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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 / 永无岛[原创作品]

原野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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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涉江采芙蕖 2009-11-04

原野客栈

秋天的大神打开了酒窖。
一阵又一阵秋风,是一杯又一杯美酒。葡萄美酒夜光杯,太阳一杯,月亮一杯,满天繁星,觥筹交错。
酒到酣处,时光完全醉掉了。时间精灵排着均匀的队列、牵着手在风中旋转,它们在跳一种永不止息的圆圈舞,于是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钟都渗出浓烈的酒香。
每一棵树都举起了酒杯,原野渐渐醉了。
大树的脸红起来了,纵然有万千张脸,却是千真万确,每一张脸都红起来了。
大地上的水流在原野蜿蜒行进,一路流进秋天深处,成为秋天的血脉。所有的秋水都成了青酒,纵然有万千道水流,却是千真万确,每一道水流,每一点每一滴,都酿成了美酒。
就这么着,大地醉了,众神亦都醉倒在地。
而寒冷马上就要到来,候鸟纷纷迁徙。

大雁飞过原野,一群过去又是一群。大地上的孩子抬起头来,仰望着它们。
“飞去哪里呢?一定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吧!”一个孩子说。
“要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哪,是从来没有去过的远方哪!”雁群中有一只最小最小的雌雁,这样回答。她力气最小,所以飞得最慢。她的毛翼还不曾长好,所以飞得最低。她年纪又最小,心又最赤诚,所以还能听懂其他生灵的话。
“嗖——”
马背上,有人射出一支箭。
“我能射中大雁的左眼!”射手夸耀说。
但他没有说对,那支箭,射中了小雁的翅膀。小雁在空中抖了一下,没有落下来,她慢慢稳住自己,带着箭往前飞,她越飞越慢了。
“等一等呀,等等我呀。”
雁群听不到她的话,雁群越飞越远了。太阳渐渐落下去,西天变成一种奇异的酒红色,有一霎那,整个世界仿佛浸透了鲜血。

太阳沉入夜的深海,没有阳光的原野,人家的窗口透出灯光。
孩子在窗前站着,母亲叫他上床睡觉,已经催促好几回了。
“妈妈,我可以出去吗?有只小雁受伤了,我亲眼看到的……”
“别胡思乱想,上床睡觉!再不睡,妈妈就要生气了。”妈妈的脸板起来,声音越来坚硬。
“妈妈,那只小雁……”
妈妈把灯拉灭了。
爸爸合上图画书,眼也闭上了,嘴里却仍讲着故事:“……后来,每一棵树都睡了,驴小弟变的大石头睡了,远方的湖睡了,山洞里的小野兽和海底深处的鱼,一个接一个闭上了眼……”
“大雁呢?爸爸,大雁呢?”
“大雁也睡了。”
“有一只好小的大雁给箭射中了——就在傍晚,你下班回家的时候——它在流血呢,它很疼呢,它一定睡不着的,它在哭呢——爸爸,我得去找它——如果我不去,它会死的。”
“嗯,先睡吧。明天早上醒来我们一起去寻找它,找到了我们把它带回家,帮它拔掉那支箭,洗净伤口,再给它敷草药,等到它伤好了,我们就打开窗,让它飞上蓝天……”
爸爸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爸爸睡着了。
孩子睁大漆黑的眼,望着窗外,深夜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深青色,仿佛结成了一块坚硬的冰。

终于,孩子穿好鞋子,走出门外。
诚如爸爸所说,深夜里每棵大树都睡着了,树上的鸟儿睡着了,地上的草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草丛中的虫子睡了……只有秋风,正四下里流淌荡漾,发出“呼——呼——”的声音。
“风,告诉我,那只小雁在哪里?”
“呼——呼——呼——”风闭着眼,鼓着腮帮,吹过树梢,又吹过草丛,它挟带着沙尘,吹打在孩子脸上。
“告诉我呀,告诉我,你看到那只受伤的小雁吗?”孩子伸手想捉住风,可是风从他掌心溜走了。
“风在梦游啊——风早醉了——从打开秋天酒窖的第一天起,风就陷在酒中,什么都不知晓啦……喝了过多的酒……”是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路旁传出。
孩子弯下腰,就看到了路边的向日葵,它的花盘在漆黑中发光。
“你知道?它在哪呢?那只小雁,在哪呢?”
“只是知道方向,是在南边。跟不上雁群,落下来了。带上我去找它吧!”
“带上你?摘下来?不——”孩子仿佛受惊似的退后一步,他还从来没有摘下过一朵会说话的花儿。
向日葵发出一阵笑声,听起来像阳光中的铃铛——其时向日葵的花盘里,飞出来一个长着翅膀、发着光的小星球。
“走吧,要快。”
孩子往南边走去,向日葵的精灵在他前面,像一盏会走路的灯,又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小路向原野深处延伸。西风渐渐变冷,秋意冷下来了——是酒的温热散去了,醉意却还没有醒。深夜的秋风像个醉酒的流浪汉,在原野无目的地晃荡。
“呼——”
“呼——”
天上的星星仿佛站不稳脚跟似的,眼看着就要坠下来了。
远远的,有个白衣女人,顺着孩子的足迹追上来了。她脚步轻浮敏捷,仿佛从出生到如今,一直在走夜路似的。她来到孩子身后,贴着孩子的耳廓,说:“是在一个水塘边,”她深深地嗅了一口气,仿佛正用鼻子做化学试验似的分析着,“有泥的腥味,夜雾和水气,不是太远——啊!雁血的鲜香。”
一滴涎水滴落在孩子肩上,孩子吃了一惊,慌忙伸手去擦,可是那滴涎水却像顽固的秽物,深深渗进棉布里。
“男孩,别害怕。我喜欢男孩。我只吃肉,喝新鲜的血——雁翎给你,拿去玩,做一个会飞的羽毛球。”
“你是谁?”孩子抬头去看那个人,她有女人的身体,却长着狐狸的脸,“快走开!”
“别说话,嘘——认准方向,认准了——风!可恶!静一静!别扰乱方向——”
风好像觉得她很有意思似的,旋转着,绕着她吹,恶作剧似的要让她抓起狂来。她便呲着牙,伸出可怕的红舌头,一口朝风咬去。可是风却大笑着,从她腮边溜开,钻到尘埃下面,去挑拨她的尾,挠她的脚掌,于是她便弯下身子,翘着尾,在原野跺脚,旋转。
“别停下,快!要快!”向日葵精灵朝前飞去,孩子紧紧跟着它,他们越走越快了,把狐狸远远甩在了后面。
“真快啊!”孩子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脚步似的,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张开手臂,请试一试,张开你的手臂呀!”前面的小星球闪着光,飞得更快了。
孩子迎着风,张开了手臂。
“蓬——”手上就这样长出羽毛来了,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呢。

他们飞过牧场,飞过牧草丛中的牛羊——此时草已泛黄,羊群组成小小的群落,在深夜安静地站着,也都已沉睡。
“哗,好美——看,地上有个月亮。”
向日葵的精灵忽然欢叫起来,因为兴奋,它发射出一阵强烈的金色阳光。
“只是月亮的影子——那就是水塘,我们到了。”
向日葵的精灵脸憋得红通通的,它知道水,也见识过小雨、中雨、大雨以及暴风雨,却从来没有见过水塘。
男孩收起翅膀,正想降落,向日葵精灵忽然“嘘——”了一声:“别急,有狼。”
在微弱的月光下,隐约看见两头兽正对峙。背对着他们的是一头狼,狼尾巴尾努力压着,仿佛正积蓄力量,想要把对面的兽压垮。它的对手背对着水塘,看起来像一头强壮的公羊,正用镰刀似的角抵住狼牙,四只蹄子深深陷进泥地,使得狼不能前进半步。
就在公羊身后,那只中箭的小雁正躺在水草丛中。
向日葵的精灵像流星一样,奋力朝狼鼻子撞去。孩子也用变成了翅膀的手,扬起一把沙子,撒向狼的眼睛。
狼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带走它,快。”
孩子抱起小雁,他用刚刚长出的翅膀,把小雁轻轻抱在怀里,让自己的心脏贴着她的心脏。孩子的羽毛柔软、洁净、温暖,像一个真正的巢。

“她心跳越来越弱了,身躯正在变冷。”孩子焦急地望着来时的路,“我要带她回家。”
向日葵的精灵高高地飞到空中,又落下来:“得先去找医之神,跟我来吧,我知道方向。”
“没有用——医之神,还有药之神,早醉得不成样子了。”镰刀角的兽抬起头,孩子这才看清楚了——它有羊的身躯,却长着人的眼,“我们去找大地母。狐狸和狼马上就到一起了。快,要快!”
孩子跟在他身后,朝着原野的心脏跑去。
原野是那样的深厚,那是无论你怎么跑,怎么跳,怎么踏,都毫发无伤的原野。
原野又是那样的宽广,那是无论你怎么跑,怎么游,怎么飞,都安然地注视着你的原野。
在原野的天空上,无论夜多么黑、多么深,都会有照亮人心的星光。
在原野的泥土里,无论多么寒冷,多么干旱,都会有即将发芽的种子。
羊和孩子和向日葵的精灵,就这样,在原野中奔跑着,奔跑着。当他们来到原野的腹地,就有一间客栈出现在面前,门虚掩着,窗口透出灯光。
羊推开门,就看到了大地母。大地母正站在大地上,等待着他们。
原来,原野客栈并不是一间封闭的房子,那是另一片土地。而从窗口透出光来的也不是灯,那是另一个月亮。
大地母张开双臂,她的怀抱漆黑、深厚、温暖,仿佛可以消除所有的疼痛,愈合所有的伤口,清洗所有的疲惫。
“母亲。”孩子声音哽咽,泪水漫上他的鼻梁,从他清澈的眼涌出,落在他小小的怀抱里,那只小小的,小小的雏雁身上。
“把她给我,都去睡吧。”
大地母把他们抱起来,放在身后柔软的、厚厚的黄土上——那就是生灵们今夜的眠床,安放在星空之下,在植被和流水之间。
“晚安。”地母为他们盖上被子,又用粗糙的大手,轻轻为他们合上眼帘。

第二天早上,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原野上。那只幸福地在地母怀里过了一夜的小雁睁开了眼睛。紧接着,孩子也醒来了,他看到了仍然沉睡的羊,还有睡梦中的向日葵精灵,向日葵精灵好看极了——此刻,它的梦正在晶莹剔透的心中上演。
“早安。”孩子说。
“早安。”小雁说。
“你好吗?”
“我很好。”
“我也很好。”孩子笑了,他的笑脸像一朵灿烂的向阳花。
小雁拍了拍翅膀,箭伤已然痊愈。她的翅膀舒展有力,已经可以面对真正的寒流和暴风雪,可以飞得更高,飞到所有弓箭和子弹的射程之外。
“我要到南方去。”雁飞上蓝天,“你要跟我一道走吗?”
孩子张开双翅,可是他的翅膀,那双昨夜长出来的翅膀却在阳光中恢复成一双男孩的手。嘿,十个真正的手指头!一双真正的男孩的手!
“我还是,留在北方吧!”他大声朝天上喊着,“无论飞到哪里,都要记着哈,我们同属大地,我们永远是,大地的孩子。”
他在阳光中飞快地朝家中跑去,原野的牛羊都已醒来了,野马正在晨光中奔驰,路边的向日葵大部分枯萎了,而树上的红叶正在风中,一片一片掉落下来。(完)

#2 暮溶 2009-11-04

长,有空再细看。
不过看了开头几段,就觉得好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