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原·大湖

一开始，那只松鼠是为了能讨到更多的花生米，才跟我学拉手风琴的。
时间刚好是十月，叫做“秋叶原”的大公园里，秋意正浓。没名字的大湖被银杏树包围着，小伞形的叶子，嫩嫩黄黄，飘得满天满地。
我在湖边的空地上练习手风琴，为参加乐团的金秋巡演做准备。
才弹了两首又小又短的练习曲，松鼠们就来了，一共有四只。
端着小爪子，竖起毛耳朵，带劲儿地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抱住琴，弯腰，从背包里拿出五香花生米，分给四只显然是亲兄弟的松鼠。
到秋叶原来，怎么能不带花生米呢！要是不带花生米，就得让松鼠跟在屁股后面，听它们喊“真小气真小气”，最后你脸一红，还是会去炒货店买一袋花生米嘛……
“吃完就快点走吧，”我对四只腮帮鼓鼓的松鼠摆摆手，“我还要练琴呢！”
拉起手风琴，眼睛望着湖面，嘴里唱着，一只脚打着拍子，我弹了第三首曲子。
三只松鼠扭头跑掉了，一只留了下来。
“我想跟你学手风琴。”那只松鼠嘴里嚼着花生米，吐字不清。
“松鼠就应该整天蹦蹦跳跳的，学什么手风琴嘛。”
“总跟在游客身后讨花生米，真是难为情。”松鼠说。
“可不是嘛！秋叶原松鼠的名声最差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又嘴馋又磨人。”
“要是能给大家拉手风琴，一定会得到好多花生米……”松鼠说了真心话，小眼睛亮得像钻石。
我想象着这个灰了吧唧的小毛球，卖力地在游客面前拉手风琴的样子，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
还别说，是个好主意。
看一眼它瘦小的、不知有几个指头的小爪子，我跟它约定，一个礼拜后，湖边见。
我可真是善良的人，为了给松鼠弄个足够小的手风琴，在城里跑得满头大汗。
我先去找我的手风琴老师，跟他说了松鼠的事儿，他让我去找乐团里修乐器的老头儿，那个老头儿又让我去找管乐器库的老头儿……然后我又去了好几家乐器店，收集了十二张名片，才找到最会做手风琴的人。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他做了三十五年手风琴。
我将松鼠的事儿说了第九遍。
老头儿立刻表示愿意帮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还给流浪猫做过琴呢！”
到了我跟松鼠相约的日子，在秋叶原，在没名字的大湖边，在漂亮的银杏树下，我送给它一架小小的手风琴。
喏，像我这样，右手按键盘，左手拉风箱，叉开一只脚……对了，你想学什么样的曲子？
怀里抱着琴的松鼠，大声说，要学又简单、又快乐、又好听的歌。
于是金秋巡演之前，我天天去秋叶原，在清晨或傍晚，边练琴边给松鼠当老师。
不久后，它已经学会了两支小曲儿，能在小路上为游客拉手风琴了。
后来巡演开始，我跟着小乐团，到城市的各个地方演出，等到演出结束，已经是三个星期后了。
我去秋叶原找松鼠，在大湖边找到了它。它正站在树桩上拉手风琴，面前立着发音洪亮的小麦克风。
简单快乐好听的曲子，像可乐一样从它的小爪子下流出来，甜滋滋咕嘟嘟，浸湿了深秋半黄的草地。坐在那儿的大人和小孩儿，又是拍手又是笑。
显然是它兄弟姐妹的好多只松鼠，都拎着小口袋，在草地上蹦蹦跳跳。
觉得好听的话就给点花生米！
觉得快乐的话就给点花生米！
花生米装满了一个个小口袋，松鼠弹了一支支歌。笑到脑门儿冒汗、脸蛋儿发光、肚子咕咕叫的客人起身离开，新的客人又坐下来。
松鼠是个天才，它几乎学遍了我留给它的《手风琴小曲集》。
演出结束时，天已经有些黑了，湖边亮起桔色灯。松鼠们在草地上吃夜宵，空气里都是花生米的浓香。
我没有回家。
“你的金秋巡演顺利吗？”演奏家问我。
“还好啊！反正很开心。”我忍不住笑了，“你的演出也很像样嘛！”
“那当然！”
那当然那当然那当然……
松鼠们都跳过来。
——那当然是很好的演出！要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多花生米！有了这么多花生米，就算是最胆小最能吃最爱哭的松鼠，也不怕冬天了！
我和松鼠的对话中，第一次提到冬天。
它们说了好多冬天的坏话，我把头点得快要掉了。不知夜空出现第一万零几颗星时，松鼠们终于困了，集体打哈欠抹嘴巴，背起花生米口袋，朝松树林那边走了。演奏家走在最后，转过头来跟我说再见。
再见，我打了个喷嚏。
秋叶原里吹起最凉的晚风。
和再见连在一起的喷嚏，是接下来我打的一百二十五个喷嚏中的第一个。我感冒了，发烧头痛，一把鼻涕一把泪，身子软得像海绵蛋糕。我请了假，每天躲在被窝里，等着护士小姐上门给我打吊瓶。
一病就是半个多月。
病一好我就去了秋叶原，背着手风琴，还给松鼠带了几本像样的乐谱。在门口买票时，卖票人从窗口探出头来。
“你也拉手风琴？”他问。
“是啊！”
“我们公园里的那只松鼠，也会拉手风琴！只可惜……”
“它怎么啦？”我瞪大眼睛。
卖票人说，松鼠冬眠了。
——为了让它高兴地拉手风琴，大家往树上挂气球和彩带，在湖边放小焰火，给它喝热咖啡……可松鼠还是困啊，一边拉琴一边打哈欠，弄得每支歌都像催眠曲！弄得听到琴声的人都要打哈欠！终于，刮五级西北风的那天，琴声停了，整个秋叶原一只松鼠也没有。它们躲进树洞，集体冬眠了……
说完，卖票人耸耸肩，把门票递给目瞪口呆的我。我抓过票，急匆匆跑进公园，跑到大湖边。
果然非常安静。
——松鼠，我的感冒终于好啦！想跟你一起拉手风琴。看，我把琴都带来了。
我嘟囔着，望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背着琴回家了，心里一点儿都不高兴。
好长时间我都没再去秋叶原，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松鼠的信。
信来得很突然，我打开窗子时，一只鸽子将它扔进了我家。
信封正面写着：手风琴老师（收）
落款是：秋叶原的松鼠
背面盖着六个爪形印章，证明有六只鸽子送过这封信，我心中肃然起敬。
拆开来，信里写道：
亲爱的老师：
很久不见，你好吗？
昨天夜里，我被月亮吵醒啦，它问我要不要去滑冰，因为大湖完全被冻住了，就算上面有一千只松鼠，每只翻二十五个筋斗，也没关系。
我当然想去，可要是我在滑冰的时候睡着了怎么办？冬眠的松鼠是不能随便跑到外面去的。我想了想，决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
你快来滑冰吧！
我还做了个又大又漂亮的八音盒送给你呢，里面录着好听的歌，是我演奏的。昨晚我拜托月亮把它放在湖边，记得来取。
虽然想念你，还是要春天见。
              ——睡了一半爬起来边看月亮边吃花生米、吃完了接着睡、睡了又醒来……的松鼠                                            
我不会滑冰啊，可是我喜欢八音盒，特别是有小人儿跳舞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秋叶原。大湖边很安静，阳光也好，湖面白茫茫一片。
“喂……”我站在那儿大喊一声，顿时像吃了十九粒薄荷糖，神清气爽。
我来啦！松鼠，你的八音盒在哪儿？
我先在它练琴的空地上找了一圈儿，然后捡了根树枝，沿湖边走，一边拨弄着积雪，一边掏了掏我能够到的几个树洞，甚至连企鹅垃圾桶也没放过。
忙了半天，一无所获。
直到湖面上出现了几个人。远远地，他们弯腰穿好冰鞋，将手背在身后，一个个地滑起来，转圈伸臂抬腿，滑得又快又好。
这时音乐响起来了，声音不太大，是手风琴，是松鼠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之后是第二首，第三首……随着湖面上滑冰的人越来越多，音乐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来秋叶原赏雪的人们，被手风琴的声音吸引到大湖边。
——哪里、哪里的声音？
我吃吃地、偷偷地笑了。
薄荷糖一样的湖面、滑冰的小人儿、音乐——松鼠，你把大湖变成了八音盒吗？真是又大又漂亮！
哎呀！听！这首、这首歌是我很喜欢的《喀秋莎》！你什么时候悄悄学会的？它可是一首很老的歌啦，谁都会唱！你听，我身边不知是谁，正和着琴声，轻轻地唱着呢……

2900字   09/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