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刺猬可可的冬季旅行》

好像还没有要出发的迹象啊，都要冬眠了，难道是梦之旅？

二

那是小刺猬可可准备冬眠的前一天夜里。可可打算最后再捕猎一次，一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皮，同时也是为了最后再看一次天上美丽的繁星。那是一个天气十分阴沉的夜晚。可可谨慎地一直等到夕阳的余光全部沉进大地的时候（他天生怕光），这才迫不及待地出了门。他不费吹灰之力，很快在灌木枝上捉到了几只把自己缩在壳里，同样准备过冬的毛毛虫，还有几只小甲虫。这些东西足够填饱小可可不算苛刻的肚子了。接下来，他来到自己最喜欢的一丛野山楂树旁，在被众多各色野草和半凋零的野菊花环绕的地方，矗立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可可像往常一样，左右四顾了一番后，轻轻爬上了这颗像一只野牛头大小的石头，坐在洁白光滑的石头上面看星星。尽管天色阴沉，但漫天仍然洒满了紫蓝色的耀眼的星星——只是看不到月亮。寒冷的夜风轻轻吹过来，可可不禁浑身轻微颤抖着。他怕冷，可是也许是想着这是冬眠前最后一次看星星的缘故，他觉得夜色是这样美，怎么也舍不得太早离开。
    一阵灌木枝碰撞的沙沙声引起了可可的注意，他浑身一紧，差点纵身逃走。要知道，随着夜晚降临，猫头鹰、沙狐和最可怕的野狼也陆续出没在夜色中了，他们可不是出来看风景，看美丽的夜空的，这些大型动物需要更多的食物和能量才能满足自己的生命，为了填饱肚子，他们天生是一些残酷的狩猎者，靠一次次血腥的屠杀来养活自己。像可可这样的小动物，一不小心就成了他们的一顿美餐。不过也许可可天生警戒性就比较强，再加上它牢牢记得妈妈教诲的缘故，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在他还很短暂的生命中，可可还没有遭遇过这些野兽的袭击。
    就在可可惊魂未定的当，一只野山羊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可可凭借敏锐的鼻子，立刻知晓了这一点。野山羊几乎和可可一样，经常在傍晚出现在灌木丛或溪流边，可可见得多了，知道他们对自己不会造成威胁。看来刚才只是一场虚惊。可可轻轻叹了口气，镇定了下来，接下来便好奇地注视着远处的灌木。他的好奇心是有原因的。作为一个进入自然界不久，刚刚懂得生存竞争这回事（或者说似懂非懂）的一只小小的刺猬，怀着对世界的好奇，和对自身弱小的自知之明，他总会有意无意地留心出现在他身边的其他动物。经常出没在这片灌木丛的野山羊是一种斑羚，他们几乎全身都是灰褐色的，只有脖颈处透出一点雪白，可以便于他们很好地隐没在夜色中不被发现。可可注意到这一点，非常羡慕。他自己有一个雪白的肚皮，背部是淡棕色的，团起来就像一团落叶，本来也可以达到很好的隐蔽的效果，但可惜的是，他满满一身的刺却是灰白色的，完全破坏了效果。这一身灰白色的刺简直成了可可的心病。他试过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在溪流边的湿土里打滚，覆了一身的黑泥，希望那些刺能够从此被染黑，可是当它因此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睡好，满怀希望地等到黑泥全部剥落之后，却绝望地发现那些刺还是灰白色的，一点都没有变！倒是他因此着了凉，大大感冒了一场。他还试过在背上扎满了颜色颓暗的落叶，每天像一丛移动的落叶丛一样在灌木中跑来跑去，他觉得这样倒是很有效果，但后来还是因为太麻烦而放弃了。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想要一个山楂树的树皮做的小外套（遮住那些刺），为此它跟山楂树奋斗了一个晚上，结果除了饿了一晚上肚皮以外一无所获。他渐渐知道，想要一身很好的保护色并不太容易。因此，对那些几乎能在夜色中隐没不见的斑羚们，越发羡慕起来。
    此刻，可可就以一种得不到而饥渴的心态，也许还多少有些自卑和嫉妒，注视着这只突然出现的斑羚。起先，他除了轻微的灌木和草叶响动的声音，什么也没看到。但是入夜时的阴霾渐渐散去，夜色渐渐明朗起来，不知何时，月亮出来了。月光的清辉洒落在旷野上，使原本沉浸在一片幽暗中的大地显出了朦胧的轮廓。借着这点月光，可可终于看到那是一只小斑羚，竖着两个尖尖的小耳朵，在灌木丛中轻轻地走来走去，大概正在觅食。这大概是一只刚刚脱离幼年的斑羚，体型矮小，两只优美短直的黑角在夜色中几乎是看不见的。和所有在自然界中处于被狩猎地位的动物们一样，这只小斑羚在进食时也几乎是悄无声息的，尽量不张显自己的存在，但很显然，他还没长到能够完全谨慎地约束自己行为的年龄。可可看到，这只小斑羚突然无缘无故地跳跃起来，淘气地用后腿踢着一棵矮小的野苹果树，野苹果树叶簇簇作响。小斑羚尽兴地踢了一会，便停下了，开始啃着掉落在地上的野苹果。可可眼馋地看着小斑羚。接着，意想不到的一幕突然展现在可可的面前。
    此时的荒野看上去无比宁静。似乎只有小刺猬可可和一只天真烂漫的小斑羚。有一阵，月亮又被云层隐没了一半，剩下的半轮月色反而显得更加明亮了。有一束月光投射到可可和小斑羚中间的灌木丛中，像一道半折叠地通往大地的门扇，倾斜、曲折，带着神秘而令人不解的光亮。一地荒芜斑驳的野草被月色照亮了。有一枚野苹果刚好滚落到野草上，在月光中发出诱人的红光。小斑羚呆在月光幽暗的地方，身影几乎又隐没不见了。但很快，可可听见小斑羚轻快地走动的声音，显然正朝着那枚比它还淘气的滚到月光中的野果走去。一阵寒风吹过，几乎遮没了小斑羚的蹄声。可可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只有趣的小斑羚吸引住了，它静静地坐在石头上，暂时忘记了满天繁星和白白的半个小月亮，努力睁大了小眼睛，瞅着幽暗又时而被月色淡淡照亮的一地灌木丛。很快，它看见了小斑羚的一条前腿和小巧可爱的蹄子突然出现在那道狭长的月光下。但紧跟着出现的不是小斑羚蹦蹦跳跳的身影，而是突然从黑暗中窜出来的一大团庞然大物！可可完全没有料到，吓得心缩成了一团，忘记了逃走，仅仅是本能地将身体紧紧扒在石头上，看上去矮了几分。它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它这辈子亲眼目睹的第一个恐怖场景：一条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狼死死咬住那只小斑羚的脖子，小斑羚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在野狼的嘴下无力地挣扎了一小会，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惯于欢蹦乱跳的四条腿完全静止下来，还没完全长大的小脑袋上，眼睛眨了眨，就永久地闭上了。看样子像是睡去了——实际上，却是死了。
    野狼大概已经饿了许久，他胜利地将蹄子踏在小斑羚身上，就迫不及待地张开血盆大口，大口撕咬着，品尝着鲜美的生命之源——它的食物，也就是小斑羚的生命。可可顾不得许多，野狼也会吃了他的，他只想着逃走，但他却动弹不得。月亮又完全被一大块黑云遮住了，夜色又幽暗下去。黑暗中，只有野狼闪闪发亮的可怕的双眸和大口撕咬的咀嚼声，以及不时发出的低吼，在宁静的荒野上，和夜风一唱一和。几乎就响在可可的耳畔。足足有一座山高到能够触摸到月亮那么长的时间，这些恐怖的声响才止息下去。荒野上空浮起了黎明时分半灰半红的云雾。一个漫长的夜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