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应景贺年文如何闲扯成半篇影评

一篇应景贺年文如何闲扯成半篇影评
                                       
                                                         1

你闭上眼，默念十秒钟，回忆儿童读物里5个经典的老虎形象。
   
    ——我也束手无策，像英语卷子上默写不出单词。欧美人不待见老虎似是桩稀松平常的事情。
即便在诺贝尔奖得主吉卜林的《丛林之书》里，瘸脚老虎谢尔汗也不过是个被奔牛踩死的反面角色
。狮子是欧洲国家的祥瑞之物，从来只有《狮子王》。甚至在《纳尼亚》王国最后决战中，成群老
虎站在邪恶女巫一边和狮王作对。
    不提这两只甜腻的老虎：A·A·米尔恩的跳跳虎和雅诺什的小老虎。一个贪吃麦芽糖一个兜兜
转转找寻巴拿马、整天搞不清状况，两只乖乖虎还不如加菲猫凶悍。
    “虎落平阳”不是没有道理。虎有八种，皆产于亚洲。欧洲童话出自黑森林，森林里多的是狼
，早先《贝洛童话》里就记过一笔小红帽和狼外婆的故事。所谓“美洲虎”空有虚名，其实却是豹
子头。80后如我幼时看过一部美国老动画《布瑞斯塔警长》
：一位西部牛仔
样的印第安壮汉警官骑一匹机器马在“新德克萨斯星球”（好殖民味道的名字）铲奸除恶。警长最
著名的口号是:
   
    “鹰的眼睛！狼的耳朵！豹的速度！熊的力量~~！”
   
    这就是典型的北美动物世界。西顿写得最酣畅入骨的几篇小说，尽是北美荒原上的野狼啊灰熊
啊一干巨物。相对的在中国，“南朱雀，北玄武，左青龙，右白虎”——这才是我中华正朔。
    欧洲没有老虎，而天朝没有儿童文学，就是这么回事。

2

欧洲人不青睐老虎，但法国人是个例外。
    勒内·吉约（Rene Guillot）是唯一一位获得安徒生奖的法国作家，代表作是印度风情的《丛
林虎啸》。此书我搜刮不到，只在家中《世界童话365》里看个梗概。吉约在非洲塞内加尔从教二
十年，从拉力圣地达喀尔出发，当然对神奇大陆腹地的动物界有所探索。
    法国从19世纪加剧对西非殖民，英语里有个词“French Africa”，法语区几乎占据了整个西
非地图。说来有趣，殖民历史也影响法国人自己。法国足球联赛里可以看到成群非裔黑人，而那个
年代的法国人多有非洲从军或工作的经历。
    我没找到《丛林虎啸》，但却看了一部法国电影《虎兄虎弟》。《虎》的
导演是让·雅克·阿诺，阿诺何许人也，1992年在越南他带着梁家辉和15岁的珍·玛奇把杜拉斯的
《情人》拍成了电影。1967年从法国高等电影学院毕业后他投身非洲军旅，直到1976年拿下奥斯卡
最佳外语片奖。
    电影讲的是印度支那老王国里一对老虎兄弟的故事，有过越南和非洲经历的阿诺驾轻就熟。如
你所知，所有的法国散文诗动物片都冗长细碎，长镜头带着文艺腔，缓慢细节里却能体会到感动。
   古玛和桑加本是一对虎崽，猎人杀死虎父带走古玛。古玛辗转被卖入马戏团，桑加被法国大使
的幼子Raual豢养，后来被逼送进国王的御虎园。花开两朵、草蛇灰线，两虎在国王的斗兽场狭路
相逢，兄弟齐心逃出牢笼。最后的最后，猎人和Raual带着枪走进丛林……
    阿诺擅拍动物片，此前他曾拍过一部对白寥寥的《子熊故事》
。（《熊》在
豆瓣评分9.1分，比《虎》还要高哦。）另外噜苏一句，这位66岁的法国导演正在操刀姜戎《狼图
腾》的电影化摄制~

3

苏珊桑塔格大妈讲摄影事关暴力和欲望，摄影行为近似于打猎。让·雅克·阿诺自己便是个猎
人，摄影机就是他的来福枪，指挥动物们替他讲出各种故事。
    阿诺导演的每部片子里都有个猎人，《虎》里的猎人叫做McRory。
    讲麦帅哥三件事：

其一。
    伦敦拍卖会上，一对象牙正被叫卖。McRory沉默独立一隅盯着自己的拍品，脸上络腮胡子如阴
影，颧骨斧削，眼神深邃。买家席上两位华服贵妇却凝眸如秋水。
    —“后面那个人是McRory吗！”（Isn’t that McRory over there?）
    —“我喜欢他猎人般的眼神。”（I just love the way he looks. The great white
hunter.）
    —“快把我介绍给他认识。我希望生活充满惊险。”（Introduce me. Go on, I want to
live dangerously.）

其二。
    夕阳斜下，McRory和恋人——土著酋长的女儿——泛舟湄公河上。知性的姑娘反对他运走佛像
，但却一脸无限温柔地说：
    “猎人是个高贵的职业。”（For me, hunter is a noble occupation.）

其三。
    法国大使的夫人Mathilde每夜每夜给儿子Raual读McRory的非洲历险日记作睡前故事，直到睡
着为Raual和小老虎桑加掖好被子，然后在灯下摩挲书上McRory的画像。家宴上，桑加在桌下捣蛋
被她误以为是McRory调情，嘿嘿看来老娘风韵不减，于是回送秋波，一碰眼竟羞赧低头。

好吧，结论就是女人总是幻想心中的英雄陪她过一种箫剑诗酒的dangerous life，并且把英雄
看作是自己的小男孩。如果你的职业碰巧是霸道的猎人（或者强力FBI特工、或者义薄云天被人诬陷的丐帮帮主…），同时又有一点调皮天真执着的孩子气，再来一抹修理清爽的络腮胡——那么恭喜你可以通吃从土著清纯少女到中产阶级浪漫夫人、再到伦敦上流贵族的一切世间女子了。
   “物似主人形”。Mathilde对小老虎桑加关爱如自己的孩子。而对酷似自己猥琐死胖子公务员丈夫的黑狗Bitsy，这位被家庭生活憋坏了的中年妇女可是毫不客气用脚尖伺候。

4

在东南亚湿热的丛林里，只有2个人是老虎的朋友。一个是杀死他们父亲的猎人McRory,另一个
是小男孩Raual。
    没错，猎人是老虎的朋友。当他杀死老虎后，惊叹“老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太神奇了！”而
不是像红毛土著为钱兴奋（“能卖150索比！”）；他欣赏爱惜小老虎，因为猎人和老虎——他们
都是丛林的王；他交待马戏团“多花点钱在它（古玛）身上吧，它算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和老虎
都喜欢吃呛鼻辛凉的薄荷糖。
    “And you don’t love Kumar?”
    “Of course I do. More than you know.”
    猎人和猎物并不是敌对的关系，反而有一种爱存在。因为爱是基于互相的理解。如果无法理解
，那么尽量体谅对方。如果无法体谅，那么至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在长期浸淫的追踪和搏杀
当中，没有谁能比猎人和猎物更加了解彼此。越是了解，越能看到对方身上与自己相似的高贵品质
：力量、勇气、执着和义气。
    宫泽贤治《滑床山的熊》中，小十郎杀死了熊，但他并不恨它们。“熊啊，我并不是因为恨你
才杀死你的。”熊呢，“……滑床山一带的熊喜欢小十郎，却是真的。”他们深爱着这个老猎人，
甚至集体为死去的小十郎作法超度。
    西顿的动物小说也强烈地表现这种猎人与猎物之间的羁绊。你可以消灭它的肉体，却为它的风
神折服，因为那些为人看重的品质在倔强的灰狼、野马身上更臻完美和永恒。（请参见著名老猎户
海明威的捕鱼故事。）
    Raual不希望McRory去猎杀重回丛林、因为不懂捕猎而可能伤害人畜的老虎兄弟，世界上最不
愿意使用不道义手段的就是小孩子吧。McRory最终在枪口下放虎归山。我非常喜欢别人的这句评语
——“这部影片里有个英雄般的纯洁小孩子，还有位小孩子样的英雄。”
    不太喜欢的是皆大欢喜的结局，毕竟是在影院里放给几百人看的商业电影。我宁愿McRory孤军
深入，百般精心周旋后亲手干掉老虎，扣动扳机，泪如雨下。这才是经典的西顿式结局，互相深深
吸引的两方必有一死，这是猎人和猎物的宿命。
    生死不是最大的事情，最大的事情是“无法理解”。比如McRory猎获的象牙在拍卖会上无人问
津。一些残酷的事情发生往往由于理解不能，不能理解别一个种族，不能理解别一个阶级。
    另一种不能理解的情况是由于我们本身已经丧失了那些罕有的品质。猎人们或吞枪，或归隐，
怅钓鱼人去、射虎人遥、屠狗人无。很不幸，这正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和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