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安房直子幻想世界的根源

与欧美作家坚持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描写得丝丝入扣相比，安房直子更侧重于对整个幻想世界轮廓的把握和精准地传递给读者最细微的感触，再加上其作品中幻想的“不可言说性”，她的小说让我们感到：与其说安房直子创造了一个世界，不如说她是在“描摹”。

有人说，安房直子的幻想之所以能带给读者如此真实的感觉是因为“她信仰一个不可知世界的真实存在” （《到真实的幻想里去》刘畅）；也有人认为，安房直子的幻想世界“本质上是一个信仰的世界”（《安房直子：一个东方的幻想样本》锡兵）。两位评论者选择用相同的词来形容安房直子的幻想世界也许不是巧合，通过对日本民间故事、日本人的宗教意识和原始信仰等方面的考察，我们可以找到安房直子幻想世界的根源所在：古代日本人相信死是灵魂离开了肉体，脱离了肉体的灵魂会到达彼世。日本学者梅原猛将绳文时代日本人的“彼世观”归纳为四点：1、没有死后的审判也没有天堂地狱之分，彼世是一个与现世完全颠倒但并无多大差别的世界；2、人一死，灵魂就到了彼世成为神和先祖们一起生活；3、不仅是人，一切生物都有灵魂，一切生命是平等的；4、所谓的诞生，就是彼世的灵魂回到现世，一切众生永远重复着生与死（再生），在安房直子的作品中我们读到了许多带有这种“彼世观”的烙印的情节。尽管梅原猛感慨现代日本人放弃了对死的思考也不再相信彼世的存在，但现代日本人的衣服大襟依然不能往左扣（活着的人应该往右扣，而死者因为要到颠倒的彼世才往左扣），绳文时代的信仰仍在影响日本人。所谓的彼世是否确实存在我们无从知晓，但它作为一个精神世界存在的历史几乎与人类的历史相当，这使它成为了另一种真实。安房直子对彼世的描述是一片森林，“森林中，栖满了白色的鹦鹉，简直就好像是点起了无数盏纸罩蜡灯”（《白鹦鹉森林》），所有逝者的灵魂都呆在白鹦鹉森林中；无独有偶，大江健三郎回忆起祖母讲的故事时也提到了一片灵魂的森林，“那树在林子的高处，山谷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人死的时候只是身体没有了，那灵魂呢，是要返回到树根去的”，可见这种信仰潜藏在每个人的心里，作为一种集体无意识沉淀在世人的心灵深处。处于日本北方的阿伊努人认为彼世在“天之彼方”的高山上，处在南方的冲绳人则认为它在海的尽头，山与海的意象在安房直子的作品中也与死亡相关，山上、海中存在另一个世界——修吉消失在女巨人的裙摆中，幸子掉进了海龟的梦里，《长长的灰裙》中的山一般的女巨人和《谁也不知道的时间》中的海龟象征着神秘的高山与海洋，带走了现世的人类。此外，“人的灵魂呈鸟形”、“白色候鸟是来自彼世的使者”、“火神把死者带进彼世”等自远古时代已开始流传的观念在安房直子的作品中同样留下了印记：千代（《蓝色的线》）、修吉（《长长的灰裙》）和长吉一家（《鹤之家》）以鸟的形象离开了现实世界，白鹦鹉能够到达地下的森林（《白鹦鹉森林》）、古董店老板在火光中进入另一个世界（《火影的梦》）。探寻彼世的动力来自对认识死亡的渴望，没有人能够说出死究竟是什么，因为死者已不能开口；日本人的彼世观让人能够平和地接受死亡，生与死是在现世与彼世这两个“暂时的旅宿”间的变换，二者本质上是同一个过程，犹如四季交替一般自然流畅，正因如此，在安房直子诸多作品中，离开现世人间不再是一件悲伤欲绝的事情，来到另一个世界是那么顺其自然。森林、山与海洋，日本人的彼世不在虚无缥缈间，它就藏在自然之中。不同于西方热衷歌颂人类对自然的征服，东方的禅学认为自然“并非单纯孤立的，它是与整个世界相连，特别是与精神世界中的自我处于一个完整而和谐的统一体之中，因此人的生命与自然的生命是不可分割的”，所谓亲近自然，便是要“向自然规律靠拢”，像花开花落一样贴近自然。《直到花豆煮熟》和《山的童话：风的旱冰鞋》中阐述的人与自然的关系便是这种自然观的体现，茶馆的老爷爷在病重时渴望能在扁柏浴盆里泡澡，天狗知道后在大山里建了一间扁柏木屋让老爷爷的灵魂洗了最后一个澡，老爷爷快乐地唱着歌抵达彼世，隐没在自然之中。树精是安房直子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形象，她笔下的树精多是诱惑人的魔女，对此安房直子解释道，“我觉得树太神秘……几百年树龄的巨树虽然参天伟岸，但让人有一种要被压倒的感觉。而且，怎么也让人觉得那树干的‘密室’里，，有谜一样的东西”；安房直子的树精形象形成的深层原因是日本人的森林崇拜：日本的神社中一定有森林，这是自绳文时代以来日本人对树林精灵的信仰——树木的精灵是生命的象征，树木也是神所附体的地方。现代文明的高度发展，让树木里的精灵不再受到崇拜，地位由“神”降为“妖”，但当人类肆意破坏自然时，它们依然是自然的庇佑之神，而人类最终也为自己的心魔所惑（《响板》），因为人的心灵是内化了的自然。相信人与自然具有某种关联，绳文人用树木编成的绳子在陶器上印出花纹、古代日本人佩带花簪，希望能将大自然的生命力移注到自身，《有天窗的屋子》里“我”得以吸取了辛夷树的养分的原因可追溯至此。安房直子所构建的幻想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具有“日本特质”的自然世界。这种“日本特质”从绳文时代延续至今，虽经过了多种外来文化的碰撞不断变形，却仍深深扎根在日本人的心灵深处，作为民族文化的根基，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们对事物的认知。在安房直子的作品中，对民族文化的继承不仅表现在幻想素材上对民间故事、民间信仰的吸收，更重要的是作品的主题——对死亡、自然的探讨恰恰体现了日本文化中蕴涵了深刻哲理的部分。至于作者在作品中展现这种“日本特质”是否是自觉行为，则有待进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