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沙发
天空晴朗,又不能出门转转的日子,手里捧上一本厚厚的老版书,整个人,就安静了。窗外的光明匆匆而逝,却总有一片光是握在我手里了,那也许是很多年以前另外一些眼睛所看到的光亮,但是,因为有书,一切,都还在。这样的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山顶,望着仿佛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的青空,觉得自己和天地岁月原本同在,因而心下一片澄澈,喜悦而满足。
一个真正爱书的人,也许身边的藏书倒并不很多,但是必定有几本老书,是自己情有独钟的,这几本破书无论如何不会送给别人,因为这几本书,不仅仅是书,也是记忆的盒子,每次打开,曾经的喜悦、难过,都会回来。
在翻开《好乖乖》的那一瞬,我就知道,我又打开了一个记忆的盒子——那个扎羊肚头巾的小小子,那个待在大荷叶上的小妞妞,那头倔强的花花牛……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原是在一本叫“看图说话”的大书里静静躺着的,那时候,那本书,在我和弟弟的眼里,就是世界上最大最好看的一本书了。那里面的每个故事,我们都是翻来覆去,要看足足一个月。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被我们看得最多的故事,最后并没有多少留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最深记忆的,却是几幅没什么情节的图画。一幅,是一期封面上的孙悟空大闹龙宫——我对孙悟空的服装特别感兴趣,还拿信纸蒙着画描过那些花纹;一幅,是一期封底上的一只毛茸茸的哈叭狗,大眼睛乌溜溜、水汪汪的,耳朵上的长毛仿佛还带着光泽——我听说那样的长毛是毛笔画出来的,就一直梦想着能用毛笔画画,还曾经在铅笔头上绑了棉花做出来一个“土毛笔”;还有一幅,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粉红淡绿的衣裙,低着头,一副害羞的样子,旁边写着三个字:含羞草。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种草是什么样的,却在多年后,看到含羞草就会想起那幅画。那个脸上有点红晕的小女孩也成了我画所有女孩子的一个参照物,至今做手工娃娃的时候,我仍喜欢给她们的脸颊上染一抹红晕,如此这般才觉得够美。而这幅对我的审美观起了重大影响的图画,现在就在好乖乖的第十一页里。
一些旧日的图画,在二十多年之后,又变成一本崭新的书回到我手里,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恩德对时间之花的描绘:当时间的星摆划过心灵长河的水面,一朵花就会开放,每朵花都转瞬即逝,每朵花都独一无二。
而曾经在我心开放的花朵,并不曾凋零,因为有书,一切,都还在。
无需凭着记忆的追溯,我就可以如此清晰地翻看那些可爱的小女孩和小男孩脸颊上的红晕,看他们在荷叶上酣睡、在大象滑梯上游戏,看他们骑着小猪吹笛、提着小鱼逗猫,看他们和蜻蜓说话、和刚冒头的嫩芽说话,看他们手中的兔子灯闪烁浅浅桔黄色的光亮……那些儿时的鹅黄淡绿的涂鸦,忽然间都找到了一个萌芽的根源。“鲤鱼灯,荷花灯,元宵晚上灯连灯”,“芦花开,一层白,别看我是小小孩,大红鲤鱼钓起来”,“老虎出山一阵风,路上碰见小武松”……那些至今对押韵儿歌的迷恋,也忽然间都找到了一个延续的理由。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或许,就是这样抹上了最初的底色。
而放大了去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记忆中,或许,也同样有几本给予它们一份精神底蕴的老书,就如,印度的摩诃婆罗多,日本的源氏物语,中国的唐诗三百首……这些书,也不再仅仅是书,更是岁月的盒子,每次打开,数千年前的天空、大地、风和云,都会回来。读它们,也不再仅仅是读文字,而是,在读着我们曾经拥有的一个世界。
然而,终究有一些花儿,还是永远地消失了。
在我还保存着的几本老旧的《看图说话》中,有无数美丽的图画已经随着时光流逝,磨得模糊一片,连作者是谁都已经无法深究。而即使是田原、詹同、贺友直这些高产的插画家,他们流存至今日的作品,也已经所剩无几。在旧书市场中寻寻觅觅的日子里,我才发现,有那么多的老书我不曾看过,也许有更多的书我永远也没有机会再看到,曾有人对着我们小书房网站中的中国图画书链接惊叹:这样多的好书!可他们却不知,这和那些已经追不回的绝版书比较起来,仅仅是沧海一粟罢了。
我为业已消失的无数好书而难过,却又为如此幸运地留下来的一本好书而喜悦。中国至今没有凯迪克那样一经获奖、便可永久再版的桂冠书,然而,终究有一些无冕之书,会因为我们共同的爱,一直一直流传下去。于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或许,我就会和一个年轻的画家有这样的对话:
嗨,你的画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好乖乖。
哈,你也看过那本书?
是的,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本。
我也是,所以我才画了这么多有红扑扑脸蛋的兔子呀……
因为有书,一切,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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