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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巴草上开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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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麦子918 2010-02-23

狗尾巴草上开玫瑰
(一)
我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往前跑。
现在,我很后悔。后悔不该骂阿猛的妈。骂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骂他的妈。我忘了阿猛是最痛恨别人骂他的妈了。
我跑过玉米地,跑过挂满瓜果的菜园,跑过杂草丛,跑过一道山梁,然后,跑进了茂密的树林。我以为阿猛已远远被我甩在身后。可是,回头一看,那家伙距离我不过五六米。
我只好继续往前跑。
我开始在树林中乱窜,我窜到了村后的山脚,窜过了一个破烂的木屋。停,有一个木屋呢。我想停下来看一看,可是阿猛的喘气声提醒我此事不宜。我只能继续向前。
蓦地,身后那锣鼓般“咚咚咚”的脚步声消失了。那像猪一样“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消失了。
我回过头。
阿猛停住了。站在那个木屋前。
那小子先是探头探脑地从已脱落了窗户的窗口往里面张望了一番,又蹑手蹑脚地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我也想走过去看看,看那木屋中有些什么。但又担心挨揍。在犹豫又犹豫中,胆怯一点一点地消失,而好奇心却“兹兹”不停生长,催促我不断向那个窗口靠近。

木屋内杂乱无章。和它外面的杂草一样。
一根瘸腿的木凳,一把破烂的藤椅,一张四条腿完好的床;屋子中央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缺牙咧嘴的砖头和石块,东面的墙角则放着一堆木柴。然后,我的目光扫到了西面墙角的一堆灰。灰旁有未烧尽的纸钱,还有,插在泥土上燃尽的香蜡。
我打了一个寒颤。
“喂,你个地方不错吧?”阿猛站在木屋中央,环视四周。
我不吱声。因为我并不赞成他的看法。
正巧在那时,一股风忽地吹了过来。风不大,但却将那木屋的门“砰”地拍打了一下。我马上感到后脊发冷,头皮发紧。
“有鬼呀!”我尖叫。
“该死的!”阿猛从屋内窜了出来,伸出手想抓住我。
我以为这小子已忘了我骂他的妈。显然我判断错误。于是,我只好继续往前,继续在那些杂草和灌木丛中东窜西跳。不过,这一次阿猛却慢了下来,明显是脑子在想什么。要知道“人类一思考,脚步自然慢。”
夕阳西下。
我绕了一个圆圈,跑回了村子。跑回了家。

(二)
第二天,我帮母亲打好猪草后无事可干,便百无聊赖地徘徊在阿猛家门口。想叫他,又怕他还记着昨天的事,正踌躇时,却看见那小子鬼鬼祟祟地从院里出来了。手藏在衣服下面。很显然,那里有东西。
走,去罗圈湾。阿猛朝我眨巴着眼睛,小声道。
去……去哪里干什么?罗圈湾是昨天我们跑过的地方,是那个木屋所在的地方。
瞧瞧。那小子得意地露出了衣服下面的东西。一块腊肉。一块泛着蜡黄蜡黄色泽的腊肉。一块上等的腊肉。
去,还是不去?
去。我咽了咽口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正是正午,天气热得可怕。我和阿猛却架起了柴火。在那个破败的木屋内架起柴火,烤起了那块腊肉。
我们脱光了上身的衣服,赤膊上阵,边烤边吃边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一派豪侠样。
这个地方可真不错,肯定谁也不会发现我们。阿猛抹着嘴边的油,笑嘻嘻道。
可是……那个左瘸子才死了一个月呢。我环顾着那些烂桌烂椅,担心着那个刚死的人从屋内的某个地方冒出来。
呃,怕什么,鬼都是晚上出来,白天是断断不会的。阿猛打了一个嗝,满足地拍着他油光光的肚皮。
说得也是。听阿猛这一说,我的勇气也上来了,大口撕起手中香喷喷的肉。
对了,我们不如把这里当“基地”吧,村里的那几个地方全被发现了,不安全了。阿猛说的那几个地方是我们经常偷煮东西的地方。村里的大人们一发现家里掉了香肠腊肉之类的东西,马上就会去那几个地方探查一番。一探查,我们保准露馅,一露馅我们保准会挨揍。其中,挨揍最多的就是阿猛了。他虽然最痛恨别人骂他妈,但也最喜欢偷他妈存储的肉了。
不过,这个地方如果仅仅是当作“基地”也忒可惜了。阿猛站起来,像将军一般认真地打量着被我们搞得更糟的地方。
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将这个地方建成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一个家。
阿猛若有所思地说。
家?
嗯,另外一个家。
我讶异地张大了嘴。这个阿猛读书成绩虽然差强人意,却是出名的臭主意一箩筐。
你有没有挨过揍后,很想很想离家出走,可是却不知该到哪里去的时候?如果我们有这个地方啊,就知道该上哪里去了,是不是?阿猛问。
我点头。我承认他说得有点道理。

(三)
我以为阿猛只是说说而已。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阿猛一有空就溜来找我。
暑假中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空闲。我和阿猛从家里偷拿了钉子、锤子之类的东西,将木屋内的那些破家伙敲敲打打了一番,使它们看上去整齐一点,好看一点。当然,我们每次也顺带着烤几串香肠、鲜肉之类的东西。
你说,这个地方会不会也被发现?当我们吃饱后,满意地躺在地板上时,就谈论起这个问题。
切,你瞧瞧那条被杂草霸占了的小路就知道这地方除了左瘸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来。
村里人都说左瘸子是怪人呢。
正常人谁会跑这地方来。
那我们也不正常啦。我幽幽地说道。
呸,我们这叫超凡脱俗。阿猛朝窗外吐着了一口水。可惜那口水挂在了窗棂上。
明天,我得给这窗装一个窗户,要不冬天这里够冷的。阿猛说。
看来,他是真的认真了。他是真的要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想到这点,我开始莫名地激动起来。
明天,我也来。我说。

但是,第二天除了我,黑仔也去了。
黑仔是我带去的。
我和阿猛其实对天发过誓,决不将我们在左瘸子木屋内干的事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刀棍相逼,糖衣炮弹轰炸也不告诉,否则天打雷劈。可是,黑仔每天都跑到我家来。每天都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我从屋后溜走。我受不了他,而且我还得让他帮我圆谎,因为母亲虽然信不过我,但对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却是万分信任的。为了这个原因,我只好带上了他。我以为阿猛又会叫嚣着揍我,结果却没有。过了几天,阿猛将小草也带去了。小草是阿猛的妹妹。和我的理由一样,他可以躲过他母亲的视线,却不可能躲过小草的。
就这样,我们的队伍在短短几天内迅速地增长了一倍。为了庆祝这个成绩,我们去黑仔家的玉米地扳了十几苞玉米棒子,又去我家的花生地里刨了一塑料口袋的花生。
木屋后有一处泉眼,整天汩汩地朝外冒着水。我们猜测,左瘸子当初选在这个地方修他的木屋一准就是看中了这点。我们就着那泉眼将花生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倒在我从家里橱柜下找出的一个瘪嘴的铝锅内,放上盐巴。
看着木柴的火苗不停地从垒砌的石缝间窜向铝锅,听着锅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花生甜香甜香的味,我们不停地咽着口水,直到阿猛说“差不多”了,我们便一拥而上,冒着被烫伤的危险,将花生悉数倒在一个破筲箕内。
其实,年年家里都会有煮花生吃的。那花生也很香,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却觉得我们自己煮的花生特别特别地香,特别特别地有味。虽然,盐似乎放多了一点。
当然,庆祝一次是不算的,接下来我们又庆祝了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除了煮花生、烤玉米棒,我们又增加了煮毛豆、烤土豆、烤茄子等。虽然每天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冒着当“小偷”被揍的危险,可是我们仍冒着炎炎烈日义无反顾地频频出现在小木屋,频频地聚餐。
直到玉米秋收,直到花生归仓,直到又一个学期开始。

“明年,我们要争取吃上自己种的东西。”有一天,阿猛激动地宣布道。
自己种东西?我们为阿猛的这个想法大吃一惊。
这个想法有点天真吧?我提醒着。
“什么天真?狗尾巴草上还开玫瑰呢!”阿猛嚷道。
啥意思?我们三人拿眼瞪他。
就是“不是不可能”!你们瞧瞧屋前的这个地方,以前肯定是左瘸子种菜的。阿猛兴奋地指点着木屋前一块长约五米,宽三米,长满狗尾草的地。
我们左看右看都看不出种菜的痕迹,但也许阿猛是对的,也许真是那些狗尾草趁左瘸子病重的几年时间内,将那些白菜、萝卜统统赶出了那里。
“我们可以自己种东西呢。”我们念叨着,彼此看着,然后憧憬起来,然后脸由此涨得通红通红。
就这样,我们开始满怀着期待,盼望起来年之春。

(四)
初冬时季,家家户户的腊肉香肠基本上已吃完,新的又没开始做,田间除了郁郁葱葱的红苕藤再没别的了。不过,每逢周末,我们仍会打着去某某家做作业的借口去木屋碰头。我们已完全将那里当成了另外一个“家”。虽然这样想,偶尔会令我有些别扭,但事实似乎越来越如此。
因为喜欢在那里的肆无忌惮,因为那里完全只属于我们四个人,我们为了那种肆无忌惮,为了那种拥有,都开始变得勤劳起来。我和阿猛会手脚麻利地将家里吩咐的杂活在短时间内迅速地做完,然后在“嘘嘘”的暗号声中,溜向木屋。黑仔和小草是不用像我们那样辛苦的。小草是女孩,比我们小,家务活自是很少的;而黑仔上面有两个姐姐,家里娇惯得厉害,想去那里就去那里,所以他是最为自由的,不像我和阿猛需要靠辛勤劳动换得玩耍时间。不过,其时我们已觅得了一条去罗圈湾的捷径。那就是穿过我家屋后的山林,再翻过一道山梁就可以到那里了。有几次母亲看见我钻进屋后又从屋后冒出来,很是奇怪。我对她讲,我是到后山抓野鸡和野兔了。她居然相信,不再深究。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人们都窝在家里烤火。而我们也常窝在木屋内,点起那些木柴。左瘸子的木柴很快就被我们烤光。不过,木屋后的山林有的是枯枝,有的是朽木。
北风不停地从门前经过,拽打着歪斜的门,无棱的窗。我们蜷缩在火堆旁,一边烤着家里一年四季都有的土豆,一边轮流讲故事。我喜欢讲打仗的故事,大都是看过的电影;黑仔喜欢讲传说,大都是他奶奶讲给他听的,或是他看过的书;而阿猛则最喜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讲鬼故事。他讲的时候,我们都很害怕,但又常常按捺不住好奇心,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有时,我们讲腻了那些故事、传说后,就开始说道左瘸子。关于左瘸子我们知道的甚少。所知道的就是他当过国民党的兵,不过在打折了左腿后就当了逃兵,偷跑了回来,可是回来后才发现自己漂亮的媳妇已改嫁给了自己的堂兄。再后来,他又娶了一个麻脸的寡妇,而那个寡妇在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后就死了。再再后来,他儿子在十二岁那年因为得痢疾也死了。据说,左瘸子本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就此后干脆就封嘴,不再和人交流,自个儿跑到这人畜罕至的罗圈湾修了这间木屋,隐居起来。有人说,他到罗圈湾是因为失眠,是因为生了重病,但也有人说他讨厌看见村里人,尤其讨厌看见村里的孩子。也不知道究竟哪种说法是正确的,只是我们知道左瘸子在木屋内待了整整十三年,老了,病了,年初的时候被他那位常给他送粮的堂侄儿送到医院,一天后就死了。

你们说左瘸子会不会有财产埋在这里?一天,正津津有味地看《汤姆.索亚历险记》的黑仔突然问道。
对呢,我们为何不在这里寻寻宝。正无聊的我和阿猛一拍即合。
我们钻到床下面,又认真查看那把藤椅和那木凳,还仔仔细细地搜索了屋内的每个墙角,每个缝隙。我们知道寻到“宝物”的几率比狗尾巴草上开玫瑰还小,可这样做令我们感到很好玩很有趣,所以我们都很认真。可是,没想到,有时狗尾巴草上的确是可能开玫瑰的。透过地板的缝隙,一枚硬币正躺在地板下的泥土中露出半个身子,冲我们微笑。
那个硬币被我们跪着,用树枝刨了出来。
硬币是阿猛发现的,所以归了他。但即使如此,我们已经够激动够兴奋的了。因为,我们真的寻到过“宝贝”呢。虽然,它仅仅只是一个一元的硬币。

(五)
春天,在我们的渴盼中终于来了。
大人们开始忙着育下丝瓜、番茄、黄瓜、冬瓜、南瓜的苗,而我们则忙着将这些苗偷偷地、分批地、少量地往罗圈湾转移。
木屋前那块地已被小草和黑仔拔光了狗尾巴草,露出光洁的脸面。我们则在这张光洁的脸面上搞破坏,用挖花生的小锄头或是小铲子挖好一个一个的小窝,将那些幼苗放了进去。我们干的很认真很仔细,在家里虽然也干过同样的农活,但奇怪的是,在这里我们第一次有了“劳动是光荣的”自豪感。
栽种完毕,我和阿猛分别站着尿尿,将那些幼苗轮番浇灌了一番,美其名曰“施肥”。本来让小草和黑仔也照着这么干,可是他们觉得这样不够文明。
番茄、黄瓜的苗都是娇嫩的,估计活不了,但冬瓜、南瓜和丝瓜在野地里也是能成活的,本来我们还想种点玉米、胡豆或是豌豆,但这几种庄稼都需要精心伺候,所以最终作罢。
在春日的暖阳中,在徐徐的和风里,我们站在自己小小的庄稼地旁边,揩着脸上的汗,感觉到由衷地幸福由衷地有意思由衷地有意义。我甚至觉得,我们真的快成一家人了。因为,我已经好长好长时间没骂阿猛的妈了,也好久好久没有和他在村里你追我赶了,我也好久好久没有给跟在屁股后的黑仔白眼看了。我觉得自己快要长大了。
而在那个春天,我们还意外地发现木屋后有一株小小的野桃树。开满了粉红粉红花儿的野桃树。小草亲切地叫它“小桃”。我们热切地盼望着小桃能硕果累累。

你们说,真正的家应该是什么样?一天,阿猛躺在木屋前的一块石板上问我们。
我不知道。小草也不知道。
不过,黑仔知道。
黑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那上面画着一间木屋,木屋前有一排白色的栅栏,种着一些美丽的花。
我们也照着这个样,建设我们的“家”吧。阿猛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们同意了。
我们从家里偷拿出锯子、斧头,从木屋后挑选了几株看不顺眼的树。
砌栅栏是很简单的活,但却很累。我和黑仔、小草常常站在一旁,看阿猛“呼哧呼哧”地将那些树锯成几截,然后叮叮当当地敲进泥土中。谢天谢地,幸好木屋前全是泥土,否则我们还真不知道阿猛如何将那些笨重的木块立起来。
在栅栏外种花是一件很有趣很美好的事。黑仔很喜欢,小草很喜欢。我也很喜欢。
黑仔的两位姐姐很喜欢花草,院子里的角角落落全是花。所以,我们有的是花种。
我们种下了玫瑰,种下了菊花,种下了鸡冠花,种下了虞美人,撒下了夜来香黑色的种子。可是,遗憾的是,一场大雨后,鸡冠花和虞美人的幼苗就给冲没了,倒是夜来香的幼苗冒出不少。
天气转热的时候,丝瓜、南瓜和冬瓜开始奋力生长,番茄和黄瓜却因缺水死了。阿猛想补载上西瓜和甘蔗,但可惜已错过佳期,只好算了。
在那段时间里,坐在我后排的阿猛常会在上课时捅我的后背,递过纸条,上面写着诸如“你说,我们屋前的丝瓜、冬瓜、南瓜长得咋样啦?”“你说,今天的雨会不会将我们屋前的那些家伙淋坏?”“你说,小桃结的桃子会不会很好吃?”……阿猛很关心这些。
很快,我们就有了答案。
小桃遂我们的愿,果真硕果累累,可惜个个都苦涩难吃;冬瓜长势喜人,开出了一朵朵鲜黄色的花,一看就知道会结出不少的果;丝瓜开始爬架,我们在它身边靠了几根树枝,让它能够不停地爬不停地爬,一直爬到树枝的另一端,爬到不足五米高的木屋顶上。
一派盎然,一派葱郁。只是,南瓜始终一副矜持的模样,顶着几朵嫩黄嫩黄的花匍匐在地上,不肯再生长。到夏天的时候,所有的花便有了结果。几根丝瓜顶着小小的花柄,探头探脑地从树枝间伸出来,俯看着我们;两窝冬瓜结了五六个,白白胖胖的,可惜块头都不大;令人意外的是,那窝南瓜居然结出了一个大家伙,足有脸盆大。阿猛说,冬瓜是只讲数量不讲质量,而南瓜是只讲质量不讲数量。他希望明年两者能质量数量并重。

辛苦的劳动终于有了成果,可是我们却舍不得摘下它们,满足口腹之欲。我们是宁愿跑去偷别人家菜园里的瓜果,也是不愿摘下它们的。因为这个缘故,丝瓜一个一个变老去,变黄去,最后只剩下白色的瓤黑色的籽;而冬瓜们却没有如此幸运,在一场大雨后全烂在了地里。看着那些腐烂的冬瓜,我们心里都很不是滋味,第一次知道了天灾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吸取了冬瓜的教训,我们摘下了那个金灿灿的大南瓜。
南瓜是阿猛抱进木屋的。我想抱,黑仔和小草也想抱。可是阿猛说,谁敢跟他抢,他就跟谁急,他就揍谁。
明年我还要在这儿种下西瓜、茄子、海椒。喜滋滋地看着大南瓜的阿猛说着。
还要种下葡萄。我咽着口水说。家里的葡萄架年年都会挂满葡萄的,可是我还是想在木屋旁看到有葡萄架。我是越来越觉得这是我另外的一个家了。

(六)
在又一个暑假到来的时候,我们的木屋,或者说左瘸子的木屋已完全变了样。
昔日的破败、阴冷已荡然无存。
屋内,拧开胶管吸一口,泉水就可放入一个簇新的红桶内。胶管和红桶都是黑仔买的,他有的是零花钱,也舍得买;门上挂着“狗尾巴草之家”的门牌,字是我写的,牌是阿猛钉上去的。
而屋前,已是郁郁葱葱的小白菜,那是阿猛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扯掉南瓜藤和冬瓜藤后洒下白菜籽的杰作;门前,有了好看的栅栏,虽然它们看上去太过粗糙,但却在我们眼中美丽无比;栅栏外是长得热火朝天的夜来香,还有一株慢慢成长着的玫瑰。
在夏日的黄昏中,我们坐在栅栏旁,坐在夜来香旁,坐在被我们打磨得平平整整的小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去,看着风从处在半山腰的罗圈湾跑过,看着下面的山谷中那些怡然自得摇晃着脑袋的树,我们年少的心由此变得异常安静。并因此充实而幸福着。
我想,我们还可以在这里养上几条小鱼,还有一只狗。阿猛一脸的憧憬。现在,我们再也不会去怀疑他了。因为,他去年说的话我们在今年都看到了。

那年的暑假结束得特别快。
阿猛考上了一所普通初中,黑仔上了县重点初中,小草要读三年级了,而我和妈妈则去了城里。在那里,爸爸为我们买了新房,为我物色了新学校。我就此开始了我的初中生涯。
新学期开始不久,我就分别给阿猛和黑仔写了信。但回信的只有黑仔。他告诉我,阿猛的妈妈病了,阿猛休学了。
那么,我们的“狗尾巴草”还好吗?我写信问道。
黑仔说他不知道,因为他功课很紧,回村里的次数也少。不过,也许阿猛会常常去的。也许阿猛已养了一条狗,已养了几条鱼。他说,下次他回去,一定帮我问问。
阿猛真的还会去罗圈湾,去我们的木屋吗?是一个人去,还是和小草去呢?村里的大孩子们、小孩子们会不会已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据点呢。不过,我们是发过誓的,谁也不准往外说的。可是,也说不定某一天他们中的某个人也会被阿猛追着跑到那个木屋前,看到一派令他吃惊的景象吧。原来那个可怕的左瘸子就住在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原来被村里人以为已坍塌的木屋居然还站在那里,原来那个木屋内有自来水,有铺着金色稻草的床,还有,那屋内的空气并没因为左瘸子久病在床就变得混浊难闻,而是洋溢着花的芬芳,花的甜蜜。
也许吧。我如此期冀着。

7048字 麦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