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小姐的种子

（一）
传说，在中国的最西面有一个镇，叫铅灰色小镇。
在铅灰色的小镇上，所有东西的颜色都是铅灰色的。铅灰色的街道，铅灰色的楼房，铅灰色的树木，铅灰色的水果，铅灰色的鲜花，甚至人们吃的面包是铅灰色的，大米是铅灰色的，穿的衣服是铅灰色的，乘的汽车是铅灰色的。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里的人的手是铅灰色的，脸是铅灰色的，流出的泪也是铅灰色的。
真的有这样一个小镇吗？双鱼很怀疑。
带着疑问的双鱼背上厚重的行囊，坐了两天飞机，三天火车，又坐了十个小时的汽车，步行三个小时后，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铅灰色小镇。
没错，和传说中的一样。双鱼看到一群穿着铅灰色服装的人，拎着铅灰色的购物袋，走进铅灰色的商店，购买摆在货架上的铅灰色的商品，然后走进铅灰色的小楼，和站在铅灰色草坪上的铅灰色妻子或女儿拥抱。总之，真的和传说中的一样；总之，铅灰色小镇中的一切果真都是铅灰色的。不仅如此，双鱼还发现广场上方的鸽子是铅灰色的，躺卧在电线杆下的狗是铅灰色的，甚至连路过的风似乎也是铅灰色的。总之，这里的人生活在一个铅灰色的世界，或者说他们就是铅灰色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
幸好下决心来了啊。双鱼想。

（二）
双鱼在小镇上租了一栋小楼，住了下来。
镇上的所有人都对双鱼好奇极了，因为铅灰色小镇已经有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异乡人了，更别说有人在此停留下来，哪怕仅仅是停留一分钟，一秒钟的都没有。可是，现在这个人不仅来了，而且仿佛准备停留很久很久。
你为什么来这里？这一天，双鱼那位白发苍苍的邻居敲开了双鱼的门，代表镇上所有人直截了当地对双鱼提出了这个问题。
以后你会知道的。双鱼微笑着。
邻居看到双鱼的微笑愣了一下，“刚才你是在对我微笑吗？”他问。
“是的，我在微笑。”双鱼又笑了笑。
“噢，对不起，我已经整整四十年三年没有看见过别人的微笑了，所以……”邻居激动地搓着他那双铅灰色的手，眨着铅灰色的眼睛，然后激动地流下铅灰色的泪水。然后，他又揉了揉眼睛，将那些泪水送了回去。
“这么说，你真的如传言所说的那样，是想来改变这里的？”邻居坐在双鱼为他端来的一把浅灰色的椅子上。
“是的，我想尝试一下。”
“天啊，年轻人，赶快消除你这个天真的想法吧。”老邻居惊叫起来。
“改变这里真的很难很难吗？”
“不是很难很难，是相当相当地难，”邻居惊恐地睁大了铅灰色的双眼，挥舞着铅灰色的双手。
“可是，真的很想试试呀。”
“好吧，年轻人，在你准备这么干之前，先听听我的经历吧。”
老邻居向双鱼讲道：
我叫蜗牛，没错，我就是曾获得“世界上最滑稽先生”殊荣的那位蜗牛。我天生就是一位喜剧演员。从小，我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话就可令人捧腹大笑，忧伤的变得快乐，悲哀的变得高兴，愁闷的忘记不悦，烦恼的忘记困苦。总之，我浑身都充满幽默细胞，能令他人愉悦。长大后，我成了世界知名的喜剧演员，有那瘫痪的病人看了我的表演就能下地行走，有那患了绝症的人看了我写的书就能恢复健康，有那瞎了眼的听了我的笑话就可睁眼。总之，我认为自己能给所有人带去欢乐。所以，当我听说这个铅灰色的小镇后，就来到这里，决心用自己的演技给这里的人带来欢乐，让这里恢复昔日的美丽。
可是，我错了。
我在广场上表演了无数个日夜，讲了无数个笑话，演了无数场滑稽剧，观众席上始终静悄悄的，始终听不见人们的笑声，始终看不到人们露出微笑。我想，也许自己做的还不够，于是更加卖力地演出。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这时，镇上有好心的人提醒我，让我赶快离开，免得也感染上“铅灰色病毒”。我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面色凝重地告诉我，铅灰色小镇本来叫做花蜜镇，就是像花一样散发着甜蜜香味的地方。可是，在十三年前的一个早上，德高望重的镇长不幸失去了独生子。从此，他伤心欲绝，心情每日都沉重无比。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心变成了铅灰色，他的脸变成铅灰色的，他的家具变成了铅灰色。而在他家帮佣的阿黛是位十九岁的女孩，她非常非常敬重她的主人，看到这种情况自然很忧心，每当听到主人铅灰色的叹息，她的心情就变得黯淡，也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失去了鲜红的颜色，变成了铅灰色。再说，阿黛姑娘有位很爱她的小伙子，他是镇上最棒的面包师。当他看到心上人一天比一天心情沉重，一天天地也变成铅灰色时，他无可奈何，他很伤心，心情也慢慢变得不好起来。慢慢地，他的手也开始变成铅灰色，他的额头也变成了铅灰色。他用铅灰色的心情做出的面包也变成了铅灰色。镇上的人吃了这种铅灰色的面包后，心情也开始沉重起来……就这样，由镇长制造出的铅灰色的病毒蔓延开去，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使昔日美丽的花蜜小镇变成了铅灰色小镇。
我听了这个人的话后，不知何故，心情也变得沉重无比，再没兴趣表演下去。可是，就在我准备离开这里时，才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也变成了铅灰色的。于是，我干脆就在这里居住了下来，再也没走出去过。
所以，这就是我劝你快快离开的原因。因为，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一切，也没有人可以阻止“铅灰色病毒”。

讲完后，那位叫蜗牛的老邻居深深地叹了一口铅灰色的气。
“可是，还是想试试啊。”双鱼将铅灰色的叹息声轻轻推开，轻轻地说道。
“真的决定这样干了吗？”蜗牛又叹了一口气。
“是的。”
“年轻人，但愿你好运。”蜗牛说完后，杵着他铅灰色的拐杖离开了双鱼的房子。
双鱼目送蜗牛离开后，打开了他重重的行囊，从里面取出许多个小袋子。每个袋子都标注着一种花的名字。

（三）
“这是菊花的花种，如果你愿意，请在你心情好的时候种下它。”双鱼来到那位痛失爱子的老镇长家。他现在已经一百二十三岁了。
“不，我不需要。”老镇长用铅灰色的语气，生硬地说道。
“只要你心情稍微好一点点的时候种下它们就可以了。”双鱼恳求道。
“不，我的心情不会再好的，也不会有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我的孩子已经带走了我所有的快乐，所有的幸福。”
“那么，就请你在思念他的时候种下它们吧。菊花的花语是‘真情’、‘我爱你’，也许你可以在他忌日的时候，在他的墓前放上一束这样的花。”双鱼临走的时候，将一包小小的菊花的花种放在了铅灰色的桌上。

“这是太阳花的种子，如果你愿意，请在你心情好的时候种下它。”双鱼敲开了那位阿黛姑娘的门。当然，现在的阿黛姑娘已是阿黛奶奶了。她和她的面包师有了儿子、女儿，还有了孙子。
“不，我想我的心情不会有好的时候。”阿黛用铅灰色地看着双鱼。
“只要是你心情稍微好一点点的时候就可以了。”双鱼真诚地说道。
“不，年轻人，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除非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老镇长的悲伤。”
“那么，请在你为老镇长祈祷的时候种下它们吧。太阳花的花语是‘伟大的父爱’，我想也许你在某一天会想到送一束这样的花给他。”双鱼将一包太阳花的种子轻轻地放在了阿黛奶奶的手中。

接着，双鱼又来到了“阿黛的面包店”，买了一铅灰色的面包。那面包吃上去涩涩的，干干的，令人莫名地感到忧伤，感到惆怅，所以双鱼不得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吐出那股忧伤和惆怅，然后走到那位年迈的面包师面前。
“这是玫瑰花的种子，也许你可以在你心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种下它。”双鱼从行囊中拿出一包种子。
“不，年轻人，我已听说了你的传言，知道你想改变这里，但我不得不忠告你，这里是不可能再开出美丽的花的。即使有，那也是铅灰色的。”
“也许你可以试试，试试在某个夏日的屋后，手捧着一束鲜红鲜红的玫瑰，走到阿黛奶奶的面前，告诉她，你多么地在乎她，多么地爱她。”
“啊，鲜红鲜红的玫瑰，”面包师听了双鱼的话，喃喃自语道，“没错，我第一次送给的阿黛的花就是鲜红鲜红的玫瑰呢，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双鱼将花种轻轻地放在他的手中，然后轻轻地离开了。他得抓紧时间，将花种送给小镇上的其他居民了。
最后，他敲开了邻居蜗牛的门。
“你可真固执。”蜗牛接过双鱼的茉莉花种子，“不过，我愿意试一试，也许我还能有心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但愿我还能嗅到茉莉花的芬芳。”
听了蜗牛的话，双鱼笑了，“你一定会有心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比如当你想起昔日带给他人的欢乐，想起你童年的时光。有人告诉我，人生无论多悲苦，总会有阳光的时候，一定是有的。”

（四）
离开蜗牛的家时，双鱼的袋子中只剩下最后一包花种。
他捧着这包花种，坐在自家门前铅灰色的台阶上，沐浴着铅灰色的阳光，闭上双眼，想起一片花海，一片美丽的花海。那花海中有一位老妇人正慈祥地看着双鱼，微微笑着。在那双眼睛的抚摸下，双鱼的心充盈着幸福和平和。
在那份幸福中，他拿起锄头，锄去了门前那些铅灰色的杂草，那些铅灰色枯败的花，并虔诚地将手中的种子播种在了那块铅灰色的土地上。
一天一天过去了。
在飘着铅灰色小雨的清晨，双鱼站在门前，安静地看着那些刚刚冒出的花种；在铅灰色的屋后，双鱼坐在屋内，捧着一杯红茶，安静地看着门前的花苗慢慢变绿；在铅灰色的黄昏中，双鱼安静地看着那些幼苗慢慢地成长，直到有一天它们含苞，待放。
那位叫双鱼在我们镇创造了一个奇迹呢，一个将花种成绿色，而不是铅灰色的奇迹呢。铅灰色的居民们看着双鱼门前的花苗，议论纷纷，他们开始注意这位年轻人，注意到他脸上的微笑，注意到他的衣服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变成铅灰色，注意到他的手，他的皮肤，他的一切都没有因为时间而变化。
也许，他种的花真的能开？怀着这样的疑问，镇上的居民们在花开的日子聚集在了双鱼的门外，包括那位老镇长，包括那位阿黛姑娘。
大家全部屏住呼吸，在铅灰色凝重的气氛中，等待。
在铅灰色的灰尘中，一朵花慢慢地绽放，慢慢地绽放。清香的气息将铅灰色的灰尘轻轻地吹散，在人群中渐次弥散开去。那是一朵红色的花，一朵红色的康来馨。
啊，真是好美丽。铅灰色镇上的居民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如是说道。他们这样说的时候，一下变得轻松了一些，感觉心情也不是那么厚重了。
接着，第二朵康来馨开了，第三朵，第四朵……双鱼的门前开满了红色康来馨，火红的一片。那红烧灼着大家的心，使他们在整整六十年三后，看到除了铅灰色以外的另外一种颜色，一种近乎于传说中的颜色，一种他们丢失了很久很久的颜色。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美丽的颜色，一种令人心情愉悦的颜色。
再也不想住在铅灰色的颜色里了，再也不能沉重下去了，得想法解除身上的铅灰色的病毒才行。他们中有人下了决心，并决定在心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比如看到双鱼的时候，试着种下那些花种。

一年一年过去了。
双鱼在铅灰色小镇已经住了整整十年。
十年中，有人种出了白色的茉莉花，有人种出了蓝色的矢车菊，有人种出了黄色的野菊花，有人种出了彩色的非洲菊……铅灰色小镇的铅灰色变淡了，树木慢慢变绿，萝卜慢慢变白、变红，猫慢慢变成黑色，狗慢慢变成花的。总之，铅灰色病毒在慢慢离开，被一种莫名地东西慢慢驱赶着离开。人与人交流时的叹息少了，嘴角开始慢慢地一扯一扯地，那是他们还不习惯微笑的缘故。

（五）
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吗？比如种出了红色的花，也让别人种出了有颜色的花？这一天，蜗牛又敲开了他的门。
双鱼笑了笑，说：“我来自木鱼小镇。”
蜗牛愣了愣，说，喔，我听说过木鱼小镇的传说。
传说，在中国最南面有一个很偏僻的村庄。村庄里住着一位叫木鱼的女孩。
她未出世前，父亲就上战场了，从此一去不返。
七岁时，母亲就瘫痪在床，从此她开始操持农活。
十岁时，母亲不愿拖累她，服毒自杀。
十四岁时，她居住的房屋因暴雨坍塌，所有家畜被冲走。
十九时，她和深爱的人结婚，在蜜月途中却遭遇劫匪，丈夫身受重伤，从此生活不能自理。
二十三时，她攒下钱，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开张三天就遇大火，所有财产化为乌有。
三十岁时，她的大儿子患天花去世。
三十二岁时，她的左腿因伤痛未得到及时医治，从此废了。
四十五岁时，她的二儿子遭遇车祸，媳妇为她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后离开。
五十岁时，她远在异乡的小女儿和丈夫在一次大地震中双双罹难，为她留下一对双胞胎孩子。
……
据说，她遭遇不幸时，就会在门前撒下一些花的种子。但是，不幸一桩接着一桩，于是她在山坡上撒下花种，她在每天经过的路上撒下花种，她在菜园撒下花种，她在庄稼地里撒下花种……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她撒下种子的地方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花海，尤其是她所种的向日葵世界闻名，而她所住的村庄因为她的花变成了一个镇，一个名副其实的花香小镇。不过，大家都喜欢叫它木鱼镇。
传说，木鱼镇的一切都是美丽的，美丽的花，美丽的树，美丽的风，美丽的草，甚至连猫啊狗啊都是可爱的，而那里的人永远都知道如何化解忧愁，微笑始终都挂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心是那么善良，他们从不亏欠别人，他们总是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别人。传说中，那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而那里的人个个都是天使。而这一切都源于他们拥有木鱼小姐，她能在不幸中寻找到力量，又源源不断地为不幸的人制造出美，将她的乐观和良善化为一朵朵美丽的花，温暖所有的人，所以木鱼镇的事物。

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吧？蜗牛深深地叹息道。
“不，我的确是来自木鱼镇，那里也的确住着一位木鱼小姐，没错，无论她多大年龄，人们都喜欢这样叫她。”双鱼说。
蜗牛听了双鱼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是那位木鱼小姐让你来这里的吗？”终于，他说话了。
“是的。”
“你到底是谁？”蜗牛问。
“我就是那位父亲遭遇车祸，又遭遇母亲抛弃的襁褓中的婴儿。”双鱼接过蜗牛手中那捧淡灰色的雏菊花，“你种的花就快变成绿色的了，就如同很多年前祖母为我种下的那种颜色。”
蜗牛看着微笑的双鱼，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他眼睛的最深处。他看到，在那里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站在向日葵的花丛中，对他微微笑着。如一缕香，似一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