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儿时的梦,呵呵,有点忧伤哦!
防波堤上,小瓷在拼命地奔跑,她的身后,是蓝色制服的警卫,他们追着喊着,可她什么都听不见,海潮汹涌,她只听见自己头发的“噼啪”声。修整中的防波堤断掉了一截儿,再往前就是汹涌的海水和危险的海滩,风很大,正在涨潮,海水随时都会淹没掉裸露的海滩。可是在海滩那头,那头有个废弃的灯塔!小瓷咬咬牙,握紧怀里的试管,跳下防波堤,朝灯塔跑去。
蜂拥的人们停住了。海浪吞噬着海滩,一个男人叫喊着:“小瓷,快回来,危险!”
小瓷回头,是爸爸,什么时候爸爸也追出来了?他在朝她挥手,“小瓷,快回来,危险!快回来!”
巨浪把小瓷推到,所幸双手紧紧扒住了礁石,才没被海水带走,身后似乎还有呼喊声,顾不了那么多了!小山般的巨浪再次打来,小瓷几乎是在巨浪拍向沙滩的前一秒冲进了灯塔,海水漫进塔底,小瓷在齐膝的海水中抓住楼梯扶手,连跑带爬,一直到灯塔的最高处。
天已经黑了。
警车的声音,蜂鸣的报话器,喊话器在海风中模糊地叫嚣着。探照灯从这端照到那端,又从那端照回去,“小瓷!”他们在呼喊她,叫她的名字。小瓷站在灯塔顶端,隔着破碎了一多半的玻璃窗观看,红蓝交替的警灯在眼前闪烁,汇成一条闪着红蓝光芒的海湾。
把手伸进口袋,唔,试管还在,,密封的好好的,她握紧了它。
“我讨厌你,爸爸!”
她哭了。
“皮埃佬,皮埃佬!”小瓷对着试管呼唤,试管像是能听懂她的话,闪出微蓝的光束。光束慢慢扩大,变成一头蓝色的大象照射在灯塔的墙上,大象睁开眼睛,看看小瓷,然后伸出长鼻子拂去她脸上的沙粒和泪珠,
“发生了什么?我的孩子,你为什么全身都湿透了?”
“因为他们追我。他们拼命的追,我只有没命的跑。”
“你想跑到哪里去呢?我的孩子?”
“我想跟你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
“是的。跟皮埃佬在一起。”
墙上的蓝色大象不再说话,它用鼻子抱起小瓷,身体变成了能容纳小瓷的蓝色气泡,气泡漂浮起来,“冷么?”大象问。
小瓷点点头,把脸贴过去,“噗”,滑腻的泡泡又一次包裹住了她,已经身在泡泡里了,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泡泡,飘忽着,温暖又舒适,小瓷蜷起腿枕着手臂,就这样被大象抱了起来。她想起曾经的许多个日夜,跟皮埃佬在一起的时光,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就像是在自己的心灵花园里散步,她走的小心翼翼,并在每处欢笑后面,画下了闪光的记号。大象默默地抱着她,不再说话。
好宁静啊,风雨已经过去,月亮升起来,在小瓷黑黑的睫毛上洒下银色的光斑,小瓷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认识大象皮埃佬是在一年前了吧?睡梦中小瓷模糊地回忆着,那是她在龙骨岛的又一个雨季。
雨一直下个不停,实验室外墙上的小蜗牛兴奋地组织着雨季运动会。小瓷乖乖地待在廊檐下,穿着柠黄色的透明小雨衣。她在看雨,除了看雨,她还看廊檐下早上睡觉傍晚起床的懒婆婆花,还有就是小蜗牛的比赛,她为每只蜗牛呐喊,奖励给它们好吃的香蕉。
看着小蜗牛窝起没牙的小嘴“喔唷喔唷”地吃着香蕉,她总会有一些奇怪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也是只活在一只巨大的蜗牛壳里的蜗牛呢,每当她想问一个问题,或者自己解答出一个答案,那个蜗牛的外壳就会多一道旋转的波轮,或者多一个漂亮的花纹,而她想知道的问题总是那样的多,多得连作为科学家的爸爸都不愿回答,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缩起自己敏感的触须,静悄悄地待在壳里。
爸爸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那里有好多动物的标本化石。整个屋子阴沉极了,只有打开实验台的无影灯时,屋子才是明亮的,可小瓷不能理解,这么个阴森可怖的大房子,为什么偏偏挂着黑黑的窗帘?那个地方小瓷非常不喜欢,但爸爸天天都要在那里工作,爸爸穿着有来苏水味道的白褂子,来去匆匆。
这天夜里,小瓷被铃兰花呛进雨水的咳嗽声吵醒了,小瓷和爸爸住在实验室后面的“科学之家”,这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小瓷住一楼,爸爸住在二楼。一楼的小院子里,种着大片的铃兰花。铃兰花的花瓣开的那么大,正因为如此,她们才那么容易被雨水呛到。小瓷穿上小雨靴,拿了把小花伞,悄悄跑出来,
“你看,又呛到了吧?提醒过你们多少遍了!”
小瓷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铃兰花的脑袋,帮她们把雨水摇出来。
“咳咳,”娇弱的铃兰花扶着自己纤弱的腰,
“咳咳,我说小瓷,什么时候才能帮我们弄一个花圃呢?不要太华丽,只有能挡风遮雨就好,在怎么说我们也不是野花啊,这风吹雨淋的谁受得了?”
小瓷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她不止一次地求过爸爸,可爸爸说像这样的铃兰花地球上还有好多好多,用不着特地保护,小瓷小声说,她们经常被雨水呛到呢,抬起眼,正好碰见爸爸那不可思议的眼神,小瓷敏感的触角再一次紧紧地收回自己的壳里了,爸爸说你最好多看些书吧,“科学之家”里的书那么多。
“尽瞎想。”这句话虽然没被爸爸说出,可已经写在他的眼睛里,小瓷把头低低地埋下去,她不想争辩那些青蛙解剖图的图书曾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噩梦,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
从此那个漩涡状的硬壳里大概又多了个解不开的问题,铃兰花为什么会被雨水呛到呢?这个问题或许一生都无人能回答她,只能变成她背上的壳随着时间变坚硬,护住她柔软的身体,当她不再想知道答案的时候,或许,她就长大了。
铃兰花像是看懂了些什么,她们好心的摇起身体,散发出能安抚情绪的芳香,
“小瓷,别难过,没有花圃我们也很舒服,雨水是多么好喝啊,虽然不小心会呛到,总会好的,总会好的,”
连铃兰花这么娇嫩的植物都比自己坚强呢,小瓷笑了,她细心地帮花们摇出快呛到她们的雨水,摇着摇着,忽然眼前闪过一道蓝光。
蓝光从正对着小瓷的实验室里闪出来,一开始是一道,然后是两道,光照射到漆黑的窗帘上,尤其醒目,几道光过后,窗帘上出现了一个长鼻子的图案,鼻子左右摆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小瓷看呆了。
这是第一次见到皮埃佬,小瓷到现在都会记得。大象笨拙地在偌大的实验室里舞蹈,它甩着自己的长鼻子,摇头晃脑,它的鼻子能卷成各种图案,有长方形,正方形,圆形还有心型,它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越走越快,最后团成了一个圆球,圆球上升起来,在实验室里飘来飘去,像肥皂水吹成的泡泡一样。
小瓷呆呆地看着,雨地里撑着那把小花伞。当大象卷起黑色的窗帘用鼻子作了个“请”的姿势时,她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这太有趣了,小瓷想。要知道她一直生活在龙骨岛的科技馆,几乎没怎么看过电影,更别说马戏团和动画片了。
龙骨岛是个奇怪的地方,小瓷没有妈妈,从小跟爸爸生活在这里。这里除了这所居住着科学家的科技馆之外,就只有海港和码头,小瓷还小,她哪里也去不了,而爸爸总是专注于各种实验,有时几乎忘了她的存在。龙骨岛上没有几个小孩子,就算是有,小瓷也不认识他们,她只认识那些行色匆匆的科学家,可是那些大人,没有一个肯蹲下来跟她聊一会儿天。
所以,当她看到大象在实验室里影子戏一般的舞蹈时,她高兴坏了,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小瓷蹑手蹑脚把门打开,漆黑的实验室马上灯火通明,小瓷看见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大象,手持高脚杯,斜倚在恐龙骨骼旁,看到小瓷,它眯起一只眼睛神秘兮兮地说:“快入座,演出就要开始了!”
小瓷赶忙坐在了角落里,这时她发现,实验室里的灯光并不是平时那种照得人脸惨白一片的无影灯,而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颜色都具备的舞台彩灯,彩灯下的大象开始给小瓷表演各种节目,它表演杂耍表演哑剧,变成泡泡飞来飞去,逗得小瓷“呵呵”直笑,它一下子出现在小瓷身边,用滑稽的声音说,
“这位小姐,能借您的小伞一用么?”
一边说着,一边把鼻子拧成了麻花的形状,眼睛却盯住自己的鼻子,盯成了斗鸡眼。
小瓷被逗得捧腹大笑,一边笑一边把小花伞递过去,大象接过去,撑开来,轻轻一跳,
“忽”地一声,它飞起来了。
那么小的小花伞竟然带着它四处飘摇,这太神奇了,小瓷捂着嘴巴惊叹着,
大象回到了地上,朝小瓷伸出一只手,
“这位小姐,一起试试吗?”
小瓷有些害怕,急忙把手背回去。她从大象摇摇头,大象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缓缓地变成了一大花篮,只不过花篮的一头仍然支着那把小花伞罢了。
花篮抖动了几下,像是在说“请上来吧。”小瓷迟疑着,她轻轻地碰了花篮一下,发现软绵绵的,像把手放进泡泡浴的浴缸,像是在抚摸那些泡泡,她不再害怕,轻轻跳进花篮里,“忽”的一声,花篮起飞了。
花篮轻飘飘地飞到紧闭的窗前,大象的鼻子露了出来,只一推,窗子就打开了,花篮飞向墨蓝的夜空,
“哇!”还没睡的铃兰花们发出羡慕的叫声,小瓷紧紧抓住花篮,她感到自己像一只鸟,清冽的空气吹拂在身上,雨已经停了,花篮左右飘忽着,过了一会儿,它又飞了回去,缓缓地降落在实验室里刚刚升起的地方。
小瓷轻巧的跳出花篮,大象变回原状,它把小伞仔细的收好,交给小瓷,和蔼地说,
“我叫皮埃佬,第一次来到这里,很高兴认识你!”
它的声音不再那么滑稽,很温暖,很浑厚。
小瓷接过小伞,有些腼腆,她低着头小声说,
“我叫小瓷。”
“小瓷?是瓷器的瓷么?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大象由衷地称赞。
小瓷脸上飘过两朵绯红的小云彩。
“时候不早了,我们改天再见!”
大象跟小瓷告别。
“等等!”小瓷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叫住它。
“什么?”
我怎么才能找到你?小瓷不想失去这个难得的朋友。刚才发生的事太多,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一听说大象要走,她赶忙问道,
“我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小瓷知道,午夜时能跟铃兰花聊天,听懒婆婆讲故事则要等待傍晚,观看小蜗牛比赛是在雨季,而大象皮埃佬呢,她真的不想失去仅有的这几个朋友。
大象“呵呵”地笑了,它用长鼻子指指实验桌上的那支试管,
“我住在那里,想问出来玩的时候,就摇摇那个试管好了,当然,要等没有大人的时候哦!”
小瓷有些不敢相信,它那么大,怎么可能住在试管里?大象再次看透了她的心思,只见它变成一个个细碎的小气泡,排着队,整齐地飘进了试管,嘿,不多不少,只有半满的一试管,大象不忘伸出已经变小的长鼻子,把试管外的塞子盖好,顺便朝小瓷挥挥手,小瓷也冲大象挥挥手,她细心的在摆放大象试管的支架下面刻下一个“P”字,P,皮埃佬的缩写,一个记号,以后寂寞的时候,只要溜进实验室摇摇这瓶蓝色的试管就好!
次日的清早,小瓷兴高采烈地一边刷牙一边问爸爸,
“爸爸爸爸,你说大象是什么颜色的?”
“灰褐色。”爸爸说。
“那,有没有蓝色的大象呢?透明的,像气泡一样的?”
“那不是真正的象,孩子。那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形象,加入了很多人们自己的想像。”爸爸一本正经的回答。
“想像?”
“对!想像。想像是假的,是不存在的。真正的大象是灰褐色,浅灰褐色。”爸爸拿上硬皮笔记本,走出房门,
“不存在的?”小瓷咀嚼这句话,什么叫不存在的呢?是指看不到么?我知道铃兰花们是从来不在大人面前说话的,那是因为大人经常无缘无故地把她们从地上拔起,甚至有些小孩也这样,所以她们不敢说话,有人经过的时候她们早就吓得脸色苍白,哪有兴致说话啊,可是,她们的确是会说话的。这不是想像。
小瓷想着,刷牙的动作变迟缓,晶晶亮的洗面池里落下细碎的牙膏沫,在朝霞中也散发着自己的光彩,总之大人们是不大相信自己眼睛没见过的东西的,可是很多东西,需要先用心来呼唤,然后才能用眼睛看到呢!
小瓷想到这儿,赶忙拿毛巾擦了擦嘴,她想起昨天答应给新夺冠的小蜗牛送早点的事,拿起桌上的香蕉,一路小跑到实验室的外墙边。
先得用心来呼唤它们呢,而不是滴溜溜两只眼睛瞎找,小瓷想着刚才的问题,她在心里小声叫着小蜗牛,果然,她听到了小蜗牛的回声,
“我在这儿,在第二片常春藤叶子的下面。”小瓷一翻叶子,她看见了小蜗牛。
“蜗牛小环,”这是她给蜗牛取的名字,用来区分它们,尽管这样,她还是经常把它们搞混,它们长得太一样了,或者说它们太小,让人分不清它们身上的特点,
“小环,你觉得有没有蓝色的大象呢?”小瓷继续着刚才的问题。
“我想,应该是有的吧,虽然我没见过。就像廊檐下会有不同颜色的常春藤一样,我知道。”小环慢条斯理的说,慢腾腾接过小瓷递来的香蕉,
“嗯,就像是廊檐下的常春藤,它们在早上的时候,是金色的,中午变成浓绿色,到了傍晚,它们身上就有一层橙色的光线,还有,半夜的时候,如果房檐上传出燕子的梦呓声,它们就会跟着抖动起来,变成浓蓝浓蓝的一片。”
小瓷觉得很有道理,她点点头,
“我昨天晚上,就碰见了一头蓝色的像气泡一样的大象。”
“它好看么?”
“很好看!它穿着燕尾服,会变成花篮,还能撑着小花伞,带我在空中飘啊飘的。”
“啊,那真好!那真好呢!下次你们再见面,能让我也看看它么?”
“可以的啊,我怎么找你呢?”
“唔,我给你个时间表吧。周一到周五,我在第一片常春藤的下面,可是要是下雨呢,我就会躲在地上倒数第三块墙砖,周六我去虞美人的花心里渡假,当然,要是太晒的话就不去了,改去附近的池塘转转,嗯,池塘有点远,我到底去不去呢?我去不去呢?要是想去的话现在就要收拾行李去了吧?池塘边倒是凉快的很呢,可是太远啦......”
说着说着,小环发现自己待在半空中了,它抬抬头,看见小瓷正微微笑着,捏着它,
“还是我带你去吧,这样就不远了,你的日程表太混乱,我记不住,到时候我会找到你的!”
她把小环放在背阴处的池塘边,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拢起两旁的草叶,为小环做了个遮雨棚,
“现在就渡假吧!想做什么就马上做,不要拖三拖四的,知道么?”
小环点点头,“记得傍晚带我回去,要不妈妈会着急的!”
“好!”小瓷点点头,尽管她已经习惯了,可是听到小环说“妈妈”时,她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像往常一样,小瓷在实验室廊檐下悠闲的散着步子,她在等待傍晚,傍晚的时候她就能听懒婆婆讲故事了。
午饭时她在食堂里悄悄攒下几个米粒,等大家都吃完了,把米粒藏在手心里,背着小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径直走到食堂后面那棵科技馆里最大的树下。
“蚂蚁们,开饭了!”说着把米粒洒在树下的空地上,
一只蚂蚁从洞穴爬上来,擦擦额头上的汗,对她说谢谢。
“最近工程进展的怎么样啊?”小瓷关切地问,
“嗯,不太顺利,大雨冲垮了好几处桥梁,我们还得重修!”蚂蚁回答。
“蚂蚁,你见过蓝色的大象么?”小瓷又问。
“蓝色的大象?你是说空中飘的那个吗?”
“是啊是啊!”
“见过见过!我还见过蓝色的小熊,蓝色的孔雀,蓝色的杜鹃花!”
“啊?”
“是的啊,晴天的时候,总是有那么多云彩飘在蓝天上,什么小熊啦孔雀啦花朵啦,都被湛蓝的天镀上一层浅浅的蓝,可好看啦!”
“哦,是这样,我也见过呢!”
“可惜最近雨水太多了,我要赶回去干活了!”蚂蚁说着,搬起一粒米来“嘿呦嘿呦”地走掉了。
小瓷把剩下的米粒朝它们的洞穴推了推,小蜗牛和小蚂蚁都能看到许多大人们看不到的风景呢,小瓷想,它们能看到不同颜色的叶子,可大人们却说叶子是绿的,只有枯萎时才会发黄,它们能看到天上飘着的各种动物,可大人们却说这是水蒸汽,是云彩,或者什么都不是,小蜗牛懂得给自己安排假期,小蚂蚁修建桥梁是为了保护家园,可大人们呢?他们忙忙碌碌的是为了什么?
终于到傍晚了,小瓷热切地等在一朵黄色的懒婆婆花旁边,下了一天的雨,这时晴了,太阳懒懒地照着懒婆婆,懒婆婆打着哈欠说,
“唔,真好,新的一天!”
“懒婆婆,我都等你半天啦!”
“唉,没办法啊,一整天我都忙着给我的种子宝宝洗澡啊,种子宝宝实在太多了,所以忙到现在才忙完。”
懒婆婆其实是个蛮勤快的婆婆,只不过她的开花的时间总在傍晚,跟人们的时间表不一致,所以人们就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她倒是无所谓呢,叫什么不都是我么?只是个名字而已,懒婆婆曾经这样对小瓷说。
“懒婆婆,你见过蓝色的大象么?”小瓷问。
“蓝色的大象啊!我见过红色的土地,黄色的土地,黑色的土地,蓝色的没有见过,但是听说过呢!”
“土地?”
“是啊,土地。黑色的土地蕴藏最丰富,它们往往生活在寒冷的地带,红色的土地是最肥沃的还没开垦过的,它们的头上总是顶着热烈的太阳,金黄的土地更加炙热,它们曾经是蓝色的土地变来的,确切的说,那些蓝色的土地是大海,后来大海干枯了,变成一粒粒的流沙,远远看去,金黄一片,可惜寸草不生啊,那里太干旱了!”
“啊,是这样”
“是啊,我想蓝色的大象也跟蓝色的土地有所关联吧?它也许是某种已经消失的东西,又或者是某种美好的重现。”懒婆婆若有所思。
“重现?”小瓷不懂。
“唔,没什么,你是从哪里看到的?”懒婆婆问,
“实验室,一支小小的试管里。它能变大变小,变成各种形状,还能变成花篮带我去飞行。”
“哦,原来是这样!”
“是哪样啊懒婆婆?”
“它肯定是某种来自古代的睿智的神奇的动物呢!小瓷,好好跟它相处吧,或许它能教你很多很多呢!”
“嗯,我喜欢它!我也喜欢你们!”
爸爸在叫她,穿过铃兰花,穿过小池塘,门廊上甩掉鞋子,刚进屋,又跑出来,穿上鞋子,来到池塘边,
“渡假完毕!”小瓷把小环从遮雨棚里揪出来,“妈妈叫你吃饭啦!”她说着,跑回实验室外墙,把小环放回第一片叶子下面,
“小环再见!懒婆婆再见!明天见!铃兰花,记得盖好被子,别感冒啊!”
小瓷一溜烟的跑回“科学之家”,留下懒婆婆跟铃兰花在絮絮地交谈着,
“没有她,这个小院会多寂寞啊!”
“是啊是啊,那简直太寂寞了!”铃兰花们深深地点着头说。
小瓷醒了。包裹在大象皮埃佬的幽幽蓝光中的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依旧是灯塔,隔着这层气泡,灯塔外的海浪声听不太真切,时时有呼啸的风透过残破的玻璃窗吹进来,巨大的气泡随着风轻轻摆动着。她伸手触摸一缕蓝光,蓝光中有微微的用来透气的风,风里有大海的味道。这时的大象多像一块透明的巨大琥珀啊,小瓷就像是琥珀里的那只小小的昆虫。
“皮埃佬,皮埃佬,”小瓷轻轻呼唤它。
“你醒了?”大象问。
小瓷点点头。她想起了这天早上,防波堤上奔跑的一幕。
是这样。小瓷在实验室旁玩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爸爸和其他人的谈话,她听的似懂非懂,可是谈话内容肯定跟大象皮埃佬有关,他们不停谈论着“磁场大象”,小瓷出于好奇,就掂起脚偷偷朝实验室里瞄了一眼。
透过暗黑的窗帘,惨白的灯光下爸爸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个熟悉的有蓝色液体的试管,小瓷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看了一眼,爸爸身后的第三排第六个放试管的格子空着,那个格子下面一定刻着一个“P”字,没错儿,那是放皮埃佬试管的地方!那是大象皮埃佬的家!
小瓷紧张起来,就在这时,爸爸说,
“动物磁场实验宣告失败,所有试管,包括我手里这支,必须在明天清晨前毁掉!”
说着,他举了举手里的这支,小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懒婆婆,懒婆婆,快醒醒,快醒醒啊!”小瓷带着哭腔蹲在懒婆婆花旁。这才正午,懒婆婆怎么会醒呢?小瓷着急坏了,她一路狂奔到食堂后的大树下,
“小蚂蚁,小蚂蚁,快出来,”小瓷待在蚂蚁洞旁焦急的说,
“什么事?”一只正在筑路的蚂蚁走过来,
“什么叫毁掉?”
“毁掉?就是不再存在的意思。”
“存在?”
“比如说食堂这栋大房子,如果人们嫌它太老了,就会毁掉它,重新盖新的,那么这栋老房子也将不再存在了。”
“那毁掉一只动物呢?”
“动物?你是说实验室里那些小白鼠吗?”
“我不认识它们。”
“呃,这个,不认识,好吧,当我没讲吧,嗯,说到哪里了?毁掉一只动物?差不多一个意思吧,就是说人们不再需要它了。”
“需要?”
“是的。需要。人们需要对他们有用的东西。”
小瓷似懂非懂。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青蛙解剖图,那张一直给她惊惧的图久久在脑海中不得消失,它越来越清晰,
“小白鼠,你刚才说小白鼠?”
“在实验室的二楼,还有小兔子它们,你难道真不知道?”
小瓷摇摇头,它们都会‘毁掉’吗?”
“事实上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被‘毁掉’一次。”
小瓷站起身,着魔似的往回跑,此时人们都在用餐,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孩子,她顺利地从楼梯铁栅栏的空隙中钻了过去,然后她看到了扎满针管的小白鼠和缠满绷带的兔子。
防波堤上,小瓷在拼命地奔跑,她手里紧紧地捏着那只蓝色的试管。在她的身后,是看守防波堤的警卫,他们追喊着,“危险!危险!”可是泪流满面的小瓷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记得那些无辜的小白鼠还有小兔子,她第一次明白了毁掉一只动物的含义,那些笼子后面,是整箱密封起来打算丢掉的它们的尸体。它们毫无用处了,就会被毁掉,就像皮埃佬,它可能源于某次实验,现在不需要它了,他们就要毁掉它。
海潮汹涌,小瓷听见自己头发的“噼啪”声。修整中的防波堤断掉了一截儿,再往前就是汹涌的海水和危险的海滩,风很大,正在涨潮,海水随时都会淹没掉裸露的海滩。可是在海滩那头,那头有个废弃的灯塔!小瓷咬咬牙,握紧怀里的试管,跳下防波堤,朝灯塔跑去。
“小瓷,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大象打断了小瓷的回忆。
“去哪里都好,我亲爱的皮埃佬。”
小瓷摸摸它的蓝色皮肤。
“回家。”
“回家?”
大象变作一只热气球,小瓷没有再追问,乖乖爬上热气球。
热气球飘起来了,它们离开废旧的灯塔,离开码头,飘过放晴的清晨的海面。这是第一次飘这么远,小瓷一手抓住热气球的围栏,一手拿着试管,她不知它们会飘向哪里,可是,飘向哪里都无所谓了吧?
飘浮中,大象不忘伸出它的大鼻子为小瓷挡风,小瓷抱住它的大鼻子,热气球下的所有风景,都转瞬即逝。
停下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待在赤黄色的土地上了,稍嫌炙热的阳光有些刺眼,草原上掠过成群的羚羊。它们在奔跑,像一大块正在移动的黄灿灿的绸布,这壮观的景色让小瓷惊叹,又有些惶恐,她不禁退了两步,紧贴在皮埃佬身边。
“小瓷别怕,有我在保护你,你要勇敢起来,”
大象说着,用长鼻子把小瓷卷起来放在自己背上,这次的大象没穿燕尾服,它四只脚都在地上,除了颜色是蓝的以外,它跟普通的大象一模一样。它缓缓行走,如同一头真正的象,只不过在金黄的草原上,它透明的幽蓝光芒使它更像一个神灵。
远处传来了大象的叫声。它们缓缓地朝丛林走去。声音越来越近,待在背上的小瓷甚至能听到皮埃佬巨大心脏的“嘣嘣”声,它的心脏也是蓝色的么?小瓷轻轻抱住它,蓝色的它看起来那么轻,轻的不像有一颗这么有力的心脏,可是它的脚步又是那么有力,它稳健地朝前迈着步子,就像一头要归群的真正的大象!
看到了!看到了!几头大象正在水塘边喝水,真正的大象!灰褐色的,粗厚的象皮,多皱的眼睛,长长的象牙,卷曲的鼻子,小瓷忍不住惊叹欢呼,皮埃佬也露出了笑容。
“这里就是家吗?”
“是啊!我们到家了。”
所有的大象表示欢迎,它们欢迎的方式就是吸出水塘里的水,喷洒在小瓷和皮埃佬身上,小瓷忘记了烦恼,躲闪着这来自四面八方的 “太阳雨”,一只小象靠近小瓷说,
“这叫忘忧水,它会让你忘记烦忧呢!来,上我背上来,我驮你四处看看!”
小瓷被这头热情的小象带着四处参观,大象皮埃佬跟象群首领在一起,严肃地不知交谈着什么。
太阳快落山了,也就是说,它们离开龙骨岛一天了吧,皮埃佬把熟睡的小瓷从小象身上抱回去,放在自己背上。跟着小象又是摘香蕉,又是采人面果,此时的小瓷已经熟睡。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过完今夜。”
象群的头领,最年长的那只象对皮埃佬说。
“干旱又要来了么?”皮埃佬面对久违的景色,浓的化不开的乡愁橘黄,默默地问,
头领用鼻子卷起一把碧绿的草,咀嚼着,
“到处都是干旱。只有不停地走。寻找水源。这里很快就会干涸的,不能再停留了。”
皮埃佬深深的看了一眼那草,如今它透明的身躯早已不再需要这类食物,经过一整天的曝晒,它的身躯已经更加透明,透明的,都快近似于不存在了。
“你跟我们走?”
许久,头领问。
皮埃佬摇摇头,用鼻子指指背上的小瓷。
“我走不动了”说着,它变回那只热气球,载着睡熟的小瓷,飘起来。
象群用鼻子朝它挥手,皮埃佬变作的热气球已经没有那么幽蓝了,它像是一个耗尽力气的苍白气泡,只是气泡中仍含着一身火红的小瓷,所以在空中仍能分辨罢了。
它们发出告别的嘶鸣声,皮埃佬她们,渐渐飘远了。
空中,大象皮埃佬用鼻子取出小瓷口袋里的试管,它看了一眼这片让它魂牵梦萦的大地,猛的把试管塞拔开了。
蓝色的液体滴落,在空中先是变成一大片沉积的乌云,然后隆隆的雷声,要下雨了。
还余最后一滴,陪小瓷飞吧,带她回到龙骨岛,并取走这段不好的记忆,皮埃佬最后一次施展魔法,它自己,也融进飘飞的雨里,雨,越下越大,久旱的大地迎接着甘露般的雨水,大象皮埃佬不见了。
那些小小的气泡,带着小瓷飞回去,气泡越来越小,它们缓缓地托着小瓷,在龙骨岛的岸上,这些气泡聚集在小瓷胸口,慢慢洇进去,有人来了,是爸爸,爸爸抱起疲惫的小瓷,回到“科学之家”。
醒来的小瓷什么都不记得了。爸爸趁她熟睡时把那支空空的试管埋在了后院,一切恢复了宁静,不久秋天到了,小瓷离开了龙骨岛,去附近的鲸骨岛上学去了,据说那里有许多的小朋友,小瓷在那里过的很开心,又或者,不知为什么,她比过去开心多了。
鲸骨岛上,一个身穿火红连衣裙的小女孩,在对着学校花圃里的铃兰花发呆,她的胸前,是一只不知怎么印上去的,墨蓝墨蓝的大象。
“铃铃铃,”上课铃响了,“小瓷,快进来!”老师招呼着她,她转过脸,脸上是近乎透明的天真,无限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