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绘本】 锁儿和天堂鸟

锁儿和天堂鸟
贾为
一条疙疙瘩瘩的小土路，穿过田野，像印着菊花的围巾，飘向远远的树林里去了。土路一旁，有一片红色的玫瑰花田，还有一片金色的望日莲花田。

花田交接的田埂上，住着小田鼠锁儿。

锁儿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住在土路另一旁——花生田和玉米田里。

作为第二个儿子，田鼠爸爸对他失望极了。首先，锁儿的牙齿不像其他田鼠的牙齿——长得那么长、那么快、那么锋利。

还有，任何一只长大的、体面的田鼠，都应该有一身深灰色的毛皮。然而锁儿，依然像刚出生的时候那样，披着一身浅褐色的毛。

更重要的一点——寻找花生，这对锁儿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最不能让爸爸容忍的是——他曾经很幸运的找到过很多花生，却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把花生又全部都种到了土里。爸爸问他为什么，他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爸爸无奈地瞪着锁儿——圆鼓鼓的脸，胖嘟嘟的小肚皮，笨呼呼的脑袋瓜，短短的牙齿、永远不绅士的毛色……爸爸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实在太伤害他作为田鼠男人的骄傲了。

所以，锁儿，自己，搬到花田里来了。

“傻乎乎的锁儿，馋不馋呀？有哪只聪明的田鼠会把家安在没有粮食的地方呢？我们这儿有吃也吃不完的花生哦……”锁儿的哥哥边说边把一颗剥去壳的花生抛得高高，使劲竖起尾巴、伸长嘴巴、转着圈地去接花生……他经常是这样嘲笑锁儿的。

锁儿慢慢走进自己的房子，透过圆圆的小洞洞，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睛朝外看。

“锁儿！我们田鼠家族的房子是不能随便留小洞的。小心！小心蛇会钻进去，把你当点心！”爸爸捋了捋胡子，摇了摇头，用一个小土块“啪”地堵上了小洞。

“哎——傻孩子……”妈妈深深叹了口气，悄悄把围裙里的一大把花生，放在他小小的桌子上。

可锁儿，还是重新打开了那个小洞。他就是喜欢——第一缕阳光在他房间里留下的小脚印；喜欢——听到鸟儿清晨的第一支歌唱；喜欢——风把甜甜的花香吹入他的房间；喜欢——夜晚透过小洞洞，眨巴着眼睛看一闪一闪的星星……

锁儿的姐姐悄悄地在小洞洞的旁边，种上一颗小种子，谁知道这小种子，竟然也开出一扇蒲公英的小窗户。

大伙儿都有自己的生活，渐渐地就不经常来看他了。

过了些日子，蒲公英的小伞花飞起来，留下两片小叶子听话的挡在小洞洞口，成了两扇可以推拉的小窗户。

后来，小叶子也变成了巧克力色——干枯了。

田野里更加忙碌起来，那些玫瑰花早就被送到花店了。人们割走了那些成熟的望日莲花魁。玉米成熟了，人们把玉米杆装在三轮车里，黄黄的玉米穗忽闪忽闪的——远远看上去像一只撒着翅膀、扭着屁股、翘着尾巴的芦花鸡，摇摇摆摆地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忙碌过后，秋天就越来越深了。

秋天越来越深，田野上，就越来越灰蒙蒙的了。

在灰蒙蒙的田野上散步，好孤单。

黄昏，锁儿爬上光秃秃的望日莲花杆，呆呆地看着枯黄的田野。突然，他发现不远处竟然还有一捧绿油油的草没有干枯，而且从那一大捧瘦长叶子中间，站立着一个长长的花杆。

“怎么回事？……”正想着，锁儿“啪”的一声摔下了来，好多好多大翅膀的鸟儿被惊吓，“倏——”地从树梢窜上了天空……

“嘻嘻……”

“谁在笑？”

“哈哈……”锁儿爬起来，抖抖头上的灰，那花茎上的小小花苞竟笑的前仰后合，“我还以为是望日莲呢，哈哈，哪有那么丑的望日莲……”

“我，我不是望日莲……”锁儿说，“我——我……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小花苞似乎生气了，歪着小小的脑袋，带着哭腔说，“我好不容易才长出来，怎么竟说这样丧气的话呢？”小花苞打了个哆嗦，“哦——是……有点冷啊。”

“你，迟到了很久啊。”锁儿说。

“迟到了？我？春天刚来的时候，我只有一片叶子，夏天来的时候我有了66片叶子，使劲地长啊长啊，使劲地长啊长啊……我盼望着展开翅膀的那一刻……终于，我有了99片叶子……”风吹来，她优雅地低下头，仿佛在对着她的叶子裙子说话，“有了99片叶子，我才可以开放的。”

“翅膀？”锁儿撑着圆圆的眼睛，呆呆地问。

“对啊！我的名字，叫天——堂——鸟。”她多么骄傲啊！可是，为了掩饰那十足的骄傲，她故意趁着微微的风，眼睛看向别处了。

“好美的名字，天——堂——鸟……”锁儿念叨着，“怎么我以前没发现你呢？”

“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因为那时候你满眼睛里都是玫瑰呀，望日莲啊……到处都是缤纷的色彩啊。”

锁儿扫视了一下光秃秃的田野。除了不远处，几株野柏树燃烧着绿色火炬，其他草儿们、花儿们真的已经安安静静地睡去了。

这里似乎真的只剩下她了。

“放心吧，用不了几天，我就会开放。”天堂鸟说。

“用不了几天，你就会开放。”锁儿说。

天黑了，他们告别了。

锁儿回到家，透过窗户的小洞洞，看蓝莹莹的天空上，星星亮亮的。

田野上有了一朵花，就不再灰蒙蒙的了。

这一夜，他梦到在蓝色的湖水边，一只天堂鸟，美丽的翅膀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轻盈地掠过水面。翅膀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水珠溅上他的额头，清凉凉的……

第二天一早，锁儿去找天堂鸟。

她的花苞又饱满了一些。

“今天太阳真好，这样下去，我很快就有翅膀了。”天堂鸟说。

“呵呵……是啊……”锁儿今天没有到处溜达，有这么好的一位朋友，还去瞎溜达什么呢。

“哎！给我讲讲春天和夏天的故事吧。你知道，那时我还没有花苞，看不到的。不过，要讲和你有关的故事。”天堂鸟请求着。

“啊？我，我不会讲故事——我——”锁儿短短的牙齿咬住厚厚的嘴唇，使劲地想啊想啊，眉头蹙成一团。“可以……可以明天再讲吗？”

“哦。好吧，明天讲也可以。不过，一定要讲啊，听过故事的花才会开的更美。”天堂鸟抬头看了看太阳，尽量舒展舒展——谁都看到了，她已经有一个花瓣开放。

尽管，只开放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晚，锁儿一整夜没有睡，憨憨的脑袋使劲思索着，明天该讲什么故事给天堂鸟的听？

天亮了，太阳却没有出现。锁儿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使劲打了个哆嗦，田野被封上了薄薄一层冰冷的白霜。在雪来之前，这样一个冰晶的世界应该多好看啊。

“哦！可是——不对！”他飞快地跑向天堂鸟。

天堂鸟一动不动，她的花苞被冻住了，只绽开了一点点的小花瓣和花苞一样，像被包上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锁儿轻轻地碰了碰她，她僵冷的身子动也不动，“喂！你好吗？你还好吗……”话没说完，锁儿的泪水就止不住了……

“你被冻死了吗？”锁儿抽泣着说，“说好，说好今天听我讲故事啊……”

“我叫锁儿，我太笨了，爸爸妈妈说，我这么笨，是因为我的心上了锁，永远也打不开了……”锁儿坐在天堂鸟的旁边，“我讲故事，你听得到吗？”

“有一天，我找到很多花生，又用细细的黄土把他们埋到了地里，因为，我更想看到花生在春天发芽。”

“有一天，我在一棵玫瑰花下睡着了，不知道是谁，在我的小肚皮上盖上了一个红色的小花瓣。”

锁儿含着泪，轻轻地讲着他不是故事的故事：

“有一天，我在这片好大的望日莲花田里，选择了唯一一朵朝上的花魁，在上面坐了整整一天——长长的黄色花瓣围起的小花床，可柔软可柔软了。“你知道吗？太阳就是一朵花呢。一忽儿玫瑰色的、一忽儿橙色的、一忽儿又紫罗兰色的……我就问那些半低着脑袋的望日莲：你们为什么总要看太阳呢？

望日莲们没有丝毫空闲，只是不停地随太阳转脑袋，在说：“我们也不知道啊……”

……

锁儿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谁会听他讲故事呢？

“对不起，天堂鸟，对不起，这哪里是故事呢？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太阳渐渐升高了，从天堂鸟的小花瓣上滴下了一滴晶莹的水珠，恰好掉在锁儿的脑门上。他抬起头——

“哦——”天堂鸟打了个哈欠。“我被冻住了，我以为自己会冻死……”

“太好了！你没有死！”锁儿忍不住抱了抱天堂鸟，他轻轻、轻轻的，怎么能伤害到她呢。

可是，他知道，天气越来越冷，天堂鸟会真的受不了的。田野里生活的经验告诉他，被冻过的花很快会烂掉或枯萎。

这天夜里，锁儿怕天堂鸟再被冻住，在寒冷里一直用自己的小手捧着她的小小花苞，用自己软软的毛，暖着天堂鸟脆弱的花杆。

可是，天堂鸟又被冻住了。

直到又一个中午来临，才满满融化了冰晶。

小小的天堂鸟就这样倔强地每天开放一点点，每天开放一点点……每天憔悴一点点，每天憔悴一点点……她说：

“我一定要张开翅膀的，为了那一刻，我等了九十九片叶子……”

可是，她终究没有很尽情地开放。边开放着、边枯萎着……

冬天真的来了。

那个黄昏，冷冷的紫色晚霞，笼罩着整个枯黄的田野。田野上，最后一株小小的花伴着太阳的落山，也要完全枯萎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锁儿，不要难过，我有翅膀啊——你捧起我的那一刻我就有翅膀了，你的双手是我的翅膀……我们都已经不再孤单。来，说好，明年见……”

“说好，明年见……”

锁儿想念着那小小的天堂鸟，每次思念都会有软绵绵的浅褐色的毛掉下来，毛毛仿佛带着思念，飞出圆溜溜的小窗户，打成一个团，吹着风，在田野上滚跑着，遇到一个小土包它们就像蒲公英一样，碎成一小朵一小朵的，在刚刚冒出绿色新芽的田野上空，飞啊飞……

锁儿的家早就搬到天堂鸟旁边了。距离近一些，她就会暖一些，她的春天就回来的早些。

毕竟，她已经长出九十九片叶子。

“天堂鸟，这个春天，你一定会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