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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果奶格格 2009-10-14

我将死了又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竭的
                                 ——泰戈尔

(一)
这是一行字。在它之外,是一本32开,定价16元的书的纸张;在纸之外,是一双阅读者的浅棕色的眼睛;在眼之外,是一个把身影丢落在余晖里的人;在人之外,是承载他向不知何处疾驰而去的列车。世界,以及其中的每一种美好之物都在向这辆不知停止的列车求爱,以安宁和休憩为允诺,可它却拒绝了,并仍然奔跑不息。
我猛地合上书页,倾听着报站的广播声。
“前方即将到站,16岁站。请准备换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右门下车。谢谢合作!”
深吸一口气。必须要快!
我想着。在所有15岁的孩子们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时,我也站了起来,加入他们当中。一边接受着穿黑白斑马服的列车员们的祝贺。
“下了车就什么都能干了,喝酒、打架、追人然后再甩人……真不错哪!很期待吧?”
“嗯。”我点点头。
“祝你成熟快乐!”
“谢谢。一路上被你照顾我也很开心!”
我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动着,一边还探头张望前边的人为何走得那么慢。才前移了几步,我猛地弯下腰紧紧捂着腹部。然后便奋力排开人流,冲向厕所……
坐在马桶盖上,一边按下水泵,让水流声覆盖狭小的空间,一边摊开刚才看的那本书。想要看看接下来该干什么。
人们都知道,一直以来,这个衍生于铁轨之上的国度从未停止过脚步,生活在其中的居民一直穿梭于不同的铁道和临时站点之间,不知道有任何其他安定度日的方式。站点是以年为单位划分的。比如,孩子们每3年就必须到一处站点搭乘去往下一条道路的车,成人后间隔会短——10年下一次车,甚至20年、30年下一次车都是可以的,但最后一站将去往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而且再也没有人回来过。我完全不明白遵循这种千篇一律的人生规则直到消失在世界某处有什么意义,因为从书本里我读到过许许多多其他的活法,像是还没成形时就被母亲杀死的婴儿;刚满30岁,趁还没老去时就沉埋于冰山上的年轻女人;在江郎才尽之前就自杀的作家……在我看来都是不错的人生。可惜在这个国家,以上这些命运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幸尝试——我们这里没有痛苦,自杀也就是无法理解的事。我们这里也没有作家,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想象力是什么,没有人能够想象列车与列车转站点之外的东西,他们总是说,你如果没有见过一样东西又怎么想象这样东西呢?我们列车上的窗子只是为了透气用的,窗外是空白的,光线会有变化,但仅止白和黑两种。在偶然翻出那本不知道被谁塞进旮旯里当垃圾的书之前,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草木、昆虫,不知道有四季变换,更不知道颜色极其相近的天空和海洋是什么样子……但在知道了那么多波诡变幻的东西之后,我突然很恨这本书。因为如果从没知道过,就不会渴望,如果从没渴望过,就不会因为得不到而痛苦。可是,我已经没法摆脱这本书了,我从书上发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这使我更憎恨它也更需要它。
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不是本预言书;也不是他或她或它想象的那样,是能让一个想法变成一件实物的魔法书。其实里边就是一堆字儿,但是我、你,我们之外的东西都在里边了,经常有些主意自己跳出来,排好队走进脑子里,所以我只能边看书边等着接下来该干的事来找我。我就只有一个要求,在15岁的列车上一直行驶下去,16岁车或什么更老的车谁也别想等到我。我的身体会长大,可是我的名字永远也不会长大,既然我的名字不会长大,我为什么非得长大?但是,再也没有比列车员更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人了,他们专门负责清理车厢,顺便查下车票和年龄证明,此刻,我就听见有这么一个站在厕所外面。
“里边的人出来一下,查下年龄证明。”
我一听就知道是刚才向我庆祝的那个,显然她一直留意着我下没下车,现在果然找来了。我沉默着,希望她知趣地走开。她果然走了,我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噼里啪啦更多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找过来了。
不一会儿,响起了这样的喊话声:“里边的乘客您没事吧?如果您有任何不适,请您打开门,我们将免费赠送关怀业务。”
嘁,什么免费业务,都是消费陷阱!
“我不想出去!”我答道。心想你们当我是傻子啊?
“嗯……那我们也不勉强。那您是否可以出示一下年龄证明呢?我们怕贻误了您下车。”列车员正太说。他被萝莉叫来帮忙时就深信,厕所里边那个人的年龄证明上一定写着只有15岁,为了逃避下车她才躲起来。她一定不会自投罗网到交出年龄证明,而只要拖延时间超过30分钟,他就可以依据宪法第2478条,闯入厕所逮捕。
门锁喀拉一声开了,正太看着一个女人一边甩着手上的水花一边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人们。
“对不起我在马桶上睡着了,刚才被吵醒挺不高兴的。”我微笑着说,顺便把头发向耳后顺了顺。还分外仔细地注视了正太一会儿,他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轮廓优美俊朗,下巴像漫画里的男人一样,有个小锥尖,就是整个人身上有种所有思想都无法顺着皮肤再深扎下去的浅薄感,而他却偏偏把这当魅力,从每个毛孔中渗透出来,渲染周身。
我像个精于世故而擅长利用自己性别的成年女人那样,微微低下头,却故意挺了挺发育得已经不错的胸。他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我胸前,而我不看他,却被他理所应当地理解为我在羞涩。
我拼命告诉自己:一点都不可耻,利用别人的弱点去做另一件事一点都不可耻。因为如果连“坏”都不能打败“坏”本身,还有什么能?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坏,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恶心而已。

#2 godsonpf 2009-10-14

呃,这是儿童题材吗?
有点阴郁的美感。
上下车的创意很好。

#3 梅子青 2009-10-14

“祝你成熟快乐!”对这句尤其印象深刻~

#4 果奶格格 2009-10-16

“真抱歉……”正太充满同情地说,他的口气再明白也不过了——看着像个人样,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可你怎么能睡在那儿呢?”
“喝了点儿冲头的酒,吐完了我就走不动了。”我扶了扶头,拼命指望正太明白我是个成年人,可他不为所动,依然伸着手等待我把年龄证明递到他手上。眼睛如石头,唇角却噙笑,姿势如云雀,气质如野鸭——就是我最恨的成年人都爱摆的那副死样儿。
“你再等一下,我找给你。”我轻轻打了他的手一下,用最轻浮的那种样子,然后就像过电一样把手缩回口袋里,“嗯,年龄证明,年龄证明……我明明放在口袋里了呀。”
“真对不起女士,我们还有别的任务,您能快点儿吗?”
“但是这个口袋里没有,又不是我的问题呀!”我尽量用富于磁性而又温柔质感的声音说话。这个时候,我让我的正义感和自尊心全部鄙夷地站在一边看着这个正在演戏的我,否则我就无法继续演下去。
“你还记得首条宪法吗?”正太问。
哎呀,他这个人还不傻嘛。我觉得自己开始窘迫起来,这戏演得不够好吗?我都这么讨厌自己了,为什么他还不喜欢我?为什么还不因为喜欢我而干脆放我一马?我的价值观一向和所有人相反,从未一致过。所以,当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时,他们是该全体爱我才是啊。我心里颠三倒四地想着这些,还不忘应付正太。
“首条?是成年换车条款吗?”
“超过15岁的成年人必须下车换到16岁车上,若有发现延迟、不换车的情况,一律判以拒绝成熟罪。处以流放2年以上,劳役监禁20年以下的刑罚。当然了,”正太颇有优越感地继续说,“放心吧,我们仁慈的国家宪法有足够的能力让你在服刑期间以任何意外形式失去所有财产,以期自动延伸劳役期限而获得生存权利。”
“咦,找到啦!”我发出一声欢呼,用手指摁了摁另一边的口袋,一份证书的轮廓从布料下凸显出来。就像石块从雪地下凸显出来似的,虽然我没真的见过雪,但是那些书上写过。
“很好。”
“但,但是……好像卡在夹层中了,我摸到我的口袋破了一个洞,而证书就从那里掉到下一层了,我的口袋是双层的。哪,别急别急,我们先做个游戏怎么样?”
“游戏?”
“我们各自随便挑一个词,看看谁的词能打败另一个人的词。”我得意地看着正太,显然他被吸引了,因为他没玩过。
“词和词怎么比?比什么?”
“比哪个词更大更有力量呗。按照词本身的涵义和扩展开来的意义来确定。”
“我没太听明白。”
“试验一下就明白了。我们最好挑些有实际意义的词,比如,‘书本’,”我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书,“你也随便挑一个词。”
“嗯,嗯……呃……”正太翻着眼睛,看看周围,拿不准挑什么词好,最后他自暴自弃一样地选择了“列车”这个词。
我笑起来,“你输了。”
“这不可能!”正太瞪着眼,“列车不比你的破书大得多有劲儿得多?”
我好整以暇地拨拉着书页,手指一一掠过去,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微笑着说,“可是,‘列车’两个字只在这本书里占两个字符,且不说这书里还有其他的字,就说我打开书‘列车’才出现,我合上书‘列车’便无从寻找,你说又是谁大呢?”
“那力量呢?”正太问,“这节车厢就能承载成千上万本这样的破书!”
“第一,它不破;第二,它破了也不要紧。如果这节车厢失火,没有人员伤亡,仅仅计算钱财,则它既不是缺少了你的钱也不是缺少了我的钱,而是烧掉了一堆经过处理的纸而已。但是,如果这本书被烧掉了,它既不是不在这世界上了,也不是不能再重现了,因为它在我的这里。”我指了指头,“这里不仅仅有这本书本身,还有这本书的子孙,也就是我吞吃下这些内容又吞吐出新内容的那一部分。我会再告诉其他人关于这本书的一切,又有新的念头因它而诞生。无以计数的旧识和新思层层叠叠累积,难道不比这车厢有力量吗?”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正太叫道,“你偷换概念!你把‘大’和‘力量’的涵义给换掉了!”
“我没有啊!”我无辜地说,“我倒想听听看,‘大’和‘力量’原本是什么意思?”
正太咬了咬下唇,又神经质地撕下一片干脱的皮,最后一边抿着上嘴唇,一边不确定地说:“大就是大,力量就是力量啊!”
“既然它们什么意思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我偷换概念呢?概念在哪儿呢?”我又微微一笑,“你看看,你说不过的,说不过我的。”我摇摇头,觉得这个姿势在正太眼里应该挺可恨的,果然,他意识到被轻视后,眼睛里喷出了怒火。
“你知道你为什么说不过我吗?”我给了正太插不上嘴的机会,给了我自己不停说下去的机会,“大和力量是言语,而文字所代表的意义也由言语赋予。当你试图接近一个意义的时候,已经在言语之下了,因为你不能说出一个言语之网覆盖不到的东西。既然连你本身都在这张网之下,又怎么能抓住它的边角并驾驭它呢?”
“可是没有人也就没有言语了。”正太的眼神开始凝结在一处。我还挺喜欢他现在这种在通与不通之间挣扎的样子的,比刚遇见他的时候好多了。
啊,不赖嘛。还能跟我打上几个回合。嘿嘿,不过还是不行,远远不行。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人用言语规范了自己和世界的存在,可也因此让能建构一切的它能轻易抹杀这一切了。就像……我在沙上写下字,又觉得字很孤单,想给它们加个帐篷,于是就画上帐篷的边框,帐篷放下来,将字遮掉,沙地上最后将只是空白。意义本来就是翻手覆手,一念无有之物,它只在字和字不同的组合和解释中。而字又存在于书本中。我说书本比车厢大和有力又有什么错吗?它何止是大和有力,它是一切,包括你和我,还有这周围的所有人。”
“但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也不意味。比如说,不是你叫正太,而是正太两个字恰好是你。我已经说过了,意义本就不存在,你问的问题也没意义。”
神啊!正太想,我完全糊涂了!并且忘记了自己起初是因为什么开始的这一通拐弯抹角的讨论。
“啊,我的年龄证明,终于找出来啦!”我晃动着手中深蓝皮面的小册子,兴奋得直嚷嚷。
可是正太想,既然没有意义,那么他做这项工作是为什么?他每天查那么多年龄证明册是干什么?年龄手册本身又有什么实际用途?他觉得一阵站立不稳,就像掉进了某个不存在的缝隙里。因为不存在所以无法呼救,而他又确实卡在那里……
“这么说不是我选择了拥有的东西,而是这些东西选择了我……”正太拍着额头,“那我就完全不重要,不特别——那我还干吗在这儿啊?”
唉,你看,每个跟我说上一阵子话的人都会成为半个哲学家。怎么能让我不谨言慎行,怎么能不让我独来独往。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不是讨厌自己就是考虑自杀,若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哎呀呀,那我可怎么能原谅自己!
大概是在这边延误太多时间,有人叫正太过去。他应了一声就转身走开了,这怎么行?!
“这次就不查你了。”他说。
“这不行!”我气呼呼地说,就像每一个被耍了一通的人那样,“我好不容易找出来的!”
正太用一种“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最后他扯开自己的领结,又打开了原本关得死死的窗子,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
“好吧,快一点儿。”
我点点头,“你看吧。”
我把证明从当中一撕两半,再一撕四半,随着手的上下翻飞,最后抛出一把碎片,“你看吧,我让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