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TAXI！

豆仔一觉醒来，脑门儿上都是汗。
洗脸刷牙穿衣，蚂蚱一样蹦出门。
迟到了！布谷鸟闹钟里的布谷鸟偷偷飞走了吗？！
多亏做了噩梦。
噩梦中有巫婆大叫：豆仔！我说过不能有错别字！要是你再写错字，就别来上班了！
豆仔在爆米花街鱼脑袋胡同16号上班，是巫婆雇的抄咒语小工，从早忙到晚，挣点面包钱。
巫婆爱收集咒语。
想象力丰富又忙手忙脚的男巫女巫们，往往把咒语随手记在什么东西上，比如雨伞上、折叠床上、酱油瓶上、蛋壳上、面包屑上、牛仔裤上、布娃娃上、连衣裙上、望远镜上、猫尾巴上……并且记得乱七八糟，连他们自己都认不清。
还好男女巫们总有新咒语要写。
认不清就先搁一边，搁久了就忘记了，甚至被当作垃圾扔掉了。
巫婆就去捡那些被丢出门的咒语。
也就是捡雨伞、折叠床、酱油瓶、蛋壳、面包屑、牛仔裤、布娃娃、连衣裙、望远镜、猫尾巴……当然啦，她也捡无家可归的“想一半想不出另一半的咒语”和可怜兮兮的“念几次觉得没意思不再念的咒语”。
时间一长，巫婆家里堆满了破烂儿。
豆仔的工作就是抄咒语，因为巫婆要编一本 “老掉牙咒语大辞典”。
整天坐在一堆发霉的破烂儿中间的豆仔，一手拿羽毛笔一手拿放大镜，一脸疲惫。
连巫们自己都看不清的咒语，抄起来真没劲。
要是能换一份工作就好了。
可是换什么工作呢？豆仔只有一双可怜巴巴的小手，还没考到巫师资格证……
“吱……”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一辆很白很白很白的TAXI，像一朵云。
“喂！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等大巴士么？坐我的车吧！”戴圆帽子的司机伸出头，“209路刚开走，挤得像鱼罐头。”
刚从噩梦中醒来的豆仔，不知怎的，就钻进了云朵出租车。
出租车一溜烟开跑了。跑呀跑，超过数不清的大巴士敞篷汽车小货车自行车，接着停下来。堵车。
那是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黄灯拼命地闪，一辆巴士和一辆小汽车撞在一起，一个交通警察在指挥交通，胳膊都要挥断了。
反正前面就是爆米花街，路口一拐就是鱼脑袋胡同，跑着也到了。
豆仔要下车，车门打不开。
圆帽子司机笑嘻嘻地按下几个方方的按钮，毫不犹豫地踩油门。
他们并没有“咣”或“咔”地撞到前面的蜗牛小卡车，而是飞了起来。
摇摇悠悠地越飞越高，飞到了云上面。
那里也在堵车。
那是个很大的十字路口，黄灯拼命地闪，一辆巴士和一辆小汽车撞在一起，没有交通警察。
“帮我们指挥交通吧，我们的交通警察不在家。”圆帽子司机说。
“这里竟然有这么多车啊……”豆仔东张西望，老半天还停在“啊”字上。
圆帽子司机说，云上面的人，都是梦里的人。
我们睁开眼睛，他们就离开。坐大巴士开小汽车骑脚踏车回家，就跟我们下班似的。
谁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只有等天黑了，我们闭上眼睛，他们才回来。
云上有世界里所有的人、所有的妖怪、所有的一切，因为我们老是不停地做梦，梦到每一个人、每一只妖怪、梦到一切。
所以才堵车嘛……
圆帽子司机讲到这儿，赶紧教豆仔怎么当交通警察。
举手挥手转身举手挥手转身举手挥手转身……记住啊！不要打喷嚏不要打哈欠不要怕喇叭不要随便眨眼睛。
豆仔点头。
圆帽子司机熟练地将腻在一起的大巴士和小汽车分开，红绿灯亮起来，四个轮子的家伙们又变成飞毛腿。然后他说了声“拜托啦！”，就开着他的出租车，飞一样跑掉了。
豆仔站在十字路口，举手挥手转身举手挥手转身举手挥手转身……怎么想都觉得上当了。
可你一旦当了交通警察，就不能擅自离开，起码要等车稍微少一点儿……
可云上的车，像五颜六色的大河，四面八方，流个不停。
不知道巫婆会不会也在这儿，临时的交通警察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
西边弯弯曲曲的云朵路，慢慢变成了粉红色。
豆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个好大好大好大的哈欠，比鲸鱼张开的嘴巴还要大。
一个好长好长好长的哈欠，比房檐上的蒜辫子还要长。
吱……云朵出租车来了。
“今天辛苦啦！”圆帽子司机伸出头说，“快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当了一天交通警察的豆仔，谢天谢地地上了车。
吱……云朵出租车停下来。
“上楼喝点果味茶。”豆仔说。
“不行呀！云上面的车都在响喇叭呢！”圆帽子司机说，“谢谢你啦，今天我有事出门，看到你没赶上巴士，就……哪里也不能没有交通警察。”
圆帽子司机按了几个方方的按钮，云朵出租车原地跳了几下，变成云朵摩托车，上面有大大的英文字“POLICE”。跟车一起跳的司机变成交通警察，制服上的扣子亮得晃眼睛。
两个人互相摆摆手，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豆仔蹬蹬蹬地上楼回家。
哎呀！
巫婆肯定气坏啦！
电话上有十九个未接来电，窗子上爬着六只黑乎乎的蜘蛛，门变成了灰白色（以前是红褐色的），电视机一打开都是雪花，饭锅里沾满了锅巴（明明刷过了）……
豆仔甩甩头，什么都不想地熬到睡觉时间。
躺在床上他开始胡思乱想。
明天，还要不要再到巫婆那里上班呢？
或者当个树巫，听人给树洞讲秘密。
当个山楂巫，种山楂树捣山楂酱烀山楂糕穿糖葫芦卷果丹皮。
当个长腿巫，送报纸送牛奶送快递送风筝上天送小孩儿去幼儿园。
……
去还是不去呢去还是不去呢去还是不去……豆仔忽地坐起身，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圆帽子给他的一袋饼干，又大又圆的饼干，可以咬成各种形状。
天黑后用糖水在饼干上写个名字，咬成月亮，就能到那个人梦里去，咬成星星，就能梦见他。
豆仔拿出一块大饼干。
这个时候云上面一定好热闹吧，开着桔色灯的大巴士挤得像鱼罐头，小汽车里音乐飘飘，脚踏车响着铃……无论多远，大家正要赶到梦里去。
你的梦我的梦谁的梦啊……
天快黑了，梦又要开始了。

文/小触角 2100字 090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