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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民谷[分享交流]

一个流浪的铁皮罐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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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楼主:杨笛野 2010-02-16

我看见的这个午餐肉铁皮罐锈迹斑斑,而且半截身子埋在路边的垃圾堆里,身上曾经光鲜的标签也已破损不堪;显然它也意识到了这点,可它仍然竭立地想保持它的尊严。它说:
  
  “嗨!如你稍有点眼光,你就能看出我多么与众不同!”它顿了顿,尔后便加重了语气接着说:
  
  “是的,无论我的出身、学识及阅历,都值得让你尊称我一声先生。”
  
  这是我今天在这条散步的路上,碰见的最自以为是的铁皮罐。而在这之前,我已经一脚踢开了三个铁皮罐,我喜欢听它们发出的那一串咣铛咣铛的声音;于路上碰到铁皮罐,我总觉得它们予我的意义,也仅限此种消遣而已。可眼前的这个铁皮罐,明显是不同一般的,它有着比那一串咣铛咣铛的响声,更让我感兴趣的地方。
  
  这样想着,我就不禁缩回了对它伸出的脚,我蹲了下来:
  
  “铁皮罐先生,你好。”
  
  铁皮罐先生,显然对我的这声招呼感觉良好,但它还是尽力忍住不表露出来,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如你稍有点眼光的话,你就能看出我身上的标签有四种语言,它们分别是英文、法文、阿拉伯文与中文。这说明我会用其中的任何一国语言与你流利交谈,但显然对你只要一种就够了。”它显得相当的自恋,这很让人讨厌,但它似乎不会意识到这点。在这点上,它就象一个刚被揭开盖子的年轻罐头,憋得太久,一说起来就沒完沒了:
  
  “正如你不必费力就可以想见的,这得益于我非凡的出身。我是这世上最好的调味师调教出来的,他们还请了世上最有成就的设计师,专门为我量身定做了包装,还让我在各大电视台上露脸......是的,那时我的风光是无与伦比的,虽然当时的我价格不菲,但依然有很多人在一次重要的宴会中想得到我。我被摆在商场灯光最辉煌的展台上,那时我拥有整整一罐美味的午餐肉,我甚至开始优雅的与高挑的调味瓶小姐谈起了恋爱......是的,那时的我的确觉得我的生活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事实上对此我也很满足。可是,可是......”
  
  我的铁皮罐先生忽然沉默了起来,它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又很想说出来,毕竟它们闷在它的肚子里太久了。
  
  我说:
  
  “嗨!铁皮罐先生,虽然我无法感受你拥有整整一罐午餐肉时,那种满足感。但一罐空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呀,你如悟到这点,也许会觉得比以往活得更轻松些。”
  
  “对的,你说得对!但以前我没感悟到这一点。”它满脸愧色的说:
  
  “我的一切之所以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这全缘于一只开罐器的勾引;当然,我并不否认自身的问题。它是我见过的一只最娇艳性感的开罐器,这让我的调味瓶女友相形见拙。整天出入油烟熏天的厨房,只能和酱盐米醋摆在一起的调味瓶与它相比,便显得如此的俗不可耐。我的调味瓶,它简单得只知道一日三餐,它曾天真的以为它只要弄好了这些,就等于安排好了它与我所想的全部生活。而显然,我的生活并不仅仅只是这样;就如开罐器,它的生活还是一种时尚和优雅。看得出来开罐器,时常出入于各种豪华的宴会厅与交际场所,它甚至于能一口气向我描述五十种不同花色面料的高档桌布,并对此显得气定神闲。更重要的是,它不单能用四国语言和我谈起各种不同的风尚,与异域风俗。还能讲一口流利的拉丁语,以显示自己的上流与高贵,这让我也不免有点自卑。”
  
  开罐器最后对铁皮罐说:
  
  “虽然,我从不相信你说的一见钟情,我已听过太多类似的话。正如你所见,我并不是如你的调味瓶那般幼稚的人!事实上,生活需要理性的选择,这一点比感情更重要。可我还是相信我俩彼此需要,一个铁皮罐找一个开罐器作伴侣,这是最合适的生活。所以,今晚你得下决心与我一起走,如你这样拥有整整一罐午餐肉的年轻罐子,你也得有配得上的生活。我会带你走入最豪华与时尚的宴会,参加烟火与香槟的狂欢,并将你介绍给最优雅的舞会中的女士......”
  
  铁皮罐滔滔不绝的说着,依稀还能感受到它昔日的风光与荣耀:
  
  “你完全可以料想得到,我当时是如何决断地跟开罐器走了,虽然调味瓶一直拿出它的酸甜苦辣,痛哭流涕地想挽留住我。开罐器把我带进了一处外国使馆的宴会厅,它有最华丽的灯饰与桌布,有出身高贵的讲着各种语言的先生与女士,固然我只能听得懂其中的四种,但我还是知道,我在其中大受欢迎。开罐器不断地拉着我,用它会的五种语言竭尽全力地介绍我,于是我不断地听到了赞美与称羡。在一支舞曲完毕后,他们在我的身边围成了一圈,而我与开罐器手拉手地站在一张桌子的高处,俨然是一对王子与公主。他们说,你们真是非常股配的一对,连跳舞也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他们不断怂恿开罐器,叫它马上开启了我,他们的道理很简单;一罐美味的午餐肉,应该每个人都分亨到一点,这是交际的时尚与规矩。便这样,我在炫目的灯光中,听到了开罐器划在我身上,发出卟卟的声音,它听起来是多么的美妙,那时我相信这会是我能一辈子都可以听到的声音......”
  
  铁皮罐突然停顿了下来,脸上浮上了一丝悲伤,这悲伤因为锈迹斑斑,倾刻便愈发凝重了。
  
  良久,它才又开口说:
  
  “是的,一切你都想到了。翌日醒来,我已罐中空空。现在,我只是一个被遗弃在马路上的铁皮罐,一场雨就可以让我锈迹斑斑。一群嬉戏的小孩跑过,其中的一个看见了我,他甚至懒得伏下身捡我一下,就抽出一脚把我向前方蹿开。就这样,咣铛咣铛的我开始了流浪。”
  
  铁皮罐幽幽的现出一丝苦笑,忍了好久,才沒有将罐子里的积水哭出来。
  
  它说:
  
  “和你说了这些,我都羞于让你叫我一声先生了。年青时毫无节制的挥霍,让我现在更容易变得衰老,现在我只是一个年老的流浪的铁皮罐而已。只能时时让人踢一脚,发出咣铛咣铛的响声,赚点供自己生活的笑声。我曾飘过一条小河,差点被淹死。也曾在一个乞丐那里谋过一份收钱的短暂差事。有过被泥土埋了整整一个月,以为这就是我的坟墓了,可我还是在某天,被一双小手挖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入了水,养了一条漂亮的金鱼。我曾认为我又能拥有一种与调味瓶的生活了,我竭尽所能的想让我的金鱼生活得快乐。可它比开罐器更固执,也更自以为是的优雅,并因此而郁郁而死。我曾在一座村庄,一个农妇的灶台上,看见了调味瓶,它已是一排小调味盒的母亲,它的幸福早已容不得我再次打扰......”
  
  这个黄昏,我静静听着一个流浪的铁皮罐对我说,我却不知该对它说些什么。我不知该对它说些什么,也许因为是我现在还年轻。
  
  铁皮罐先生察觉到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善意的笑笑说:
  
  “你不必费心的想安慰我什么,你能尊称我一声先生,这已能使我满足。或许,你还能大方的再给我一脚,那么那一串咣铛是我送给你的,我年轻时的笑声。或许你能够化点时间费点力,把我的罐子里填满土,那么来年长出一蓬草或一朵花,这都是我在流浪中,找回了一种不再流浪的生活。”
  
  以上是这个黄昏,一个流浪的铁皮罐对我说的,最后一些话。
  
  而我,在最后还是给了它一脚,再给它填满了土。给了它一脚,是因为我们都需要快乐。给它填满了土,是因为我们都需要被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