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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区 / 翡翠城[童书评论]

安房直子重述的希腊神话,以及这些日本人为什么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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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竹子 2009-10-11

1
    这篇评论将从半个希腊人的闲话开始。
    小泉八云,原名Lafcadio Hearn,出生地中海环抱的伊奥尼亚群岛。母亲是希腊
人,父亲是带有吉普赛血统的爱尔兰人。
    Hearn两岁时被带到都柏林,父母离异使他成为一名孤儿。17岁,只身漂泊美国,
成了一名记者。1890年,正在西印度群岛享受阳光的Hearn受著名的Harper出版公司派
遣,作万里游来到日本。
    谁料40岁的Hearn从此痴迷东瀛文化。娶了日本妻子、改名小泉八云,还收集重写
了日本民俗故事集《怪谈》(包括《无耳芳一》、《食梦貘》等),成为怪谈文学的
鼻祖。小川未明曾在早稻田听过他的课后深为触动,甚至以他为毕业论文的选题。
    一件有趣的事:小泉八云终年五十四岁。这是我在广义的儿童文学领域遇见的又
一位短命鬼才。这些天才又以身居“长寿乡”的日本作家为多。(比如宫泽贤治和新
美南吉,两位先生加起来没活过70岁。)小泉八云敢莫是因为归化日本才早早驾鹤西
去?

2
    古老的日本吸引了来自文明摇篮的希腊人。
    多年以后,一个日本女子反过来尝试将目光投于希腊。
    我只知道四岁的时候,安房直子常坐在书桌前,静静读一册《格林童话》。我不
知道她是何时读到希腊神话,灵感触动,写出了自己的一片魔幻森林:

不知有多少动物误入了这片森林。不论是哪一种动物,都像被囚禁在镜子房间里
的人害怕自己那些映像一样,自己被自己的回声吓怕了……这些人全都被吸到了树里
头,成了森林的养分。(《声音的森林》)

阿蕾的公鸡飞进了森林!追着追着,她和公鸡一起身陷其中。所幸,阿蕾想起妈
妈的一首安眠童谣,哄睡了树林,方才安然回家。
    《声音的森林》来自这样一则希腊神话:

天后赫拉嫉妒山林女神厄科(Echo,英语中释为回声)美貌,令她失去正常说话的
能力,只能重复别人话语的最后三个字。
    厄科爱上河神之子纳西塞斯(Narcissus,英语中释为水仙花。另Narcissism,意为
自恋狂)。纳西塞斯出生时得到神谕:他将成为天下第一美男子,但会迷恋自己的容貌
而死。为逃避神谕,母亲刻意让他远离湖泊,使他看不见自己的容貌。
    纳西塞斯俊美非凡,但性格高傲,对女孩们不屑一顾。一天,厄科跟在纳西塞斯
身后,希望他能注意自己。纳西塞斯问:“谁在这里?”
    厄科想诉说爱意,可她不能正常说话,无法表达自己,只能脱口而出三个字:“
——在这里。”
    “不要这样。”纳西塞斯说,“我宁死也不愿让你来占有我!”
    “——占有我!”
    纳西塞斯认定厄科是个轻浮的人,不屑地走了。厄科忧伤而死,柔美的声音萦绕
林中。
    报应女神娜米西斯(Nemesis)决定惩罚纳西塞斯。一次狩猎时天气酷热,纳西塞斯
循风走出森林来到湖边——他疯狂爱上了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日夜不离,终于枯死湖
边。纳西塞斯死后化作一丛水仙花。

3
    具有家族相似性的两个文本,往往有相近的主题。回声-水仙花神话是一个关于自
恋的故事,《声音的森林》则是一个破解自恋的故事。

……有一只公鸡却非常任性。这只公鸡又高又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加上又长
了一个美丽无比的鸡冠,所以,多少没把小小的阿蕾放在眼里。
这天,不管阿蕾怎么叫,公鸡就是把头扭向一边。红色的鸡冠竖得直直的,目不转睛
地盯着远处的森林。

这个出场让我想起《彼得兔的故事》第一页穿着蓝外套的彼得兔。和波特一样,
安房直子在提示我们: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鸡。这是一只具有“雄性艳丽”、对女孩子不理不睬的公鸡。
(不是母鸡!关于雄性艳丽,请联想:雄狮的鬃毛;雄孔雀开屏;雄鸽子彩色的脖颈
。)
    公鸡是纳西塞斯的投影。它迷恋森林中自己的回声,而且对外部人际关系(阿蕾
)表现出一种抗拒。
    好在阿蕾是一位能说话的厄科。在那个一体两面的神话悲剧中,厄科的症结在于无法
表达自己。阿蕾巧妙地向公鸡唱出童谣,才打破了回声的咒语。
    自恋的逻辑是“他人爱我,因为我是可爱的”。更为健康的逻辑是“我爱他人,
(对方体会到了爱意)故而他人也爱我。”“爱他人”的第一步,就是把你的爱表达
出来。
    安房直子给出了一个有建设性的Happy Ending,这是她重述神话时的锐意变化。

4
    自恋的原型存在于我们的童年(幼年)时代。
    婴儿自认为是全能的上帝,得不到满足就会大哭。拉康的镜像理论认为:婴幼儿
会混淆自身和他人的区别,主客不分。及长,孩子区分出母亲和自我,又会产生“妈
妈爱我,因为我是可爱的”的感受。
    要成长为真正的成人,一个孩子必须跨越自我中心主义的阶段。我们必须学会与
他人相处,并通过与他人关系的协调,找到自我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否则,一个过度自恋以至人格障碍的人往往沉浸在夸大的美好幻想中,而且无法
和他人建立亲密人际关系。纳西塞斯和公鸡都非常倔强,将他人与自己的关系视作一
种带有侵略性的“占有”:

“不要这样。”纳西塞斯说,“我宁死也不愿让你来占有我!”
    不管阿蕾怎么叫,公鸡就是把头扭向一边……阿蕾蹲下身,抱住了公鸡。公鸡又
甩动着鸡冠要逃走。

为什么会形成自恋人格障碍?往往因为在成长时体验了人际关系的挫折。失望于
外,于是放弃对他人的期待,代之以缺乏行动性的幻想。虽然极度渴望得到赞美(被
承认、被认可),又不自信地害怕受到伤害,唯有自己爱自己才是安全的。
    换句话说,亲情的完整对于童年意义重大。《声音的森林》中有个重要的细节:

阿蕾抱起公鸡站了起来,然后,在黑暗的森林里竭尽全力喊了起来:
    “妈妈——”
    于是,怎么样了呢?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泻了下来……还是头一回
有月光这样明晃晃地射进声音的森林,月光照亮了阿蕾回家的小路。

阿蕾能找到回家的路,是因为她能“竭尽全力”地相信妈妈是爱我的。是这种力
量推开了夜晚浓重的乌云。
    那么——如果一个孩子一度尝到母爱的甘甜,却又过早地失去了母爱;
    ——如果1岁的时候就被送去亲戚家里代养;
    ——如果频繁的搬家令她从未得到过一段持久的、可信赖的友谊;
    尽管很排斥这种滥情的联想,我还是无可救药地想到了安房直子的童年。
    也许安房直子终其一生都没有完全摆脱这种痛苦。这个所谓“生性恬淡”的女人
,心里渴望被爱的火焰一直燃烧着,被追求赞美的非理性驱驰着,难得片刻的宁静。

5
    常人眼中的毁灭,在自恋者看来是极致的辉煌。
    于是便有了《黄昏的向日葵》:一个向日葵女孩渴望能和所爱慕的男孩对话。有
一次她成功了,男孩却说喜欢城里的一位女演员。最后女演员被刺杀了,向日葵也永
远失去了男孩,枯萎了。
    《黄昏的向日葵》和《声音的森林》有相似之处:

a)同样存在“无法表达”的问题。
    b)在阿蕾-公鸡/向日葵-男孩之间存在一种特殊的俄狄浦斯情结,即母亲对儿子的
爱恋,而执拗的儿子却略显无情。(这时,向日葵女孩仿佛觉得自己成了少年的母亲
和姐姐。就是舍命也要保住他……)

可惜,《黄昏的向日葵》的结局是一个彻底的悲剧。其实我们也能在希腊神话中
找到它的元文本:

克莱狄亚(Clytie)爱慕太阳神阿波罗,但每次阿波罗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就走
了。克莱狄亚盼望有一天阿波罗能对她说话,却再也没有遇见他。于是她每天呆坐着
注视天空,看阿波罗驾着太阳车走过。众神怜悯她,把她变成一朵金色向日葵。

还有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克莱狄亚和太阳神阿波罗本是情人。阿波罗为新欢琉科托(Leucothea,波斯公主
)抛弃了她。克莱狄亚告密琉科托的父亲关于阿波罗和她的私情,愤怒的波斯国王将
女儿活埋在沙子里。Clytie本想赢回阿波罗的爱, 但伤心的阿波罗更无意回头。克莱
狄亚郁郁寡欢,坐在荒地上,变成了一株向日葵。

克莱狄亚极度渴望阿波罗的爱,以至做出过激的举动。但她不顾一切的行为仍然
没能赢回他人的爱。这也是一个自恋偏执者的典型。由此可见,安房直子选择这两则
希腊神话是有着一贯的用意。
    而《向日葵》的悲剧是否意味着,安房直子归根到底仍然怀疑:全身心地投入爱
与被爱是否是可能的?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心意的传达是否是可能的?

6
    你是更喜欢温暖的《声音与森林》,还是更喜欢《黄昏的向日葵》荒芜的悲凉余
味?
    自然,前者具有向上的鼓舞人心的力量;不过后者也确实揭开了生活的底色:生
活的结局也许就是一个荒诞的悲剧。至少站在文学审美的角度,两者都是好文章。甚
至,那个带有少许病态的安房直子会更叫人难忘。
    心理学认为,自恋者的生活往往是一个恶性循环:追求赞美——失败——更强烈
地追求——更大的失败(——毁灭)。
    拿这个轨迹去比拟安房直子作品中“一步一回头,最终猛地越过禁忌,跌入幻境
”的模式,你以为如何?
    希腊神话很适合安房直子。因为奥林匹斯山的众神和基督教中的神不同,他们有
人的性格,人的缺点,人的痛苦。即使拥有高明的法术,也无法逃脱宿命的安排。
    日本人是一个极端的民族。他们追求纯粹的全部的爱与被爱,追求心意的完美表
达,对最细微的凋零和痛苦有着最强烈的敏感。用情既深,情深不寿。
    花谢也匆匆,想一想,安房直子在这世间也只逗留了五十春。

#2 小胖子 2009-10-12

“一步一回头,最终猛地越过禁忌,跌入幻境”,安房的幻境本身就是一种禁忌。在她的故事中,幻境的近在咫尺与不可得像一个诅咒,但无人破解。

#3 小乖 2009-10-12

想起国外很时髦的一个学科,童话比较学,确实很多东西不比较难以现出真相,能从希腊神话中看到安房内心,真是既意外又合情合理啊

#4 简单日子 2009-10-12

表情占位:s:135 写得很精彩,呵呵。我也喜欢看安房直子的童话,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东西呢,呵呵

#5 蚊香 2009-10-12

表情占位:s:138 ,没看出来啊

#6 新手指蛛 2009-10-13

我觉得,说安房重述希腊神话也可以,但是说,他们在用森林这个意象,作集体无意识创作也可以。毕竟一个民间童话的模式有那么多的版本和衍生。只把安房追溯到希腊神话,证据应该更多一些,比如森林中的其他意象的相似,某动物啦,管它神似还是形似。
毕竟日本也是个森林郁郁葱葱的岛国。嗯。除了这个题目有点,有点我觉得还不准确之外,文章还是很让人长见识的。我也想起个日本名字,江若织蛛:)

#7 竹子 2009-10-13

听了老鹰和囡妈说话以后,我觉得吧,咳咳。

资料提供出来,是没有问题的。

但说事儿的时候,确实解释过度了。

#8 流云之鹰 2009-10-13

关于声音森林的还是不太同意,这不是一个讲自恋的故事,看看之前死在声音森林里的人和动物,大多是死在自己的恐惧之下,而不是死在自恋里。而作为公鸡,我也不觉得它有多自恋,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一种孩子气的心态,与其说是自恋,不如说是自傲。它飞向声音森林的逃离行为其实是一种对实现自我理想中的价值的追求。(“那黑沉沉的、在风中沙沙摇动的大森林,好像在叫着自己似的。对于公鸡来说,那远比阿蕾可爱的呼唤声、一点点鸡食要有魅力多了!它觉得在那起伏的林涛中,就好像藏着梦幻与冒险似的。 ”)

为什么最后只有阿蕾出来了?因为声音森林其实就是每个人的内心,也是每个人和其他人交往的窗口。你恐惧它就会被还以恐惧,你憎恨它就会被还以憎恨,你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也还有捧杀的胡萝卜大棒在等着。只有阿蕾在无意中温柔地相对了,所以她也被温柔地对待了。不过,这篇故事在潜意识中灌注了对母爱的想象和渴求是确实的,安房直子的孩提时代对她一生的创作,影响肯定是巨大的。

另外,你对俄狄浦斯情结的解释是不对的,俄狄浦斯情结是恋母情结而不是相反,所以向日葵少女对少年的不是俄狄浦斯情结,这不存在什么特殊不特殊。少年和舞女的关系反而更值得关注。我觉得向日葵的少女也可以看作是安房直子对于母亲形象的一种怀恋和想象,但跟俄狄浦斯情结还是有所不同的吧。

至于说到安房直子的重述,这也是安房直子的一个特点吧。不只是神话,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民间故事等等,她所喜欢的童话故事,往往会通过各种形式揉进她自己的故事里。所以,去挖掘安房直子故事里头的原型确实也是一件挺有趣的工作,可以再多尝试尝试呀。

#9 竹子 2009-10-13

引用:
引用第7楼流云之鹰于2009-10-13 17:41发表的 :

为什么最后只有阿蕾出来了?因为声音森林其实就是每个人的内心,也是每个人和其他人交往的窗口。你恐惧它就会被还以恐惧,你憎恨它就会被还以憎恨,你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也还有捧杀的胡萝卜大棒在等着。只有阿蕾在无意中温柔地相对了,所以她也被温柔地对待了。

另外,你对俄狄浦斯情结的解释是不对的,俄狄浦斯情结是恋母情结而不是相反,所以向日葵少女对少年的不是俄狄浦斯情结,这不存在什么特殊不特殊。少年和舞女的关系反而更值得关注。我觉得向日葵的少女也可以看作是安房直子对于母亲形象的一种怀恋和想象,但跟俄狄浦斯情结还是有所不同的吧。

1.很喜欢札记里“温柔相对”的那段评述。自恋障碍者在人际交往上有封闭的缺陷,“付出爱-赢得爱”,这确实是《声音的森林》的意思。

2.“俄狄浦斯情结”出自弑父恋母神话,但俄狄浦斯情结不等同于恋母情结,包括了多种隐藏在三角家庭关系中的情感。不过,我也是有了疑问去查资料的,仅算是一种说法,准确的信息需要方家吧。

3.向日葵-少年-舞女(舞女-神话中的波斯公主?) 确实是一个重要的三角关系。我没写到舞女,因为一下子还不能准确地抓住舞女在安房直子的故事里的有趣之处。鹰以为少年-舞女的意思在哪里?

#10 蓝杯 2009-10-13

开头提出一个作家群体命运相若的问题,很大,对其求解超越了本文负荷,结尾的回答只扣着个例的某个侧面,显得单薄。也许开头纯作题外话更好,不需答。要答也是另一篇长文。
俄狄浦斯情结应指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里的恋母情结,弗氏是从婴幼儿时代的环境状况入手分析的。
个人中心主义的应该与不应该,这一段看上去蛮突兀,直觉是风格上的,其实是结论和作品间,陡然缺了一块琢磨,对应得直接且急切了。

#11 久翔 2009-10-14

虽然不是很赞成希腊神话和安房直子作品的关系,但是关于安房直子作品中的情感特征的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她的作品中渴望温暖这个情节写过多次,可以说是她的一大主题。

#12 流云之鹰 2009-10-14

俄狄浦斯情结确实也含有仇父的意思,但要再扩展就属于引申了。

没法准确抓到内涵也没什么,本来也未必就具有非常明确和单一的解释,不成熟的意见也可以提出来嘛。
我个人意见,也许舞女跟向日葵女孩可以理解成两个不同的母亲形象,她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黄色的衣服。这也许就是两者同一性的一种暗示。少年对母亲有一种稚嫩偏执的爱,对于舞女的形象有一种无法触及的不安和痛楚,所以用一种激烈的行为来显示自己的存在。正因为他的情感偏执,所以没有能够发现作为母亲形象的另一面,也就是向日葵女孩的温柔。
也许这篇故事,体现的就是这样一种复杂的心理情绪?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猜测而已,权当一说。

#13 竹子 2009-10-14

引用:
引用第11楼流云之鹰于2009-10-14 12:53发表的 :

少年对母亲有一种稚嫩偏执的爱,对于舞女的形象有一种无法触及的不安和痛楚,所以用一种激烈的行为来显示自己的存在。正因为他的情感偏执,所以没有能够发现作为母亲形象的另一面,也就是向日葵女孩的温柔。

楼上两位的意见很准确。我确实为了迅速“成文”而割舍了逻辑性,文末的“回答”只是为了调笑。

老鹰的说法,我觉得到点子上了!坏乳房,好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