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花开时

又是一年花开时（一）美人痣
正是初春。正是周末。

小绿和阿秀站在岔路口。路的左边是一条平平坦坦的乡村公路，路的右边是一条几乎被杂草覆没的羊肠小道。

小绿看着阿秀。

阿秀将嘴向右边努了努。

真的记得路吗？小绿拐进杂草丛时，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就放心跟着我吧，保证让你见着翠一。阳光下，阿秀得意地扬起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小绿笑了笑。但心里却一阵酸楚。今天真的能见到翠一吗？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啊。虽说是很久，但算算也不过一个多月，而且中途还间隔了一个月的春节，所以真正没见到的只是开学后的半个月而已。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是很久很久呢？其实只是普通朋友啊。如果说特殊，也只是比其他朋友多了一个同桌的身份。但，小绿就是觉得她是很久没见着翠一了。

第一次见翠一是上初中的第一天。

那天清晨，小绿特意找了一个靠近窗的地方。窗外有一株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小绿很喜欢。

教室里静静的，以前就认识的同学也只是偶尔地、低低地说着话。大家都紧张着呢。

忽然，教室中有了微微的骚动，就似平静的水面蓦地飘落下一枚叶子，轻轻的，但却分明已有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小绿抬起头。

一个穿着青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进来，也许是觉察到齐刷刷射来的目光，脸立刻涨得红红的，但又因一时不知该坐在什么地方，所以有些羞窘地不停拉着肩上的帆布书包。

那就是翠一了。

翠一不漂亮，相反皮肤还有些黝黑，身材也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苗条，反而略显臃肿。但是，翠一的脸上有一颗痣。一颗红痣。一颗长在眉心正中的红痣。

人们将这样的痣叫着美人痣。

因为有着这样一颗痣，翠一很是与众不同。走到那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不过都是善意的，是羡慕的，绝无恶意。但翠一仍不自在，每次都低着头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过操场。并且，脸始终红红的。

翠一，其实你的痣好美的。翠一和小绿成了同桌后，小绿每次看见翠一脸红时，就这样轻轻地俯在她耳边说。听了这话的翠一就会抬起头，羞涩地看着小绿，满眼都是喜色，满眼都是感激。

（二）油菜花田
走过一处桑树林，扑面而来的是一大片的油菜花田。

黄灿灿的油菜开得正茂，再加上阳光洒下的金粉，使看的人有些炫目，但与此同时内心会无由地涌过一股股温暖，一股股快意，恨不得大叫，恨不得围着那些油菜花儿打转。现在，阿秀就干着这样的事。

看着阿秀又蹦又跳的快乐样，小绿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小绿，过完年就是春天了。春天一到，我家屋后的桃花就开了，到时你到我家玩吧。有一天，看着窗外的翠一突然收回目光，对小绿说。

那时，窗外正吹着北风。

那些风拼命地摇着那株梧桐树，摇着下面花园中已枯败的花草。开学的时候它们还是枝繁叶茂，到冬天却一败涂地了。可这不就是自然的规律吗。所以，小绿并不伤感。但当北风不停地用手猛烈地拍打窗子，用脚狠狠地揣着门时，小绿就希望春天快些到了。翠一的话就是在小绿想着春天的时候说的。

我家也有桃花。小绿说。

你家的桃花肯定没我家多。翠一冲小绿笑了笑。然后，也俯在她耳边：“因为，我家是专门种桃的。”

专种桃的？小绿眼睛一下亮了，耳边的北风全变成了绚丽无比的花开声，而冬日的苍凉也立马置换成春日的热烈。

去吗？翠一捂着嘴，目光中有狡黠的味道，而更多的是期待。

去。小绿重重地点了点头。

翠一伸出了左手。小绿伸出了右手。两人当空“啪啪”地击了两次掌。也就是说，这事不能更改了。

但是，翠一到底还是失了约。也许她已经忘了这事吧。小绿想。

（三）两条欢快的鱼儿
小绿姐，我也给你编一个花环？阿秀对小绿扬了扬手中一束野花。那束花种有野菊花，星星草，连翘、过路黄、蒲公英，还有一些小绿叫不出名的花。不过，都挺好看的。阿秀头上的花环也很好看，将她本来就白皙的脸衬托得如花般艳丽。

不了。小绿接过那束野花，“我拿着它们。”

手中的野花在小绿的手中显得楚楚动人。也许，我可以将它们送给翠一。小绿想。

小绿没有送过翠一礼物，如果说有也仅仅是一张卡片。其实，与其说是一张卡片，还不如说就是一张普通的纸。纸上是小绿画的翠一。那是在英语课上，小绿装着很认真很认真做笔记时画下的。画上的翠一有着胖乎乎的脸，淡淡的笑，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颗红痣。一颗很炫目很耀眼的红痣。

送给你。下课的时候，小绿将画推到翠一面前。

翠一很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将画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了文具盒。这可是我上初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翠一仍高兴地抿嘴笑着。

你说，像不像？小绿用肘拐了拐翠一。

像。这次，翠一大声地说道。

她的声音立马吸引了教室中很多目光。因为，大家还不知道翠一也有说话大声的时候呢。在这些目光中，翠一又一次低垂下头，不过嘴边仍挂着浅浅的、淡淡的笑意。

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翠一也将一张纸推到小绿的面前。

画上的小绿穿着绿色连衣裙，戴着遮阳帽，嘴角上翘，瘦削的脸蛋上流淌着一地的灿笑。看得小绿心里也灿烂起来，上学路上被人溅了一身泥的烦恼一扫而空。

费了不少功夫吧？小绿歪过头，故作严肃地看着翠一。翠一正捂着嘴，笑着。是呢，特意去向邻居家的小孩借了蜡笔，又反反复复地修改了很多次呢。

就知道你笨。小绿仍故意板着脸。

我从来没有画过画呢，这可是我的处女作。翠一低低地说着，并吃吃地笑了起来。

小绿看了看翠一，又看了看手中明显被橡皮擦涂涂改改多次的画，扑哧一声也笑了。她用肘捅了捅翠一的胳膊，翠一却挪开了。她伸出手。

翠一用左手轻轻地握住了小绿的右手。小绿的手在初冬冰凉冰凉的，而翠一的手却热乎乎的。小绿很喜欢那样被翠一握着。那天早晨，两个人边和着班上的同学朗诵着课文，边那样牵着，并在课桌下欢快地甩着。就像两条欢快的鱼儿一般。

（四）在冬天
走过一大片的油菜地后，就看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麦田。

绿绿的麦子们昂然地站在麦地中，恣意地享受着春日，享受着微风吹奏过的曲子，等待着五月。等待着成长为金黄，演绎出丰收，演绎出大地的丰腴。

小绿站在麦田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时，胸腔内就满溢着清香，满溢着一股莫名的轻快。没有了翠一，也要继续好好学习啊。小绿暗暗地为自己鼓着劲。

开学那天，小绿的书包中装着几本书。都是回家过春节的爸爸妈妈买的。小绿最初只打算带一本在课间看，可想想翠一也许会感兴趣，于是又放了一本进去。可是，放进去后，又犹豫着翠一也许不会喜欢那本，又取出来换了另外一本。就这样，犹犹豫豫地取出放进，最后就干脆将买的五本书都放进了书包。

可是，翠一却没有来。一直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她的座位也是空空的。

第二天的时候，小绿又将所有的书放进了书包。翠一今天一定会来的吧。小绿这样对自己说着。

可是，翠一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过去了。

第四天过去了。

……

半个月过去了。

班主任说，翠一不能来上学了。

这个结果小绿早猜到了，但当班主任说出时小绿还是有些惊诧，心里也愈加地失落起来。

翠一为什么辍学呢？

班主任没有说。因为这样的事是常有的，而辍学的原因不外乎自己不想读了，或是家里发生变故无法读了。小绿想，翠一一定不是自己不想读，虽然她的成绩始终平平，学习的劲头也不是很足，但却也不见她讨厌学习或是敷衍的时候。那么，定是家中发生了变故。会是什么变故呢？在班主任宣布翠一辍学的那天，小绿一直都在想着这个问题。

也许是她爸爸出了事？

每年的十二月是最寒冷的时候。一下课，小绿就会赶紧搓手、跺脚，甚至也学着别的同学样在教室做做原地踏步。但是翠一好像从来不觉着冷，这个时候她就会抿嘴笑看着小绿，然后慢悠悠地从课桌下取出一副线针，两手飞快地忙乎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第一次见翠一这样时，小绿好吃惊。

嘘，我在织毛衣。翠一说。

于是，小绿一下就震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翠一。在小绿的村里已很少很少有人织东西，即使有好奇的或闲不住的人也只是织织围巾、手套之类简单的东西。反正，她是从没见过有人织毛衣的。没想到，翠一不但会织东西，而且织的居然是毛衣。

小绿停止了跺脚，也停止了搓手，坐了下来。看着绿色的毛线在翠一的手指间飞舞，看着几根织针上下左右翻转迂回。

翠一，你真了不起。末了，小绿对翠一说道。

是妈妈教我的，我从小就喜欢。翠一低低地说着，但头却扬了起来，清澈的双眸中有着暗藏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是给自己织的？

不，是给爸爸。翠一抿嘴，浅浅的笑意又挂上了她的嘴角。他在新疆，那边是很冷的。翠一又补充道。

在新疆，也就是在那边打工的意思了。在小绿的班上几乎全部的同学的父母或是其中一方在外边打工的。所以，小绿一下就明白了。

你爸妈在广东吧？翠一偏过头问小绿。听说广东的冬天都挺暖和的。不等小绿回答，翠一又说道。

嗯。小绿对翠一的话点了点头。

如果爸爸明年去广东，这件毛衣用处就不大了。翠一用小指撸了撸毛线。

呵呵，你爸爸明年去广东，我爸妈说不定明年会去新疆呢。小绿打趣道。但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小绿一下又觉得冷了起来，只好紧了紧衣服。

小绿，我帮你织一副手套吧。翠一抬起头，看着小绿。

嗯。

不过，要等到春节期间我才有时间。

嗯。小绿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桃花树下
阿秀，你真的认识去翠一家的路吗？走了近十里的山路，小绿有些累了。

当然！婶婶的娘家和翠一是同村的，我随婶婶去过。阿秀自信满满地。

小绿正想问阿秀还有多远时，蓦地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粉红的一片。那片粉红从山坡的东面一直蔓延到山坡的西面，绚烂之极，并在青山、绿绿的麦田的映衬下分外地妖娆，使突然见着的人都会不由地屏住呼吸，沉迷在那片粉中。

那应该就是翠一家的桃林了吧。

果然，阿秀看见也嚷了起来，说你看已经到了。

到翠一家是必须经过那边桃林的。

小绿小心地穿行在那一树一树的桃花下，生怕一不留神就碰掉了那些花骨朵。可是，阿秀却高兴得厉害，故意在里面绕来绕去。

阿秀，去帮我叫叫翠一。小绿站在一株开得最艳最茂的桃树下，说道。

不去她家了？

嗯，就在这里见见就可以了。

翠一很快就出来了。是跑着出来的。

小绿。翠一大喊着。

翠一。小绿的喉咙突然莫名地有些哽咽。

小绿，这就是我家的桃林。翠一看着桃树下的小绿，笑着。她的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响响的。

我知道。

我本来想过段时间上街的时候，再到学校找你。翠一的红痣一跳一跳的，满盛着歉意。

嗯。

……

两人沉默了下来。

翠一，你真不去读书了？小绿用手扶着一枝桃花，问着。

嗯。翠一笑了笑。浅浅的，淡淡的笑。

是你爸爸……?

不是我爸爸，是我妈妈得了重病……是半身不遂。翠一轻轻地说着。小绿看见有泪水在里面打着滚，但一瞬即逝。

你爸爸不能回来照顾她吗？

翠一摇摇了头。他还要挣钱给妈妈治病呢。翠一轻轻地说着。

不过，小绿，管理桃林也是蛮有意思的一件事咯。比如，我会给这些桃树修枝，剪去多余的桃枝，让果子结得大大的，让果子的汁液变得多多的。翠一的唇边又挂上了笑意。

真的吗？

嗯，有时虽然很辛苦，但想想桃花谢后，就会挂上毛茸茸的果子，而那些毛茸茸的果子到了五月的时候就会挂满枝头，我就觉得心里敞亮敞亮的，只是……

小绿看着翠一。

只是有时有点想你，想学校……翠一轻轻地说道。

小绿放开那株桃枝，伸出右手，握住了翠一的左手。紧紧地握了握。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风从桃林中穿过，一些花瓣纷纷跃下枝头，在空中轻悠悠地飘着，煞是好看。

小绿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翠一，桃花有香味呢。小绿从来没这样站在一株桃花树下，也从来不知道桃花的香味竟是如此好闻，清清香香的。

嗯。我也特别喜欢闻它的味道。翠一扬起脸，看着头顶的桃花。本来有些黝黑的脸在桃花的映衬下竟生出了无限的柔美，特别是她那颗红痣，更是无比的夺目。比桃花更艳。

翠一，长美人痣的人一生都会有福气的。小绿看着翠一。

嗯，我知道，爸妈从小也这么说。翠一高兴地点了点头，那颗红痣在春日下一颤一颤的。

接下来，两人都不知还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默地一起坐在那株桃树下，看着九岁的阿秀在桃林中欢快地跑来跑去。

春日的天空中流淌着无尽的暖意，那股暖意和着空气中弥漫的花草味，倾泻在无垠的大地上，倾泻在小绿和翠一的身上。

其实，一切都还好。末了，翠一轻轻地说道。

4716字          麦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