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写小说呢
我的头顶有片海
“你的头上有一片海哦。”
年迈的外婆摸着我的脑袋柔柔地说。
我一直对外婆的话耿耿于怀。很多很多次,我摸着自己光光的秃脑袋,怎么也无法理解。
我的脑袋怎么会有一片海呢?
我的脑袋上最初也长了一头黑黑的长发,谁见了都说好看。
“多光滑的头发啊!”
“多乌黑的头发啊,送给我好不好?”
隔壁邻居大姐或阿姨见到我,总是爱怜地摸摸我的头,并纷纷赞叹。
是啊,那时,我的头发多好啊!像黑瀑布一样垂在我的肩膀上。每天,外婆都会用最好的洗发水给我洗头发。
每次洗头都是在院子里。古老而破陋的院子,散发着青铜色的光泽。中午,太阳暖洋洋的,外婆端了一个铜脸盆。据说,这个铜脸盆是外婆的嫁妆。外婆出身豪门,嫁给外公时带了很多嫁妆,但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所有的嫁妆都破陋扔弃了,只剩了这么一件物什,外婆自然是倍感珍惜的。
我仰躺在外婆的膝盖上,外婆的膝盖软软的,暖暖的,很舒服。外婆先用温水把我的头发打湿,然后擦上最好的洗发水,洗发水很香很香,擦在我的头发上,用手轻轻一揉,就会起很多泡泡。我喜欢这些泡泡,在太阳光下显得五彩缤纷。很多次,我想,要是有一天我也变成了其中的一个泡泡,在风中飘啊飘,外婆在后边一直追,一直追,她跑近点,我就飞高点,她总是抓不到我,急得在院子里大喊大叫。那该是多么有趣啊!
是啊,那将是多么有趣。
那时,我该有多调皮。总是把泡泡到处弄得全是,我轻轻地吹一口气,泡泡就漫天飞了。而外婆呢,不会责怪我,她会看着我会心地笑。外婆的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也是最温暖的,就像午后的阳光。她看着我玩够了,才让我继续仰躺在她的膝盖上,然后一次又一次的给我清洗。
所有的泡泡碰了水,立刻就消失了。
没泡泡了,我依然仰躺着,睁着大眼睛,望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太阳光一点都不刺眼,我睁着眼睛数着金灿灿的阳光。
“一,二,三……七、八、九、十。”
“一,二,三……七、八、九、十。”
我最多数到十,因为我只会数到十。那年我四岁。按外婆的话说,四岁,能数到十,多了不起哦。
洗好了头发,外婆就用那枚掉了三颗牙齿的木梳给我梳头,一次又一次地梳。外婆是梳头高手,用力适度,很舒服。
在外婆的怀里,我温顺得如一只可爱的小猫。我享受这份天赐的幸福。
但是,这样的情景再也不会有了吧。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粗糙而斑驳的树皮,让我想起枣树一路的沧桑,活得很辛苦,就像外婆一样,她的手跟这树皮一样粗糙。外婆的一生也是布满沧桑和艰辛的,嫁给外婆之后,第二天,外公就被抓去打仗了,之后就杳无信息。外婆孤零零地在院子里守了一辈子。
每到秋天,树上的叶子就慢慢地变黄。清晨起来,院子里落满一地黄叶。脚踩上去松软松软的,簌簌响。扫干净了,第二天又是一地。
那时,我害怕看到落叶,因为看着树叶,我心里就有股感伤。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的头发慢慢变黄,就像枣树的叶子纷纷掉下来。
那时,我害怕洗头,每次洗头,头发就会掉一大把。铜脸盆里漂浮着一层头发,我看着心里别提有多伤心。
那时,我也害怕梳头,我觉得梳子是个吃头发的恶魔,总是贪得无厌地吃掉我的头发。我脑袋上的头发越来越少了,就是给梳子吃掉了。
等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落尽了的时候,我头上的头发也掉光了。
外婆为了安慰我,把铜脸盆和梳子都收起来了,那瓶用了一半的洗发水也放进了柜子。
不久,天气就转凉了。虽然还没有到戴帽子的季节,外婆就早早地给我买了一顶棉帽。棉帽的样子很漂亮,粉红色的,绣着两只可爱的小鸟。小鸟站在一根树枝上,头对着头唱歌呢!
此后,每次出门,外婆就会给我戴上帽子。为此,我走在街上就特别显眼,顶着个粉红色的脑袋走来走去,几乎每个人都会转过头来看看我。心里想着:“这孩子那么怕冷啊!”
如果只是上街那也好。因为不久,就出现了问题。我跟伙伴们玩。大家跑着跑着,热得满头大汗。伙伴们纷纷脱了衣服,他们也让我摘了帽子,因为汗已经把我弄成了一张大花脸。而且,头顶的汗还一直一直往下流,就像下了一场雨。
“快把帽子脱了啊!很热哦!”伙伴们提醒我,因为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我很迟疑,手碰着帽子却不敢脱下来,外婆特意交代过的,千万不能摘下来哦。
伙伴们自然不理解,可是,我心里却感觉到了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自然是让我很难受的。我想,别人没有戴帽子,而我戴了帽子,我自然也要把帽子摘去。
有一次,我问外婆。
“为什么要戴上帽子啊!”
外婆笑笑说:“戴着帽子好看。”
此后我一直认为,戴着帽子好看。冬天的时候,每个女孩子都该戴顶粉红色的帽子,在雪地里或大街上走来走去,就像一朵调皮的梅花,突然从树枝上跑下来,到处溜达。
为了不让我心里难受,外婆自己也戴上了帽子。外婆的帽子是她自己用毛线织的。外婆的手艺很好,织好的帽子戴起来非常舒服。
每次出门,我们都戴上帽子。一老一小,都戴着帽子。
整个冬天里,我几乎每天都戴着帽子,即使是睡觉,也是戴着帽子。在我无数个梦里,自己也是戴着帽子的。
可是,不久的一天,我意外地发现外婆坐在镜子跟前梳头。我躲在门缝里,看着外婆用那把掉了三颗牙齿的木梳,一下又一下地梳头。银白的长发,在梳齿间流淌,就像一头银色的瀑布,多么惬意。
(年轻的外婆,是不是这样每天坐着梳头呢?)
我呆呆地看着,外婆把头发梳顺了,然后把头发拢在脑后扎成发髻。外婆看起来干净利索。
“梳头发真舒服啊!”外婆说。
我想起自己很久没梳过头了。我跑到外婆跟前,我说:“外婆,给我也梳一次头吧。”
外婆先是愣了,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她是在看我,因为,我也在镜子里。
我的那句话,让外婆自责了一辈子。很多次,她跟我说,自己不该梳头发的,至少不能在我面前梳头发。
那次之后,外婆就将那把梳子永久地藏起来了。
但是,我心里是多么想她给我梳头发啊?外婆一次又一次地梳,用力适度,很舒服。我想起了在我四岁时,仰躺在外婆膝盖上的情景,想起了在午后的院子里吹泡泡的情景。
回忆如此美好,于是我想着要梳头了。
在我的无数次要求下,外婆终于答应给我梳头,但是她不再用梳子,而是用她的手。外婆的手粗糙得跟院子里的枣树枝一般。在我光秃秃的头皮上轻轻地抚摸着,一下又一下,我感到头皮痒痒的,很舒服。
此后,我想梳头了,外婆就会用她的手给我抚摸。我在她的抚摸下安然入睡,我在她的抚摸下快乐的做梦。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整个暖暖的春天里,我依着外婆的嘱托整天戴着帽子。可是,天气一日一日暖起来,帽子再不能戴了。我也不觉得戴着帽子漂亮,因为我的头上起了很多痱子。红红的,痒痒的痱子。我每天都要求外婆给我梳头,外婆就用她的手一次又一次的给我梳头。
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早抽枝张叶,如今已是绿阴阴一片了。在密密麻麻的叶子里,我看到了一串串银白色的花。
那年,虽然我才五岁,我站在院子的围墙上,对着院脚的一群母鸡大声呐喊:“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叶子就是树的头发!”
那群母鸡自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大声的呐喊,都惊恐地瞪着眼睛,仰着头望着我。
每年秋天,树叶落了,到了春天又长出新的,依然是一树郁郁葱葱。而我的头发,自从掉了之后,再没长出来。
我又去问外婆。外婆依然是呆呆地望着我,然后高兴地对我说:“你能明白叶子是树的头发,真了不起啊!”
那天,外婆给我梳了最后一次头。我躺在外婆的怀里,享受这份惬意。
第二天,我发现外婆的头发也没了。我不知道外婆是如何把头发全剃掉的,只是看着外婆光秃秃的脑袋,心里感到有些别扭。
可是,外婆却乐呵呵地说:“没头发也好嘛。很轻松哦。”
外婆开心地笑,似乎她真得感到很轻松。
外婆重新找出了那个铜脸盆和那半瓶洗发水。于是,在每个午后,外婆照样用铜脸盆和洗发水给我洗头。由于没有头发,洗发水总是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我的眼睛里,辣辣的。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揉着眼睛。这样,我就无法看阳光了,也不能玩泡泡了。
出门的时候,再也不需要戴帽子掩饰了。外婆顶着个光脑袋,我也顶着个光脑袋,坦坦荡荡地走了出去。两个光脑袋在路上走来走去,就像两个怪人走来走去。不过,我们心里都没在意,因为感到很轻松啊。
日子照这样过着也好啊,不过那年秋天,枣树上的枣子都成熟之后,有两个人跑进来,把那棵枣树锯倒了。这棵枣树虽然长在我家院子里,却连着房子一起卖给了别人,不久,连房子也要给人收走了。
这里要盖一栋新的高房子吧。
外婆守了一辈子的房子,最终也没能守住。
那棵枣树被人锯倒之后,哗啦一声倒地,扬起了茫茫尘埃。它枝桠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落尽,枝叶间还有零星熟透了的红枣。一棵树的倒下,简直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啊!
那天晚上,外婆生病了。一直认为外婆是不会生病的,而她却像那棵枣树一样倒下了。
外婆没有醒来。不过,在她临走前,递给我一张红色的纸和一个小本子。外婆对我说了很多话,不过,我只记住了一句:“你的头上有片海。”
我眼里的泪水汹涌滚出来,含着眼泪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此后许多年,不管我在哪里,都时刻记住了这句话:“我的头上有片海。”
此后,没有外婆在身边,我遇到了各种想象不到的困难,但是我都克服了,因为我头上的那片海可以包容一切,容纳一切。
在我四岁那年,因为得了怪病,所以被人遗弃,被外婆收养。在外婆的悉心照顾下,我活了下来。一直到现在,我仍然乐观而积极地笑对每一天,因为我的头上有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