古色古香的圆桌子,四把天鹅绒的椅子,熏成了黑色的煤油灯和铁火炉。这些东西仿佛沐浴着魔法的光芒,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

这就是安房直子。她一声“请坐”,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

另一种手法,连这声“请坐”都没有,她没有叫我们过去,我们就这么好好在家里坐着,劈头就来了:

对不起。

这么晚了还来惊动您,真是抱歉。这里是一家茶馆吧?那么请让我歇一会儿。

昨天晚上,我住到了一家可怕可怕的旅馆,一夜没合眼,天一亮,就没命地逃了出来。

还有第三种,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手法,直接把很离奇很神秘的说成很日常很普通,仿佛天经地义,人人知道似的——

您是问樱花屋的事吗?

您这就要去那里吗?您说想成为樱花屋的客人?啊,这恐怕有点勉强。那家店除了山里人,谁都不让进去。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还是马上就回去吧!那相当严格。

最发达的想像力,就是让人感觉不到想象的痕迹。没有听见幻想的雨声,却已经浑身湿透。

但是我仍然不同意这是她最大的特点。因为几乎所有优秀的幻想作家都是如此。真正属于安房直子的,最大的特点,是那种调子,带着颜色、温度、透明的又常常水雾弥漫的调子。温暖的凄凉,或者说,凄凉的温暖。对,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不是时而温暖时而凄凉,就是一边温暖一边凄凉,快乐的时候总是有哀痛的影子,伤心的时候,又有明亮的诗意来均衡。我们的古人在受到极大的感动时会说:“无以冰炭置我肠。”而安房直子就是这样,冰也是她,火也是她。
    安房直子曾经说过:在我的心中,有一片我想把它称之为“童话森林”的小小的地方,整天想着它都成了我的癖好。那片森林,一片漆黑,总是有风“呼呼”地吹过。不过,像月光似的,常常会有微弱的光照进来,能模模糊糊地看得见里头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原因,住在里头的,几乎都是孤独、纯洁、笨手笨脚而又不善于处世的东西。我经常会领一个出来,作为现在要写的作品的主人公。

她一定非常喜欢山里的动物:黄鼠狼,狸子,野猪,山兔……还有远离尘世的植物:雪之下,水芹,鹿药,牛尾菜,青荚叶,艾蒿,硫磺花,蕨菜,紫萁,胡枝子花,八角金盘……然后是遭遇那些神秘王国来客的孩子和老人。

她是那样忠实于神秘世界的模糊与不确定,从来不按通行的思维或道德准则来限定人物或引导故事,所以那种神秘是广阔而鲜活的,具有让人读完发呆,出神,失眠的力量。她甚至经常回避熟知的概念和字眼。她说“在……饭店里擀擀面条、煮煮杂烩什么的”,而不是“打杂”这样简单粗鲁的说法;“四周已经是黄昏的淡紫色了”,而不是“天黑了下来”这样平庸的句子或者“暮色四合”这样固定的表达;“做好的艾蒿丸子,要是蘸上甜豆沙吃,连身体里都会有春天来了的感觉”,绝不会说成“真是美味”!

这个隐居山中、生性恬淡的女子,她有如山菊花一样活着,像刺绣一般完成她精致唯美的作品,精细的针脚,鲜活的颜色,灵动的画面,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直到她像山菊花一般静静凋谢。

在她的世界里,除了那种温暖的凄凉,始终带着一种非人间的气息。绝美、纤细、一尘不染,难以久持。

这种气息到了《直到花豆煮熟为止》,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小夜是一个山精的女儿。她总想变成风去找妈妈——不再是彼岸世界的造访,而是此岸向彼岸归去。

张开双臂,过了吊桥,就真的能变成风吧?身体一点点透明起来,最后身姿消失了,就只剩下声音了吧?那样的话,就什么地方都能飞去了吧?

“变成风,变成风,我要变成山风!”

那么明显的预感,或者说,预兆。果然,这是安房直子的遗作,是她死后一个月才出版的一部幻想小说。

#7 天竺鼠 2009-10-01

写的真好。

#8 流云之鹰 2009-10-01

“我在写作时,首先浮现于脑海中的是一副如同美术作品般的画面。这之后才出现细节和人物,然后开始写作。

比如,想写‘白色’,就写出了《白鹦鹉森林》;脑海中浮现出‘在黄灿灿的油菜花田中奔跑的女孩子’,就写出了《手鞠》(线球);要写‘绿色’,就写成了《花椒娃娃》。其实,我最喜欢的是蓝色。
别人问我,为什么是蓝色?虽然我以‘因为那是大海和天空的颜色’这个标准答案来作答了,可事实上,到底是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是我体内有块吸引蓝色的磁铁也说不定呢。”

“说起我为什么要写童话,我可是从孩提时代起就非常沉迷于童话故事了,比如说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还集齐了世界名著全集。其中最让我着迷的是《雪之女王》。”

“我学得最认真的是《源氏物语》。大学的毕业论文就以《源氏物语的自然描写》为题。思考故事情节和作为故事背景的季节之间的关系,将自然描写的素材——花、树、雪等——分为视觉、听觉、嗅觉三类,探讨素材怎么和场景、情节相结合。这么一研究就发现,紫式部的场景描写写得最恰到好处的是作为背景描写的季节描写。后来我在写童话的时候,也就开始考虑怎么通过描写来让人物和情节显得更加鲜明突出。”

——摘译自《安房直子さんの幻想》岩崎京子

刚开始读《橡子和山猫》的时候,我立马就被宫泽贤治的童话给俘虏了。那是多么质朴,多么幽默,充满了不可思议魅力的作品啊。(中略)在那个作品里,花草树木甚至连橡子都会说话的灵异世界,是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的。我对这部将现实中绝对不会出现的事物描绘得这般栩栩如生的作品充满了兴趣,一直都非常爱读这本书。(中略)那个时候,我大概就通过宫泽贤治的童话,重新认识到童话的美妙的吧。

——(未来社 1985年8月刊《十几岁时读的是什么》安房直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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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房直子和山室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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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代的安房直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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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昭和30)年3月
仙台市立片平小学校卒業
市長賞授賞式の際に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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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房直子喜爱的轻井泽山庄的庭院(1988.08)
安房直子、安房直子的儿子、安房直子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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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房直子很喜欢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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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岁,准备结婚的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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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小胖子 2009-10-02

“在她的小说里,显在的现-幻境界线是某种禁忌。或者说是诺言,是契约,是限制”,通透语。

是否可以考虑安房对待她的幻想世界具有某种洁癖?

#10 巫山一段云 2009-10-12

佳人已逝,斯作长存。

#11 潇潇雨歌 2009-10-15

赞一个,写的真好。 表情占位:s:134

#12 山山 2009-10-25

好喜欢安房。是我写童话最早的启蒙。楼上写得真好啊。

#13 默言 2009-10-29

如果现实中梦想逝去了,远远望着徒增凄凉,为何不像她一样让心弦随笔静静波动,永远沉浸在那些声调中,不复苏醒?

#14 木木夕 2009-10-30

第一次看到安房直子的文字,就爱上她了,从此再也离不开她,读完我能买到的她的所有作品,每读一遍,幸福一遍~~

#15 小梅仙子 2009-11-03

嗯,颜色,颜色,这的确是她的一大长处,每次看她的文字,就仿佛能够看到画面。 表情占位:s:135

#16 森林唱游 2010-02-04

佩服佩服哇,要多学习学习

#17 烟雨凭生 2010-02-05

写的不错,最近也在猛看了一阵子她的作品。最喜欢从读她的作品到读出她的作品,每一篇结束都能有自己新的认识。她的作品能够渗透心灵。

喜欢《蓝色的花》,情节很简单,很打动人心~~表情占位:s:133

#18 长行粥饭 2010-03-16

很赞的一篇评论。幻想与现实的界限....现实就真的很“真”么?幻想就很“假”么?
有意思的是,中国的庄周梦蝶,不怎么让人觉得哀伤,但其实道理跟安房直子的故事蛮近似的...

日本动画《虫师》中有一集,叫做“天边的线”,我很久前看的,只记得大致剧情,也是个此方人类世界 vs他方世界的故事:
一对恋人,女孩很有好奇心,某日天边垂下一根线,她拽住了,就被拉到空中,消失了。这是一种叫做“天边草”的虫(“虫”是《虫师》中的一种设定,是比人类、动物、细菌等更为原初的生命体;简单说来,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特殊能量体“吧)在捕猎。虽然女孩后来没有被吞食,但是她染了太多的”虫气“,所以像空气一样很轻盈,无法被人眼看到。她需要恋人的爱唤起她对于人世间的留恋,这样她才能从虫变成人...结局我有点忘记了,似乎是周围的人猜疑她,恋人也不支持她,她在某天就变成轻飘飘的虫,彻底消失了...

缘尽则散。

#19 木棉花又开 2010-04-27

竹子才女也,有几句经典我一直在默念背诵,真好!

#20 走旷野 2010-04-27

还没有买过她的绘本,但是看着上面的描述,我怎么有点异样的感觉呢?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者境界似的……如果写出来那么多的无奈和混合感受,并让人感触到那些哲理?或者边缘的东西,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的东西,我还真不敢买来给孩子看了……不好意思,我想是我自己单调和思维定势的原因吧,总以为给孩子看的就是明快的美丽的透明的,即便忧伤和痛苦,也是可以接收的而且是蕴含希望的……
或者是因为自己不能面对某些问题。“仿佛一种强烈的个性,才能引入上升或者坠落……"
不过,已经感觉到她的不凡了……
也许,我不应该这样说,看过后,再来对照看看……起码,对于孩子的书,我自己先看看然后才给孩子看吧……

#21 宁妈妈 2010-06-25

表情占位:s:147表情占位:s:145表情占位:s:144太棒啦!表情占位:s:136表情占位:s: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