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鸟兽是不是每天都‘阿嗷’、‘阿嗷’地叫个不停?是的,他们都在向你问好呢,因为你是他们至高无上的君王,他们是你的忠实臣仆,每天接受他们的朝拜,是你必修的课程……”妈妈在一旁帮腔。
“你摸一摸,阿嗷,我们住的是一座多么宏伟华丽的‘宫殿’啊,她是用紫檀木和水晶石镶成的,穹顶缀满了各色的玛瑙和钻石……”千慧不乐意阿嗷当国王,可拗不过爸爸妈妈,不得不参与其中。
妈妈又把几个人拉到船头中间,说:“在我们的脚下,是蓝色的平静的大海,那儿有许多的金枪鱼、银鱼和无数只娇小的珊瑚虫,正按着你的旨意,在支撑着这座宫殿呢。不是吗?你随我们一道抬起左脚,它就会向右倾斜,你抬起右脚,他它就会向左倾斜。这都是他们在讨你的好呢,大王……”大家一起抬起左脚,木帆船果然向右倾斜,反之,则向左倾斜。
……
这是今天这出国王戏中的一段儿,阿嗷最喜欢的就是这出戏,从去年到现在,不知演过了多少次了。
潜移默化的结果,使阿嗷渐渐相信:他失去了双眼,是因为要做大事儿、重要的事儿!
为了佐证这个想法,他一直想给千慧炫耀一个他梦见的奇怪的景象:在宛如童话的世界里,阳光被一只庞大的大手遮挡了,分成了一道道五彩斑斓的光线,就像风轮一样“呼呼”转动;有一弯清澈透亮的湖水,还有洁白的鸟儿……这是什么地方呢?他想一定就是将来干大事的地方。他怕千慧见笑,终于没有说。
迷蒙的水汽弥漫了大海,连个缝儿都没有。一对高速飞行的“海鸥”一不小心撞了个对头儿,“阿嗷!”一声跌落船头。
今天这出戏两只海鸥的扮演者,正是邻家的男孩孟姜和钱程,他们都比阿嗷和千慧小一岁,还没上学。
阿嗷抬起屁股,用他温暖的手掌抚摸它们的“羽毛”,怜悯地说,“我的臣仆,这么早就来跪安,快起来吧。”
“谢了,大王!”孟姜和钱程拿腔拿调地恭维道。
千慧笑嘻嘻的站在一旁,拿着丫鬟的腔调说:“大王,它们是来为你准备早餐的。”又回头对扮着厨师的另一个男孩王春鸣说,“快,拿下去吧。”
王春鸣狠跺了三下脚,“咚咚咚”如同磕了三个响头,又捏了嗓子喊:“是的,大王!”
王春鸣最近又辍学了,他比姐弟俩大三岁,可还是喜欢和他们一起玩。
阿嗷有些陶醉。他挺直胸脯,头颅高高扬起,略有沉思,便疯狂的舞起了食指……
千慧知道他要“挥毫泼墨”了!
千慧蹲在船上,一边捡鱼,一边盯着他那滑稽的神态。
“神啊,我愿意聆听你的声音,每时每刻……”阿嗷吟诗一样,说到半截,就踌躇起来,手指停在半空,他总是弄不清标点符号。
“咚!”地一声,千慧一时兴起,捡了一条胖头鱼,大头冲下扔下海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惊叹号”!
阿嗷似有所悟,又继续道:“是的,我听得见那一匹匹野马的身体与大森林的边缘‘唰唰’的摩擦声;也听见了七月的鸿雁拨开云河的音响;还有,那些欢快的野兔,蹦跳在十月的麦田,那可是一支支金色的曲调呢!”
阿嗷低下头,凝视着水面,似乎在欣赏他题下的那些苍劲奔放的文字。
“哦,您知道我每天都在体会您的心思吗……”
千慧挑了一只硕大的海马,“叭!”的一声扔下去。
“是的,”阿嗷心领神会,“您怀疑我不能保一方平安,所以才让鸟儿把巢筑在高高的树上吗?我答应您,将治一方太平乐土,让它们都平安地搬到地上住……”
“咚!”千慧扔下一条胖头鱼。
“您总是让蜜蜂检查每一只花朵,您是要我把每一个花盅都注满蜜糖吗……”
“叭!”千慧又扔下一只海马。
“是的,我答应您,我会那样做。”
“您总是让每一家黄昏才能聚到一起吃饭、聊天,是要我把夕阳系到大树上吗?我发誓,我一定那样做,让它明天不起床……”
千慧又捡了一条个头最大的胖头鱼!刚想扔下去,可被妈妈的目光制止了。
“是的,我感觉得到,您同意我的想法,因为您的心灵之弦——风之弦已弹奏起来,您的双手也握着巨大的鼓槌正‘咚咚!’地擂着海湾的大鼓呢!”
……
这些情节和台词,都是红宇设计和写就的。虽然他只有高中文化,当年却做了很长时间的文学梦,写起来还不算费劲儿。再说,也是高中生的吴雪也能帮一些忙。
只要船泊在岸边,一有空闲他们就邀请孩子们演戏。
他这样做不仅是是遵从医嘱,让阿嗷的情绪好,精神愉快,也是能让阿嗷有个玩伴儿。自从眼睛看不见以后,几乎没有孩子愿意和他玩了。只有做这些游戏时,才能引来千慧和王春鸣、孟姜、钱程陪着儿子度过一天天寂寞的时光。
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如果阿嗷真的瞎了,夫妻俩也老死了,那他以后怎么生活呢?每每想到这里,都会令他不寒而栗!一个瞎孩子,无依无靠,水舀不得,饭做不得,路走不得……那真是死不瞑目了。与其将来任其流浪街头,受尽折磨,还不如就让他把自己当成国王吧,说不定单凭这一身国王的气质,真就能给自己找碗饭吃!他自我安慰:小孩子就是块泥巴,捏成啥样就啥样!
由于阿嗷总在故事里扮国王,能背得出爸爸写的大段大段的台词,演的也真是那么回事儿,还会讲故事,时间一长,他居然成了这群孩子的“精神领袖”,当了他们的头儿了。
红宇眼见自己的努力见了功效,又催生了他另外一个野心,那就是让阿嗷过正常人的生活。只要阿嗷力所能及,他就坚决要求阿嗷去做。为此,阿嗷可吃尽了苦头……
风儿吹散了云雾,阳光也炽烈起来。海潮退尽了,露出黑黝黝的泥滩,阿嗷的“宫殿”就搁浅在那里了。
阿嗷在伙伴们的簇拥下,傲立船头。海鸥从头顶飞过,一声声“阿嗷”、“阿嗷”的“朝拜”声让他分外受用。
他还特别喜欢听海鸟们飞翔的声音,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一动不动,侧耳聆听。久而久之,练就了他分外灵敏的耳朵,只要海鸟从身旁飞过,他就能猜出是什么鸟儿,八九不离十儿。
该吃午饭了。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又向他那“帝国”行了最后的注目礼,才恋恋不舍转身“用膳”去了。
那间“镶金镀银”的“御膳房”就在船尾的舱里。那张精致的餐桌——摸起来既粗糙又扎手的,被吴雪叫做“苍柏古槐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他们不缺这些。
“主仆”依次坐定,扮演御厨的王春鸣便毕恭毕敬地报出了菜名,
“国王”的“御宴”自然不同寻常,听听这些菜名吧。
“大王,”王春鸣讨好地说,“这第一道菜叫‘仕女三叩首’,是用百里挑一的八爪鱼精心烹制而成,她们每位都着红衣红帽围着圈儿给你磕头呢,大王。”阿嗷尝了一口,矜持地呡了呡嘴,没答话儿。
王春鸣有些惶恐,道:“这第二道菜叫‘一担两挑万卷书’,这是用精选的大豆磨出来的两块豆腐,又用鱼子酱和蟹羹煨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做出来的,您尝尝?”阿嗷很小心地吃了一小口,还是不答话儿,眉宇间却已有了笑意。
王春鸣受到了鼓励,得意洋洋地指着横在两块豆腐间的一把葱白说:“可别弄坏我这条‘扁担’,这可是我和丫鬟跑了九九八十一个山头才挖来的。大王,这道菜是取行万里路破万卷书的意思,您看如何?”
“哈,真好!”阿嗷终于说了声好。
“这第三道菜叫‘恋爱中的莽汉,”王春鸣指着煮熟的螃蟹继续道,“共选了八条婀娜多姿的上等面条鱼偎依在这只蟹公的身旁,您看这位,垂了眼,红了脸,一副欲说还羞,欲罢不能的憨憨模样,这是奴才博您高兴呢,大王……”话音未落,大家已笑弯了腰,阿嗷也跟着笑起来。一时间,笑声朗朗,其乐融融。
阿嗷连忙行赏,王春鸣叩首谢恩。他得到赏物是一双筷子——他可以和“国王”同桌吃饭了。千慧、孟姜和钱程也得到了同样的“赏赐”。
这些饭菜都是红宇做的。当然,可不是每天都吃得这样好,今天所以特殊,是因为请了这些“尊贵”的客人——阿嗷的玩伴们。
红宇还算知识渊博,也多才多艺。不但做的一手好饭菜,扮儿子的“太师”也当仁不让。
吃完了饭,海潮还未上涨。趁着孩子们就要离船上岸的间隙,他又摇头晃脑地给孩子们朗诵诗文、读报纸、讲历史和兵法……他的嗓音尖且细,总是抻着脖子嚎出来,他认为太师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