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是儿童题材吗?
有点阴郁的美感。
上下车的创意很好。
我将死了又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竭的
——泰戈尔
(一)
这是一行字。在它之外,是一本32开,定价16元的书的纸张;在纸之外,是一双阅读者的浅棕色的眼睛;在眼之外,是一个把身影丢落在余晖里的人;在人之外,是承载他向不知何处疾驰而去的列车。世界,以及其中的每一种美好之物都在向这辆不知停止的列车求爱,以安宁和休憩为允诺,可它却拒绝了,并仍然奔跑不息。
我猛地合上书页,倾听着报站的广播声。
“前方即将到站,16岁站。请准备换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右门下车。谢谢合作!”
深吸一口气。必须要快!
我想着。在所有15岁的孩子们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时,我也站了起来,加入他们当中。一边接受着穿黑白斑马服的列车员们的祝贺。
“下了车就什么都能干了,喝酒、打架、追人然后再甩人……真不错哪!很期待吧?”
“嗯。”我点点头。
“祝你成熟快乐!”
“谢谢。一路上被你照顾我也很开心!”
我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动着,一边还探头张望前边的人为何走得那么慢。才前移了几步,我猛地弯下腰紧紧捂着腹部。然后便奋力排开人流,冲向厕所……
坐在马桶盖上,一边按下水泵,让水流声覆盖狭小的空间,一边摊开刚才看的那本书。想要看看接下来该干什么。
人们都知道,一直以来,这个衍生于铁轨之上的国度从未停止过脚步,生活在其中的居民一直穿梭于不同的铁道和临时站点之间,不知道有任何其他安定度日的方式。站点是以年为单位划分的。比如,孩子们每3年就必须到一处站点搭乘去往下一条道路的车,成人后间隔会短——10年下一次车,甚至20年、30年下一次车都是可以的,但最后一站将去往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而且再也没有人回来过。我完全不明白遵循这种千篇一律的人生规则直到消失在世界某处有什么意义,因为从书本里我读到过许许多多其他的活法,像是还没成形时就被母亲杀死的婴儿;刚满30岁,趁还没老去时就沉埋于冰山上的年轻女人;在江郎才尽之前就自杀的作家……在我看来都是不错的人生。可惜在这个国家,以上这些命运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幸尝试——我们这里没有痛苦,自杀也就是无法理解的事。我们这里也没有作家,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想象力是什么,没有人能够想象列车与列车转站点之外的东西,他们总是说,你如果没有见过一样东西又怎么想象这样东西呢?我们列车上的窗子只是为了透气用的,窗外是空白的,光线会有变化,但仅止白和黑两种。在偶然翻出那本不知道被谁塞进旮旯里当垃圾的书之前,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草木、昆虫,不知道有四季变换,更不知道颜色极其相近的天空和海洋是什么样子……但在知道了那么多波诡变幻的东西之后,我突然很恨这本书。因为如果从没知道过,就不会渴望,如果从没渴望过,就不会因为得不到而痛苦。可是,我已经没法摆脱这本书了,我从书上发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这使我更憎恨它也更需要它。
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不是本预言书;也不是他或她或它想象的那样,是能让一个想法变成一件实物的魔法书。其实里边就是一堆字儿,但是我、你,我们之外的东西都在里边了,经常有些主意自己跳出来,排好队走进脑子里,所以我只能边看书边等着接下来该干的事来找我。我就只有一个要求,在15岁的列车上一直行驶下去,16岁车或什么更老的车谁也别想等到我。我的身体会长大,可是我的名字永远也不会长大,既然我的名字不会长大,我为什么非得长大?但是,再也没有比列车员更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人了,他们专门负责清理车厢,顺便查下车票和年龄证明,此刻,我就听见有这么一个站在厕所外面。
“里边的人出来一下,查下年龄证明。”
我一听就知道是刚才向我庆祝的那个,显然她一直留意着我下没下车,现在果然找来了。我沉默着,希望她知趣地走开。她果然走了,我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噼里啪啦更多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找过来了。
不一会儿,响起了这样的喊话声:“里边的乘客您没事吧?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您打开门,我们将免费赠送关怀业务。”
嘁,什么免费业务,都是消费陷阱!
“我不想出去!”我答道。心想你们当我是傻子啊?
“嗯……那我们也不勉强。那您是否可以出示一下年龄证明呢?我们怕贻误了您下车。”列车员正太说。他被萝莉叫来帮忙时就深信,厕所里边那个人的年龄证明上一定写着只有15岁,为了逃避下车她才躲起来。她一定不会自投罗网到交出年龄证明,而只要拖延时间超过30分钟,他就可以依据宪法第2478条,闯入厕所逮捕。
门锁喀拉一声开了,正太看着一个女人一边甩着手上的水花一边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人们。
“对不起我在马桶上睡着了,刚才被吵醒挺不高兴的。”我微笑着说,顺便把头发向耳后顺了顺。还分外仔细地注视了正太一会儿,他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轮廓优美俊朗,下巴像漫画里的男人一样,有个小锥尖,就是整个人身上有种所有思想都无法顺着皮肤再深扎下去的浅薄感,而他却偏偏把这当魅力,从每个毛孔中渗透出来,渲染周身。
我像个精于世故而擅长利用自己性别的成年女人那样,微微低下头,却故意挺了挺发育得已经不错的胸。他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我胸前,而我不看他,却被他理所应当地理解为我在羞涩。
我拼命告诉自己:一点都不可耻,利用别人的弱点去做另一件事一点都不可耻。因为如果连“坏”都不能打败“坏”本身,还有什么能?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坏,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恶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