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的故事呢
前阵子,一头大黑熊从自然保护区里窜了出来,这熊的名字叫摇大豆,因为它走起路来总是大摇大摆,团团乱转。它在田间转着圈溜哒,忽然发现一位农妇正在那儿低头干活,为了寻点开心,它小心翼翼地,绕到她身后,伸起巴掌将那农妇拍翻在地,摇大豆很高兴,想法子继续吓唬吓唬她,直到吓晕为止。这时,五头公牛出现了,那些牛们面目呆板,瞪着黑熊,眼里射出警告的光辉,摇大豆不以为意,牛们二话不说,或者说,牛们二声不哞,它们奋起肢蹄,支起牛角,对准黑熊进行冲撞、围剿,直到将它驱逐。
摇大豆狼狈地逃回森林,独自蹲在树丛里,双手捂着脑袋,伤心地透不过气了。它感到很丢面子,发觉自己无颜再见熊界父老,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一想到棕熊前辈巨豆锤那番更不光彩的事迹,摇大豆这点败绩,还真算不了什么。它这么一想,忧郁的心情便宽慰了许多。
五头公牛一战成名。采访者推了推眼镜,将话筒对准那位农妇的嘴,农妇说道:“那熊那么大,我都五十五岁啦,我承认,我是打不过它啦,多亏啦……”
“等会儿……”采访者打断了农妇的话,并且将话筒不由分说地塞在她手里,然后他后仰在地,两手交换着捶击自己的胸膛,两条腿伸缩着轮番蹬空,他像仰壳的蟑螂一样笑够了,又从地上爬起来,说:“别说是你,就算是一个壮年大力士,也打不过黑熊!”采访者忽然扭过脸,冲着电视镜头来了一个脸部特写,表情十分神秘,故意把声音压得粗声粗气,拉长了词语,像牛一样低声吼道:“只有——那个人——那个人——才能——打败——黑——熊——!”采访者的声音忽然变细了,像故意播慢的音质又故意快放了,“请留意我台周末黄金强档节目,精彩五十分,不容错过!”然后他像摇滚歌星那样嘶喊着报了节目名称:“拳王最棒——!”
五头公牛的勇猛名声就像在水面冒了个泡,不久就被人们遗忘了,但是,拳王和介介米的名声,却像瀑布一样持续着冲击大众。
拳王拥有超级拳击理事会的超级金腰带,别说什么黑熊白熊了,他曾打飞过三头成年大象,然后伸出双臂,将从空中落下的大象依次稳稳接住、放在地上,并且满怀安慰地拍了拍受惊的象们;水里也不是问题,有一次电视直播节目,镜头里的拳王潜入海底,一拳打晕了一头正在游泳的鱼,那条鱼略微有点无辜,就因为体型大,得挨他这一拳,等那鲸鱼苏醒后,喷了喷水花,以为是一场梦,它还很迷惑地看了看探入水底的摄像头。拳王热衷慈善事业,无论竞技场上,还是生活里,脸上始终挂着自信的微笑,人们感觉不到他有弱点,他的力气和勇气是人类的极限,爱心和风度是人类的楷模。
介介米是谁?不用说,很多追星一族都知道它,虽然吧,有点好吃懒动,但那属于猫界绅士习惯作派,我们人类不便计较;至于不爱理人的小毛病,少数崇拜者认为:它这是明星心理在作祟,只要适当加以劝导就好了;多数崇拜者认为,尤其介介米的主人更这样认为:介介米这番冷傲脱俗的形象是天生气度,代表了自信和勇气,否则,这只皮毛普通的黄白花小猫,怎么能打败鼎鼎有名的熊界相扑高手呢?介介米的英勇表现使得猫们和人们群情振奋,当然,熊们对此会耿耿于怀的。
虽然近日来的媒体轮番播报介介米的新闻,这里还是讲讲它的斗熊事迹,以便那些从不关心报纸和电视的朋友们知道知道。
也是一头大熊逃跑了,正是刚才提起的那位巨豆锤,它是一头体格更大的熊,走起路来铿锵有力,脚掌像砸在地面一样,所以它叫巨豆锤,在熊界,算是有头有脸的熊,重量级相扑高手,平时脾气不算坏,除了喜欢和人类开开玩笑,比如,趁家长不在,就把小孩儿抱到森林里去,它这么干几次,都得了手,它不仅力气大,而且狡猾,善于掌握出击时机,熟悉躲避大人们追踪的路线,但最终还是栽在了介介米手里,或者说,栽在了介介米爪子里。
和往常一样,巨豆锤摸准了时机,轻轻推开那个小园子的篱笆门,然后它那巨大的身体直起来,一动不动地站立片刻,仔细听着,红砖房内没有动静,肯定了家里没有大人。园子里,一个娃娃正趴在地上转圈玩耍,背对着熊,娃娃手里团着一个小篮子,篮子的表面用一块绒布盖着。娃娃的身体不大,棕熊估计了一下,一巴掌就能搂过去,篮子的体积更小,和娃娃的脑袋差不多大,至于那绒布底下,不知盖着什么东西,不用管它,棕熊集中注意着娃娃,又小心地窥了窥四周的围墙,唯一的出口被棕熊挡住了。巨豆锤对自己微笑:万无一失,干得不错!它夸奖过自己,得意地笑出声来,小声地哼哼着,向前走,它弯着腰,脑袋向前探,两只胳膊向外弯着,肩膀一拱一拱,它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娃娃跟前,一巴掌朝地上捞去。
突然,篮子里腾起一只黄白花小猫,头顶着绒布,蒙头蒙脑地,一头撞上了巨豆锤,尖利的猫爪子在棕熊的胳膊上划了一道。
巨豆锤仿佛被电击一样,身体僵着不动,胳膊仍在半空里保持捞的姿势,它屏住呼吸,瞳孔慢慢向后翻去。
那就是介介米!在熊的胳膊上撞了一个趔趄,四脚落地后,被迫停歇片刻,身子被撞击的力量扭曲着,歪着猫脑袋盯着熊的后背。
巨豆锤缓缓转过头,与介介米的目光相遇,这头熊咆哮一声,忽地一下转身,急忙奔向篱笆门。
介介米的动作更快,就在巨豆锤那庞大的身躯即将堵住狭小的篱笆门瞬间,又对那熊进行了冲撞,猫爪子在熊的脚背上踩踏,猫爪子狠狠地扎了熊一下。
巨豆锤随即一脚踢开,甚至很有技巧地甩了甩,就像筷子在火锅里涮羊肉一样。
介介米被甩在篱笆外边的土道上,摔得很远,砰一声落地,尘土飞扬,这下不轻,介介米视线内的物体影像都重叠了。
巨豆锤在土道上奔跑过来,冲着摔倒的介介米迈开了熊掌。
小猫立即撑起四脚,弓着身子抖动,浑身毛都竖了起来,还未等熊跑过来,就冲了上去。
巨豆锤看着这只还没它熊掌大的小猫的冲锋派头,它被震慑得立即收住脚步,站在那儿浑身颤栗,像过电一样,呻吟一声,掉头就往回跑。
介介米也在跑,跑过了熊,跑到了前面,当它意识到这一点,当即收住猫步,折回身子,又面对着奔上来的熊。
巨豆锤被彻底吓垮,它嗷地惊呼一声,再次掉头跑,边跑边听见小猫于身后紧跟不舍,它万分恐惧地担心猫会跳上它的屁股咬一口,巨豆锤手脚并用,像大蜘蛛一样在草地上可怜地乱窜。就这样,一只小猫和一头熊在草地上不停地往来折返,终于,巨豆锤急中生智,迅速地爬上一棵高高的大树,它惊魂未定,满怀忧虑地低头向地面瞅了瞅,只见小猫奔袭而至,由于跑得太快,来不及收脚,介介米一头撞到树干上。
介介米的神智被撞得晕呼呼的,只好低着头,蹲在那儿,被迫停歇片刻,它看着自己的爪子,似乎在琢磨什么。
巨豆锤紧紧抱着树干,观察着介介米,发觉那小猫没有离开的意思,棕熊绝望了,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了,它抬起头,向树叶求助,向天求助,嚎啕大哭起来,嗓子里含着水一样,哦啦哦啦地呼嚎。
我们人类赶来了,使用了极具诱惑力的食品,还有催泪弹,但是棕熊的态度非常坚决,只要小猫不走,它就死撑着不下树。一双人手将介介米抱起来,离开了,这时,巨豆锤忽然解脱,四肢失去了力量,从树干滑落,一屁股跌在草地上。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拳王最棒》的直播马上就要开始,电视台筹划这样的节目,不用说,就是为了让人界王者和猫界王者碰碰头,交相辉映,这个节目显然还有点我们人类自我欣赏的意味,无非是,让猫界王者的小可爱样,对照出我们人类王者的形象更加伟岸,毕竟,十头熊合起来,也不是拳王的对手,这是稍微有点理智的观众,都毋须置疑的常识。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紧张地忙碌着,他们布置演播室,其中有几位,晚饭也顾不上正经吃,手里拿个面包,一边工作一边啃,时间就要到了,他们调亮灯光,躲到舞台后面去了,主持人和嘉宾即将登场,一位幕后人员忽然又跑出来,嘴里还咬着半只面包,双手将舞台上的椅子位置正了正,几颗面包屑掉在地板上,他试图捡起来,不过,那无关紧要,导演站在摄像机后边,急忙挥手示意他离开。
广告时间过后,主持人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他端着话筒故作平静地说:“大家晚上好!这期节目,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他顿了一顿,用尖细的嗓音热烈喊道:“介介米!”
现场观众开始鼓掌,还有吹口哨的,也有学猫叫的,介介米在如此隆重的欢迎声中登场,它被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士抱在怀里,缓缓移动到舞台中央。观众看清了那位男士,爆以更热烈的掌声,口哨,还有人叫,主持人适时喊道:“闪亮拳王,拳王最棒!”观众们狂喊起来,“拳王最棒!”
拳王侧着身子,风度优雅地徐步行走,脸上挂满从容的微笑,他单手抱猫,另一只手向观众挥舞,走到椅子前,轻轻将小猫搁在椅子上。他又站直身,举起双手,向观众报以微笑。
从登场到现在,介介米的头,一直静止不动,目光紧紧盯住舞台边上垂下的一块帷幕,它没有看电视镜头一眼,也没看观众,显出很不屑的样子。观众们笑起来,有的人感到滑稽,对介介米抱以挑逗,喵喵声此起彼伏。介介米照样不理不睬。
像通常的嘉宾节目一样,主持人和拳王端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了,摆出淡定的神态,从容不迫地开始交谈。观众们细心听着,时不时地,对拳王的话语报以赞美的掌声。至于介介米,除了耳朵扑棱一下,似乎是赶走一个苍蝇,依旧保持着超然的神态,但不一会儿,它似乎睡着了。
凉细细趴在舞台帷幕的一个褶皱里,正安静地修养身心。在蟑螂界,可以说,凉细细很普通,它和许多同类一样,对于身旁那些巨大的人类们,缺乏强烈的警惕,舞台内外的喧哗声,并没有打扰它的休息,它那两支柔软的触角静静地弯曲着。
忽然,它觉察到面包屑的气息,触角立时动了动。
凉细细顺着那块帷幕往下爬,接近地板的时候,一不留神,壳朝下跌在那儿,仰起来的几只脚轮番晃动着。没有人注意它,就好像它也不注意人一样。凉细细好不容易翻过了身,定了定神,注意力更加集中起来,它确定了食物的位置,向前爬去。面包屑就是真理,其它物体都不必理会。蟑螂的思想简单明确,但爬行路线,由于遗传的原因,并不是笔直的,它在地板上走了几个细细的折线,才接近面包屑。电视镜头里发现不了它,舞台下面的观众也看不见它,但摄影师的肉眼看见了凉细细在椅子底下贪婪地吮食面包屑,摄影师看了一眼,又对它采取无视的态度。这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一只蟑螂而已。
它吃得差不多饱了,准备运动运动,晃了晃触角,碰到了一只皮鞋,这真不错,爬坡运动,历来是它喜欢的项目。凉细细开始爬。
拳王此时正在讲述自己的过去经历,不可避免地,需要一个低头动作,配合话题里的回忆气氛。啊!他看见了凉细细,那只蟑螂,浑身散发着油光,正盲目地在他的皮鞋上奔波玩耍。
观众们只见低头缅怀状的拳王,他那迷离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机警起来,仿佛被电击一样,身体僵着不动,胳膊仍在半空里保持讲述的手势,他屏住呼吸,不言不语,盯住自己的皮鞋。拳王忽然一声咆哮,很有技巧地迅速甩动自己的脚,就像筷子在火锅里涮羊肉一样。
凉细细被甩在地板上。舞台底下的观众看不见这只蟑螂,他们有点不明就里,看到拳王那付如临大敌的模样,纷纷感到诧异。凉细细这下摔得不轻,模糊了理智,做出逃跑的反应,选择的方向却是拳王脚上那只皮鞋。它冲了上去,甚至没费什么力,就爬过了袜子,爬到拳王的西裤上了。
拳王猛地站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着,双手快速比划着,却不敢触碰裤子上那只凉细细,他急中生智,主动加速身体的颤栗幅度,像跳舞一样,在舞台上双腿抽搐,双脚踏地。观众们鸦雀无声,被这疯狂的举止惊呆了。
拳王“啊”一声,双脚原地起跳,“砰”地落在地板上,总算把蟑螂从身体表面震落下去。观众们大惊失色,不明白这节目算是那段,是不是故意安排的,有的人也跟着拳王一起惊呼,尽管不知道理由,但总觉得,拳王的举止肯定是正确的。
凉细细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它蒙头蒙脑地,再度选择拳王的方向逃跑,向着拳王的脚面冲去,拳王绝望了,两只胳膊举起来,做投降状,嘴里带着哭腔,呵呵大喊着,低着头,在舞台上往来折返,像大蜘蛛一样乱窜,他忽然仰起头,看了看舞台中间的立柱,他双手搂住,他要往上爬。舞台内外一片哗然,拳王真的手脚并用,爬上了柱子。一旁的主持人呆若木鸡,介介米被惊醒了。
猫界王者介介米,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闪电一样扑向那只也准备逃上柱子,但被撞得晕头晕脑的蟑螂。凉细细被擒,拳王得救了。
猫咪最棒,这是很显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