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砂子、小水滴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一觉醒来，已经做了彼此的邻居。

这之前都各自经历了漫长得难以形容的寂寞。

这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当时，大地贫瘠得一无所有，成天只有暴躁的风一边咆哮一边跑来跑去。空荡荡的天空万里无云，只有一个巨大的太阳高高在上。

惨淡而荒凉。

对于种子而言，清醒的时光曾经是最难熬的，没有谁可以陪他说话。

直到遇见砂子和小水滴。

种子还记得大家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张开眼睛，他看见了他们。一个硬邦邦，棱角分明；一个软趴趴，湿漉漉。

而他们也是第一次见面。他们眼中的种子，是一点淡淡、温柔的绿色，很美丽。

“你好。”

“你好。”

“你好。”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那一刻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就算不是同类，就算不知道各自的来历。

当时是夜晚。这个世界最清凉也最温柔的时候。他们依偎在一起，说了许许多多不着边际却都觉得有意思的话。

拥有伙伴的感觉真好。他们都这样想。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时才恢复考虑严峻的现实。

“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呢？”尽管不愿意，种子还是不得不说起这个沉重的话题。

大家都沉默下来。

天一亮，大地就会重新回归烈日和狂风的主宰。

“我或许会被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砂子忧伤地说。

“我或许会被晒干，一点儿也不剩。”小水滴的声音更湿润了。

“我的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呢？”种子虚弱地叹了口气。

其实比起这些，早晚要分开的命运更令他们感到难过。

“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安静了半晌，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随后，他们的心情获得了短暂的放松，又再抓紧时间，嘻嘻哈哈地聊起那些快乐的事情。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世界恢复了灼热。

狂风也卷土重来。他似乎故意在种子、砂子和小水滴身边奔走，三个伙伴紧紧抱成一团，才能勉强抵御。

即使这样，种子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天翻地覆中失去了直觉。恢复意识后，他发现砂子和小水滴已经不知所踪。

种子难过极了。都是因为他们太渺小，才会这么轻易就被外力拆散。

“我一定要活下去。”种子对自己说。他想念朋友，想要再见他们。

种子咬紧牙关，与风和太阳相抗衡。他不想被打败，相反，他还要借着他们的力量帮助自己成长。

很奇怪，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后，种子突然觉得自己无论漂流到哪儿也可以生存。只要有希望。这希望就是能再和砂子和水滴见面。

每坚持过一个白天，种子都会骄傲地昂首挺胸，既是高兴没有被恶劣的环境打败，也是想让朋友们看见自己的坚强。

昂首挺胸的次数多了，种子发现自己的个头高了。他的身上长出微小的根须抓住土壤，嫩绿的叶点突出了叶表，他发芽了。

这很好。种子想，显眼些，朋友们就更容易看见我了。

视野比原先辽阔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也足以令种子振奋。

只是这一点的范围内没有朋友。那么，最好还得再长高一些。

慢慢的，种子长成了一棵小草。小草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好看，他想，朋友们也会为我高兴吧。

这么一想，小草就让自己的头上开出一朵花来。这样，就更漂亮了。

眼看着小草活得滋润，这是狂风与烈日所不能忍受的。

于是某一天，小草受到了他们的剧烈摧残，叶片失去了绿色，引以为傲的小花也凋零了。

小草想，这都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壮。我得再强壮一些！

小草疯狂地舒展着身体。长啊长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变成了一棵树苗。慢慢的，树苗长成了小树，结出青涩的果实，一片大好景色。

小树想，可不能再大意失去现在的一切啊，赶在再受到报复前，我得更强壮一点。

小树继续生长，越长越是高大。如果说种子时期的他还是个孩子，那么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昨天的种子，长成了今天的大树。并且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大。

大树发现这点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贫瘠的大地上开始出现了生机，一些自称万物之灵的生物用两条腿在地上爬来爬去。有时候他们会爬到大树的身上，摘果子吃。

虽然世界渐渐热闹起来，可大树依然很苦恼。他想念他的朋友，砂子和小水滴，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呢？

他已经是一棵苍天大树，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他们呢？

如果有一天，他寿终正寝了，岂不是永远不能再见面了吗？

这样的念头让大树恐慌。他开始思考永远活着的办法。唯一的途径只有：分身。将身躯与精神分成无数个，这样，就可以永远活下去，活在整片大地上，活得无处不在。

打定主意后，大树身上开始悉悉索索地落下种子来。每一粒，都是大树的孩子，也是曾经的大树。他们都具有大树的思想，都知道，自己是为了见到朋友而来到世上的。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种子们就一个接一个长成了小草，长成了小树，长成了大树。大树继续洒下种子，种子再继续长成小草……

当大树发现，自己的意识遍布了整片大地时，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

大风早就不再胡刮莽刮，太阳也老成了公公。地面上耸立起一栋栋高大的房屋，每天都有两足动物进进出出。

依然没有朋友的消息。

大树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寻找。这是他的心愿，也是无数种子们的心愿。

这天，一颗附有大树记忆的种子乘风旅行，等待到达合适的地方，落下来，生根发芽。

路过一座高山的上空时，种子停下了流浪的步伐。他想，这座山真高啊，如果能在山顶生长，一定可以看到无限远吧！

想着，种子轻轻脱离了风，落在了山的身上。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刚一接触，山上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种子还没站稳，就听见山用极为浑厚的声音在说：“你、你是……！！”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和你做个邻居！”种子不知道山为何如此敏感。

“你是……你是……”山好不容易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终于……见到你了！！”

种子纳闷了片刻，突然全身一震：“难道……？！”

“是我啊！！”山的声音充满了狂喜，“我是那粒小砂子！”

种子几乎要语无伦次了：“你……怎么会……变得这么高大呢？”

“我想你们，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们……我想只要我足够强壮，就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们了。”山说，“我从砂子，长成一块石头，然后长成一座小丘……我一直长啊长，长成了今天这样。是你们给了我力量……”

“我也是！我也是！”种子说，“我……一直在找你们……”

他们喊了又喊，笑了又笑，山谷中久久回荡着他们的声响。

激动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后，山迫不及待地问：“水滴呢？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种子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我相信，绝对地相信，他也像我们一样，拼了命地想找到对方，要不了多久，我们一定可以再见面！”

山说：“一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片蔚蓝海洋的上空，正有一朵由水蒸气聚合而成的雨云缓缓地飘向陆地。他带着来自海洋的思念，要去世界各地寻找久违了的朋友。他重复这样的搜索已经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历史，但却一直没有结果。今天他打算去的方向，是一座巍峨得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山，远远看去，山上似有星星点点的绿意。不知为什么海洋觉得，这次，他一定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作于2007年11月10、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