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布熊的家

我常常会做这样一个梦：
        就在一个红色屋顶的小房子里，有花一样盛开着的灯光，有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有天蓝色的窗帘轻轻飞扬，还有亲爱的家人们。我们在一起，说话，唱歌，讲故事，吃好吃的。我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像风铃草一样好听。
        可是，我总是看不清他们的脸，有时候是一个微笑着的小姑娘，有时候是一只耳朵长长的兔子先生，有时候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獾。他们的脸在我眼前忽远忽近，慢慢褪色成淡淡的影子。然后，餐桌和窗帘消失了，灯光消失了，红色屋顶的小房子也消失了。
我就在一片辽阔的黑暗中醒来，心里是和这黑暗一样辽阔的惆怅。是的，我想有一个温暖的家，可我从记事起，就一直住在这冰冷的橱窗里，我是一只没有家的绒布熊，深褐色的衣服，浅褐色的眼睛。
        橱窗的主人是一个短发的女子，她像收拾头发一样把她的礼品店收拾得干干净净，丝丝分明，却总是忘了擦一擦橱窗上的灰尘。她向每一个走进店里的人微笑、问好，甚至还递上一杯清香的茉莉花茶，但她从没有把目光投向我，哪怕是淡淡的一瞥。我常常回想着她第一次遇见我的情景，回想她像摆放宝贝一样把我小心而郑重地安放在橱窗里，回想她拉着我的手和我说悄悄话的模样。可是，任凭我一次又一次地走向记忆的深处，都找不到关于我和她零星的影像。唉，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进进出出的人们，有的目无表情空着手离开了，有的喜笑颜开怀抱着花花绿绿的礼品离开了。谁也不会注意到我，灰蒙蒙橱窗里孤单的绒布熊。
        每天，我就傻傻地发着呆，隔着脏脏的窗玻璃看风景，一切都仿佛笼罩在茫茫的大雾中。灰色的天空和云朵，灰色的街道和树木，灰色的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个冬天，我觉得特别的寒冷，只有阳光灿烂的时候，才感到一丝轻微的暖意。这天，我正歪着脑袋，隔着玻璃，很无聊地数着地上的小光斑，一个、两个、三个……十一、十二、十三……等我数到三十三的时候，发现光斑正停留在一只绣着小狗头像的鞋子上，准确地说，是停留在一个小孩子的脚面上。
        这是个有着栗色卷发的小女孩，四岁？还是五岁？厚厚的红棉袄让她看起来和我一样胖乎乎的。红扑扑的圆脸，让人想起果园里芳香的果实。她正在笑呢，她黑黑的亮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很甜蜜地笑着。她扬起笑脸，阳光大朵大朵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她说：“妈妈，你看，一只可爱的绒布熊。”她是在说我可爱吗？我的心，像是一颗夜晚的星星，忽然间亮了。
        “可是妈妈，它好像一点也不高兴。”我望着这个红棉袄的小女孩，似乎又要在一瞬间落下泪来。
        “妈妈，我好喜欢这只绒布熊。”她的声音真的像风铃草一样好听，我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它好像在哭。”小女孩蹲了下来，隔着玻璃注视着我，她的目光温和又清澈。窗玻璃上蔓延开一层淡淡的水雾，正好遮掩了我的窘相。
        “别傻了，绒布熊怎么会哭呢，快走吧，还要去练琴呢。”妈妈打断了小女孩的话，一把抓起她戴着绒线手套的小手。这时，我才看见，和她们在一起的，还有一把金色的小提琴。
        她们的身影，渐渐远去在冬日的街头。明净的阳光，梦一样降临在我的视野里。
        是的，我觉得那一刻，就像一个甜美的梦境。
       她们离开以后，我还在心里反复回想着小女孩和我说话的模样，回想着她站立或者蹲下来的模样，想起她可爱的红棉袄，她手套上晃动着的绒线球，还有她一遍又一遍回望的目光。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小女孩和她的妈妈走过我灰蒙蒙的橱窗。虽然，我每天清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目光投向那天她们来临的方向。
       可这一切的记忆，却随着时光的流逝，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那些声音和影像，仿佛是时时在心里摩挲着的宝石，散发着温柔纯净的光芒，照亮了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慢慢地，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了一些小小的变化，我发呆的时间少了，我开始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即便隔着橱窗上斑驳的灰尘，我依然能看见，对面街道的银杏树在春天长出了许许多多新绿的叶子；我看见，夏天的冰淇淋在阳光里慢慢融化；我看见，女孩子的长发，和她们的风衣一起，在秋风里轻盈地飞扬；我还看见，一朵朵天上来的雪花渐渐覆盖了长长的车辙……
        慢慢地，我的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对家的美丽想像。在一个月光晶莹的夜晚，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像水面上硕大的雨点，落在了我的心上。我想离开礼品店的橱窗，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真正的家。
       原来，离开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我奋力跳下橱窗的架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绕过摆满各式各样礼品的货架，跳过一条遗落在地上的包装彩带，走到了门口。
        这时候我碰到了一点小麻烦，门是紧紧闭着的。我站在原地停留了十秒钟，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庆幸自己是一只柔软的绒布熊。我很努力地吸气，只一盏茶的功夫，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薄薄的绒布熊，薄得就像一张纸，像一片月光。我从门缝里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轻飘飘地坐在了店前的台阶上。我大口大口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慢慢地，又变成胖乎乎的绒布熊了。
        我抬头望了望住了很久的礼品店，它蓝色的荧光招牌在黑暗中闪着柔和的光，依稀是留恋的目光。
        我大步大步地往前走，我知道，我的面前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也许，我还会遇见红棉袄的小女孩，遇见她金色的琴声呢。
        当我走过一棵大树的时候，我坐了下来，静静地想像着明天的路。
        这时，我听见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从树后面传来。“又累又困啊，嗯，好像有张柔软的小床啊。”
        借着银白色的月光，我看见一只小老鼠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便一下撞在了我软乎乎的肚子上。
       “嗯，好舒服呀，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小老鼠轻声嘀咕着，小尾巴一卷，小爪子一趴，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我努力地一动不动，好让它睡得安稳些，虽然我觉得肚皮痒痒的，脚也麻麻的。一弯新月浮动在树梢上，像轻轻微笑的眼睛。淡淡的月光，落在碧绿的叶子上，落在我宽大的手掌上，也落在了小老鼠甜美的梦境里。
我的心里，慢慢地涌起一种名叫幸福的滋味。
        “布熊，布熊先生。”第二天早晨，我是在小老鼠的轻声呼唤中醒来的。我睁开眼睛，看见小老鼠正望着我微笑呢。
        “谢谢你，布熊先生，让我美美地睡了一觉，真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小老鼠说着，眯起了黑亮的小眼睛，清亮的晨光在它毛融融的耳朵上跳舞。
        “布熊先生再见，我要继续赶路了。”小老鼠朝我挥了挥手，往阳光的方向走去。它小小的移动着的背影，就笼罩在一个彩色的光晕中。
        我望着它远去的身影，回味着它和我说的话。原来，昨晚我给了小老鼠一个温暖的家。是这样吗？想到这里，仿佛有新鲜的能量从我的脚趾，蔓延过我的全身，一直到我的耳朵尖。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只在橱窗里等待关怀的可怜的绒布熊了。
        后来，我离开大树，沿着阳光的方向一直走。一路上，我遇见一群正在过河的小蚂蚁，我让它们坐在我舒适的掌心里，一起走过了河上的小木桥；我遇见一只受伤的小兔子，我帮它擦干眼泪，送到了兔妈妈的怀抱；我还遇见一个孤单的小女孩，我和她并肩坐在了路边，和她说话，唱歌，猜谜，还笨手笨脚地跳了一支舞，直到她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是的，我走了很远的地方，遇见了许多可爱的人。有一天，我忽然明白，其实，这个美丽的世界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人，有时候是一个微笑着的小姑娘，有时候是一只耳朵长长的兔子先生，有时候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