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原·游船

在抱着暖水袋、亮着桔色灯的冬夜，我想起一个故事来，是秋叶原的松鼠讲给我的。
那时还是秋天呢，我俩坐在大湖边，松鼠跟我学手风琴，弹一首叫“巫师和点金术”的小曲儿。它问我巫师是干什么的，我说：“他们整天变戏法儿。”松鼠歪歪脑袋，说它绝对见过一个巫师。
“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哪个夏天……”松鼠开始讲故事，我托着下巴，盯着它的小板牙（故事里的“我”当然就是松鼠自己）：
不知是哪年哪月的哪个夏天，秋叶原的大湖上，出现了好多好多船，就是那种鸭子、白鹅、柳叶儿、青蛙、荷花样子的船，那种摇摇晃晃的、只够两个人猫着腰坐进去、踩踩踏板就能前进的船。
我们秋叶原的经理跑到湖边，手抱住头大叫：“谁弄了这么多船出来？也不打个招呼！再说光船有什么用？还要弄几个漂亮的小码头才行！”
几天后小码头飞快地建好了，绕湖一圈，一共六个。漂亮的小船，统统被拽到岸边，排好队。
被经理选中的青蛙船，一转眼就跳到湖中央。游人们钻进小船，和伙伴一起踩着踏板，在波光闪闪的大湖上漂啊漂。
当时我正靠着银杏树，盘算着怎么搭便船到湖心去玩儿。忽然听到有个声音说：
“你们经理真是好人。”
“谁呀？”我东张西望，头顶的银杏树叶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看不到么？我坐在树桩上呢。”
我绕着大树桩跳了一圈，直到我的脸正朝向太阳，才看到了阳光里的那个人。
他有褐色头发、圆眼睛和大鼻子，穿一件红袍子。他说那些船都是他变出来的，说的时候把圆眼睛眯成了小弯月亮。
“我才不信，你把船变没了给我看。”
“那多可惜呀！况且现在变没的话，大家就都掉进湖里啦。”
我跟红袍子的对话就这么开始了，我们不停地嘀嘀咕咕。他说他有一个小仙女，他特别爱她，每天给她梳头发，煎荷包蛋吃，讲故事，给她养金鱼，买成套的花手帕……可是现在，因为一个意外，他离开了小仙女，只好坐在树桩上等她，边等边对着大湖哗啦哗啦地淌眼泪。他说他没哭之前湖上根本没有船，等他哭完擦干眼睛，才有船了。
在红袍子讲心事的时候，我一直呆在阳光里，像只努力过冬的猫。尽管如此，当湖上的小船陆陆续续回到岸边，黄昏来临时，他还是在我的眼睛里，慢慢消失了。
红袍子红袍子红袍子！我喊了几声可是没人回答。
后来我跟红袍子成了朋友。每当太阳升起他就会出现，耷拉着腿坐在树桩上，对着大湖。
一开始我特别想知道他怎么变出船来，巴不得他哭。可是他说：“因为松鼠每天都来陪我，我就不哭了。”
我就说：“红袍子，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离开小仙女的？”
刚刚说过不哭的那个人，眼圈儿立刻就红了。
我不忍心，连忙说：“咱们一起坐船去湖心玩儿吧！”
红袍子挠挠下巴揪揪扣子，就是不吱声。我跳进阳光里，去拉他的手。
刚刚红了眼圈儿的那个人，使劲儿地摇头。
我还能怎样呢？作为秋叶原的一只善良的小个儿松鼠，我只能拿出私藏的花生米和松果给他吃，只能变成很懂事的样子，拍胸膛保证小仙女一定会来找他……
大半个夏天之后的一个黄昏，当湖心的波光变成暗红色，当我对着夕阳里慢慢消失的红袍子说了“明天见”、正要蹦蹦跳跳地跑回松树林时，我看到一个女孩子。
我一看她手里提着小灯笼、飞来飞去的样子，就知道她是个小仙女。
我踮起脚仰起头摆着胳膊跟她打招呼：“喂！小仙女！”
小仙女降落在我面前。哎呀真不愧是小仙女！眼睛那么好看，头发那么好看，连翅膀都没有就可以飞得那么好。
“松鼠，有没有见过我的娃娃？我贴了那么多寻娃娃启事，问了那么多路人，翻了那么多垃圾筒，连工作一天又累又饿飞回家去的时候，都努力睁着一只眼睛天上地下地找它呀！唉……”
“是什么样的娃娃？”
“穿着红袍子，褐色头发、圆眼睛、大鼻子……”
我情不自禁地回头，正好看到有什么东西倒在树桩旁的草地上。
头发是毛线缝的，眼睛是纽扣做的，嘴是画上去的，鼻头沾了泥巴，脸蛋上露着线头，穿着皱皱巴巴的红袍子。两只小手，一只压在背后一只放在胸前；一双穿长筒袜的脚，一只朝天一只碰头。
——是永远坐在阳光里的那个人么？
小仙女跑过去，欢呼一声，狠狠地抱住它，然后举过头顶：“一定是我飞得太快，你才从包里掉出来。”
因为找到娃娃，小仙女一高兴，答应陪我坐船到湖心去。
我们坐进一只荷花船。天晚了，大湖上静悄悄的，小仙女把灯笼挂在船上，照得湖水亮堂堂的。红袍子乖乖呆在她怀里，一动不动，我偷偷拽它的袍子，它也不理我。后来还是小仙女告诉我，她的娃娃叫惠特曼。
惠特曼是读书娃娃，他会读故事书。
小仙女打开背包，拿出一本书，把书打开放在娃娃手里：“惠特曼，给松鼠读个故事！”
惠特曼的眼睛一眨都不眨，读起来：
葡萄风信子……
幽蓝的葡萄们/呆在小说家的长笔杆上/吹着海风/目光如炬……
小仙女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给它的书是《小红帽》呀！”她说。
“很好听的小诗呀！”我说。我说的是真心话。
“可是……”小仙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大本子给我，封皮上写着“小仙女工作日志”。翻开，里面全是花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首小诗。
我学红袍子的样子，把眼睛笑得像小弯月亮。
“原来你是给花儿写诗的小仙女呀！惠特曼刚刚背的诗是你写的么？”
小仙女不好意思地点头：“可我从没给它看过啊！它只看故事书。”
肯定是小仙女飞来飞去的时候，红袍子呆在背包里偷看的，而且看了好多遍，都会背了。
肯定是又见到小仙女，红袍子好开心，可它又不会说别的，只能背小仙女的诗。
我这么想，一边看着淡淡的云和深色的树影。直到船漂回岸边、小仙女提着灯笼抱着惠特曼飞回家去，我朝他们摆手再见的时候，我也这么想。
“喂，要常带惠特曼来秋叶原玩儿呀！”
小仙女越飞越远，惠特曼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起风了，它扬起胳膊，跟我再见。
大湖上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夜幕下，所有的船都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找红袍子，阳光里却空空荡荡。来湖边散步的我们秋叶原的经理，看到小船不见了，特别难过。
不过从那时起，大湖就变得好漂亮，湖面上总有那么多鸭子、白鹅、荷花、青蛙和柳叶儿，还有我们经理找来的彩色橡皮船，十块钱可以坐两小时。
小仙女又来过秋叶原几次，我们坐在树桩上，惠特曼给我读故事，从《小红帽》到《海的女儿》，从《白雪公主》到《卖火柴的小姑娘》。我会讲故事，也是惠特曼教我的。
松鼠讲到这儿，把眼睛笑得像小弯月亮，问我：“你说，红袍子算不算一个巫师？”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想不起来啦！还是关掉桔色灯，抱着暖水袋钻进被子，睡吧。

2010/02/07  2500字
这个，写给温柔的小笋子~~~金色小诗也是她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