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关于儿童诗和童谣(儿歌)的所谓独白性和对话性问题。
说实话,用这两个术语还是让人觉得不大适应。而且就现代的白话文而言,所谓的书面语其实和口语的区别已经不大了,如果要了解口语和书面语的区别,那就应该跟文言文去对比。如果说所谓独白性和对话性的区别是口语和书面语的区别,那么作为白话文的儿童诗并没有比童谣(儿歌)更具多少书面语的特征。
我觉得这个区别用诗言志已经足够说明了。诗歌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抒情性,因为要抒情所以必须得是调动整个身心的感受,这就是所谓意在言外的感觉。情意是需要品的,需要去感受的。而童谣(儿歌)最重要的特征是游戏性,游戏性本身不需要调动深层的情感去回应,所以相对来说,没有那么意味深长的感觉需要去品味。
另外,说到自由诗,我觉得朱自强指的应该是白话诗。白话诗跟古诗的区别,其实最重要的不是由诗向散文发展,而是由书面格律向白话口语发展。格律是诗体的一个重要特征,是无法随意抛弃的。白话诗的自由化倾向是其仍处于发展初期的一种表现,说明其仍处于探索自己的诗体特征的初期阶段。当然,总体来说,我也认为白话诗是不太可能达到如同近体格律诗那样具有严格格律的,但肯定也会找到一定的格律规律,这是口语比书面语要自由的必然结果。
16.关于儿童诗的“意象”
意象是一种象征,是借以表现内心情感的一个载体,因为儿童诗主要是一种抒情的体裁,所以会多借意象来抒情。而童谣(儿歌)则重在游戏性,不是为了抒情,所以没有必要借用象征。游戏基本上都是非常直接的,而会运用到象征的高级语言游戏又不是儿童所能够理解和掌握的,因此童谣(儿歌)一般不需要意象。
17.关于儿童诗的“个我”
诗是抒情的,所以也是个性的,到了小学阶段,“个我”的发展确实非常迅速。但是,我不同意童谣(儿歌)不覆盖小学阶段,所谓“儿歌的读者是学龄前的幼儿”,那是创作儿歌的文人自身观念所导致的后果。这里我还是要提到灰色童谣,其实灰色童谣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可是却不受重视,只是一味地反对灰色童谣,这是一种错误的工作方法。
灰色童谣为什么重要?因为他反映的孩子的心声,是孩子游戏性地针砭时弊,诉说心声的工具。同时,灰色童谣也告诉了我们,童谣在小学阶段还是被孩子所喜爱的,灰色童谣之所以占领了孩子的领地,一方面是我们自己放弃了这块领地,另一方面也是学校教育自身的弊病所致。考察一下灰色童谣的特征,可以发现,除了继承童谣本身的游戏性,并进一步发挥其中的戏谑性外,很重要的一点,灰色童谣有一部分是诉说心声,而另一部分则是讥讽,也就是说,具有了一定的抒情性。这是孩子个我发展的一个体现,也是小学阶段的童谣创作应该引起注意的一点。
18.关于儿童诗的修辞
我觉得关键不在于修辞手法,而在于运用的修辞是否太过抽象,是否跟儿童的心理体验相脱节。尤其是通感,儿童对通感的感受力真的比成人弱吗?不知道谁能提供一下这方面的研究资料。
19. 非写实性直接叫叙述性会不会更好?
20. 关于儿童文学的概念,或许还有一个比较灵活的动态的方式可以考虑,也就是说,能够为儿童广泛接触到,并为其所接受和喜欢的文学,都可以纳入儿童文学的范围来考虑。当然,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定义概念,重视了读者研究,但是却忽视了作者研究,是有片面性的。但是在古代儿童文学的研究上可以抛弃有无之争,而注重于更根本的儿童接受研究。
21. 关于学校和儿童概念,我觉得还是应该再重新做检讨。我现在不同意波兹曼的儿童概念是在近代才产生的观点,我认为这是他对儿童概念采取了特定化后产生的想法。当然或许是我对欧洲中世纪的历史并不了解,但是波兹曼所列举的读写能力的消失,教育的消失和羞耻心的消失,这个在中国并不存在,相反是逐渐加强的,只有在战乱或者被少数民族政权统治时期可能会被削弱,但总体上而言,中国的教育是不曾中断的。因此不存在到近代来重新构筑这个基础。
其次,儿童这个概念,如果我们不是以其内涵而是以其外延,或者说年龄阶段来看的话,并不是只有现代才认识到儿童跟成人是不同的。或者说,至少“未完成的大人”这个想法是一直存在的,之所以古代存在冠礼,正说明了古人认为儿童跟成人是有区别的,是不完全的人。而近代儿童概念,尤其是儿童的独立性,重要性,对儿童心性的崇拜和认同这一点,应该主要是拜浪漫主义思潮及其背后的社会经济文化背景所赐,而不是从儿童概念中直接生发出来的。毋宁说,现代儿童概念很大程度上是生长在反教育思潮之上的,是教育和反教育思想斗争融合的结果。
22. 小熊维尼具有二次元性吗?忘忧公主呢?幻想小说的跟童话的区别,是否因为幻想小说是小说,而童话是故事呢?感觉第二点“写实主义小说方法”基本上是在叙述故事与小说的文体区别。
23. 那么,二次元性其实不能说是幻想小说的一个本质特点,除非把那些一次元性的作品驱除出去。当然,作为主流的一种现象,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特点提出来,但是不能当作本质特征。另外,如果注意一下国内网络奇幻的话,可以发现,其实像《魔戒》这类的奇幻小说,被叫做架空世界观的小说,可以称为架空小说;而类似《哈利波特》这种有穿越性质的奇幻小说,称为穿越类小说。所以,借鉴一下的话,前者可以称为架空型幻想小说,后者可以称为穿越型幻想小说,而小熊维尼、忘忧公主这类也可以称为童话型幻想小说。这样分类的话,二次元性就只存在于穿越型幻想小说当中了。
24.关于科学文艺
我不是很赞同朱自强把儿童科普类作品驱除出去的做法。确实,诸如科学童话之类的作品在九十年代之后就渐渐衰落了,这从某种角度来说,也表现了科普衰落的趋势。像我至今也很怀念像是《动脑筋爷爷》这样的既有趣又能满足对于世界的好奇心的科普作品,还有像是《元素的故事》这样的科学故事。的确,像是《动脑筋爷爷》这样的科普作品往往没有很高的文学性,毕竟主要的目的是在于介绍科学知识,满足儿童对于世界的求知欲。可是这并不代表这些作品就没有文学性、趣味性和想象力。把这些作品排除在科学文艺的大门之外,只能让生硬的图谱式知识介绍的书籍占领科普市场。我认为朱自强在这个问题上太过拔高了。正如历史故事虽然零碎,但并不就会妨碍对于历史的整体认知;同样,科学童话和科学故事的零碎也并不会妨碍对于科学的整体把握。知识和体系是一体两面的,轻视知识而期望得到什么科学精神也是很滑稽的。事实上,在很多科学童话和科学故事中正蕴含着非常宝贵的科学精神,比如《元素的故事》,而知识本身也是儿童对世界的求知欲所追求的对象,轻视科学童话、科学故事之类的科普作品是错误的。而科幻作品中,尤其很多软科幻作品,恰恰是在消解科学性,虽然是借着科学幻想的外皮,实质上却是质疑科学,甚至是反科学。当然,我也不是说质疑科学就是错误的。
其次,把诸如《昆虫记》这样的作品划入科学美文(我个人不喜欢“美文”这个词,倾向于使用科学散文或科学随笔)这一点,我赞同;但是,其中不时闪现的对于篇幅短小的“科学小品”的轻视,我觉得不太应该。构思宏伟固然是好,但是小品式的也不是就没意义。
关于动物文学
我个人对于动物小说一直都提不起兴趣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管是什么动物小说,归根结底写的都是人。我曾经写过一篇《自然文学初探》的论文,在那里面我把自然文学的文体特征归纳为散文,而把动物小说给剔除了出去,就是这种心理的体现吧。我个人喜欢的自然文学的体裁是散文的,小说重在形象塑造而散文则是寓说理于抒情。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这里要说的是动物文学在美国比较发达的理由。朱自强觉得美国大自然的原始和丰富是重要的原因,这一点没有错。另一方面是美国文学的独立之途,是美国文学试图摆脱欧洲文学的一个重要突破口。美国文学走向独立的途中最重要的一位作家是爱默生,他发表的《美国学者》一文被称为美国思想文化的独立宣言。
但是美国自然文学得到真正的发展和确立却是从19世纪才开始的,从历史根源上看,这和美国历史在这一时期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是密切相关的。经过工业革命,美国的经济和国力迅速发展,虽然旧欧洲的政治影响已经越来越弱,但是文化影响仍旧相当强烈,这样美国就迫切需要一种具有本土特色的强势文化来树立自己的民族自尊和自信。这时一部分人将目光投向了美国独特的荒野,于是“当时美国人寻求的……具有‘美国特色’的东西,……至少在一个方面……他们国家的与众不同:即那种旧世界无法与之匹敌的荒野。”这些美国人中最杰出的代表就是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爱默生对美国文化走出欧洲阴影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而他开创的超验主义流派,很大程度上就是自然文学传统源头的一支,他的第一部作品便是著名的《论自然》。在文中,爱默生呼唤人们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自然,认为“自然是精神之象征”,“我们从自然中学到的知识远远超出我们能够任意交流的部分”,“在丛林中,我们重新找到了理智与信仰。”他大声疾呼“这里有新的人们,新的思想,让我们来呼唤自己的著作、法律和信仰吧!”在被誉为美国知识界独立宣言的《美国学者》中,他更进一步提出:“总之,古代那条箴言‘认识你自己’与现代这条格言‘研习大自然’,终于合而为一了。”他对自然与精神关系的强调,对自然精神价值的宣扬,以及他本人在美国知识界的地位,使美国“纯洁而人烟稀少的自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并在起精神光辉照耀下,诞生了一大批视自然为文化和民族性格,以书写美国独特自然风景为己任的作家,美国自然文学出现了第一次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