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卷的鸟
清晨,一缕晕红的晨曦渗出天边厚厚的云层,又慢慢拢成一抹晨光,将了望台上花卷的双眼刺得发痒。花卷搭起手檐望向天际,天空那片绚丽的霞红中,似乎有一个女孩,正骑着一架单车,从乡村缤纷的风之花田中穿过。花卷忍不住在心里声声呼唤:“野绘,野绘。”
然后花卷就靜靜闭上眼,侧耳去听。他仿佛能听到天边传来的一串铃铛声和野绘清脆的笑声。
野绘是花卷的初恋,他高中的同学,花卷一直在暗暗喜欢着她。直到有一天,野绘随着父亲的商社,突然去了中国占领区。那天,也便是在那样的一垄花田里,花卷赤足狂奔,心里不停地在呼喊着野绘的名字。一直到累了,乏了,无力地扑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泥巴,让眼泪纵情流下。花卷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一直在野绘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向她表达这份感情。而野绘这一走,就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不远的海面上,传来声声短促的鸟叫。花卷循声望去,在绯红的霞光下,正有一只落单的鸥鸟在上下翻飞,象风中飘浮的白纸片一样。也许它已累乏了,在这茫茫的大洋中,急着寻找一处停靠的目标。不一会儿,它显然发现了捕鲸船,因为它现在正拼尽最后一点力量,扑棱着翅膀,向花卷的方向飞来。
在这样的一个夏日早晨,在一抹从厚厚的云层乍现而出的晨光里,那只洁白的鸥鸟;在花卷的眼里,就如一个白衣的小天使降临。这只鸟也的确是累乏了,累得让它无法顾及对人类的防备。就在花卷眼前的船舷上,它低着头开始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野绘,野绘,是你吗?”花卷轻轻叫着。
花卷相信,这绝不是一只普通的鸟;在渔村一个古老的传说中,如一个出海人,在茫茫的海上,碰见一只孤单的鸥鸟,而那只鸟在你面前也并不怯生的话,那它就是你的鸟,一只驮着正在思念着你的,一个远方亲人灵魂的鸟。它会把思念你的人的信息带来,也会把你的信息传达过去。
花卷在口袋里掏出一片饼干,捏成碎末,小心地靠近那只鸟。那只鸟感觉到了花卷的善意,它没有躲避,它啄着花卷递过来的饼干,很安靜地任由花卷抚摩着它的羽翅。
“野绘,我知道是你,你来找我了对吗?”花卷泪水盈眶地喃喃着,“找得很累吧,我也是啊,这么久就沒有一丁点的消息了,你还好吧。”
“花卷,你在干吗?快抓住,那鸟!”
花卷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喊声,那只鸥鸟突然受惊,扑棱一下张开翅膀,飞向了天空。花卷恼怒地回身望去,那是刚从底舱上到甲板的规三。规三跑到舷边,望着那只在天空中尖叫盘旋的鸟说:
“真可惜!多好的一顿早餐呀,花卷你知道我最拿手烤鸟串了,嘿嘿~”规三咽了口口水说,“不过它飞不远,这是一只迷途的鸟,在这大洋上,捕鲸船是它唯一可停靠休息的地方,我迟早会抓住它的。”
“你敢!!!”
花卷气极了,冷不防地一拳打在规三的胸膛上,规三一个翘趔,差点摔倒。他愣愣地看着花卷,吼道:
“你疯了啊!”
“它不是鸟,它是野绘!!”花卷怒吼着。
规三好久才回过神来:
“野绘?哦,那个你暗恋的娘们?嘿嘿,可惜呀,她真的是只鸟就好了,呵呵~”规三轻蔑地嘲弄道。
花卷又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规三。规三突然感到有一阵寒意袭上,惹得头皮发麻。他根本沒想到,一向懦弱文静的花卷,敢对他发火动粗。
“好了,好了,它是你的鸟,行了吧!”
规三悻悻地说:
“高桥让我来问问,你这边有沒有新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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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翅鲸之海
一、老人
“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在年轻时到过那片海,当然得上帝还眷顾着你,让你能安全地回来。那么你的下辈子,也会象我一样,放下一切地过得如此平静。”
老人在一片午后的阳光下,微睁双眼,微笑着轻轻对我说出这些话。
“那是片怎样的海?”我好奇地问。
“它叫靜海,它是一片在海图上找不到的海,它是大翅鲸的海。”
“大翅鲸之海!?”
那年,在日本东京南部,一个以悠久的捕鲸产业而闻名于世的小渔村里,我碰见一个穿着严谨的慈祥老人。一个很偶尔的际遇,让老人在他小木屋前的长木条椅上,啜着一杯花茶,讲起了在他的记忆里已放了六十多年的那个故事。
老人叫安田一郎。
二、捕鲸船特攻
一切都缘于那场夺走六七千万生命的战争。
1945年,二战已到尾声,老人刚好二十岁,他是一户以捕鲸为祖业的家庭的孩子。如果沒有这场战争,他也会与这村里的大多数男孩一样,到了那个年纪,就该和家人或村人,上一艘捕鲸船,第一次出海捕鲸;这是那座村庄独有的成人礼。或许他的下辈子,也就会以此为生。可一切都被战争打乱了,村里的捕鲸船大多被政府征用,幸存的少数几艘,也都因为战事或油料短缺,绣迹斑斑地被弃用在船坞里。
此时,盟军的战事已从太平洋与东南亚及中国,渐渐逼近日本近海岛屿,甚至本土。特别是对东京、神户、名古屋、大阪的几次毁灭性的战略轰炸,让全日本都陷于一种绝望的军国主义的狂热中。年轻的安田,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自发报名参加了神风特攻。
这是一群被狂热的军国主义及武士道精神所蛊惑的年轻人,满脑子的复仇和为天皇扑死的思想。除了安田,其中还有花卷、冈本、柳生、规三、佐藤、中村和高桥。他们是一个村的渔民的后代,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就这样,在一个夏晚,趁着潮涨时分。安田在头上裹上妹妹亲手锈的头巾,喝了父亲壮行的米酒。在亲人与村人的欢送下,与同伴上了一艘装满炸药和只有单程油料的捕鲸船,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航向了茫茫的太平洋。
船缓缓地驶离岸边,远处家乡的灯火也越来越模糊。安田伫立在船舷边,苦咸的海风呼呼吹过。安田强忍着泪水,在心中向着家乡的方向默默呼喊:父母大人,儿子不能再孝顺您了。还有小妹,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安田相信,他们的赴死,一定可以换来家人的平安。冈本走了过来,重重的拍了拍安田的肩膀说:
“好了安田,从现在起就忘掉那个家,这对于我们神圣的使命是无益的!”
“嗨!”安田挺了挺胸,尔后点了点头。
冈本接着说:
“只要我们成功完成了特攻,那我们都是天照大神的儿子,将在靖国神社奉养。”
“嗯,天皇陛下万岁!”
“万岁!!”
“万岁!万岁!!”
他们向着东方遥拜了一下,接着就奔向了各自的岗位。
船已经驶出了海港,颠簸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船长高桥为了节省油料与隐敝,下达了灯火管制和熄火令。随着马达轰鸣声的突然停止,大家顿时陷入了寂寥的靜默与黑暗中,就象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下子把他们抛入深渊。捕鲸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浪滔中随着风或洋流飘泊,就似一条张着黑洞洞大口的大黑鲨,在等待着某只钢铁猎物经过。
这一晚,高桥安排好了值班了望,然后让大家都回舱安睡,积蓄精力。可这晚沒有一个人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