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的爱情

很久以前，在层峦叠嶂巍峨葱郁的密林深处住着一位山神。
        他有着山丘般高大挺拔的身躯，眼睛如湖泊，鼻子似古堡，头发像一个巨大的乱蓬蓬的鸟窝……他一伸手能够到头顶的白云，打个喷嚏山谷里随即会下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尽管外表狰狞，山神却像一位慈父，内里有一颗无比温柔的心。
        山神很少说话，因为他怕自己响雷般的声音吓坏那些小动物。他用特殊的方式与人交流。一个或欢喜、或体贴的眼神，总能恰如其分表达他的心情。他听得懂每一棵树，每一株花的语言，读得懂每一块石头的心事。他的朋友遍布密林深处，大大小小的动物都是他最忠实的追随者。
        山神很少行走，他怕不小心踩坏了脚下的生灵，更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就像一个守护神。所有的猛禽都惧怕他，所有的猎人都远离他。凡是有他在的地方，就如同置身天堂。
        清晨，山神在布谷鸟的第一声啼叫中醒来。好打听的灰山雀赶忙飞来，向山神报告方圆几百里发生的大事小情。像是野猪们在森林里开起了舞会；住在野蔷薇花下的兔子乔，生下一只肤色黝黑的兔仔；狐狸到黄鼠狼家做客，估计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山神只是静静地听，从不发表意见。等灰山雀一口气讲完，他会在自己硕大的口袋里摸出几枚鲜艳欲滴的红果，作为对灰山雀的奖赏。
        夜晚，连绵起伏的山峰如同沉睡的神兽。动物们纷纷走出家门，他们在山神荆棘丛生的发丝里捉迷藏，在他宽阔温暖的掌心里做游戏。也或者，他们只是相拥着默默数天上的星星。山神沉重均匀的呼吸，让它们觉得格外安全。
        日子就这样宁静如水般过着，直到有一天，密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灵儿是个爽朗的姑娘，住在几十里外的山脚下。这天，她来到密林深处，想采一些不常见的药草。谁知越往里走，灵儿越觉得害怕。为给自己壮胆，她便大声唱起了歌。
        这歌声空灵婉转，时而高亢如大海在欢唱，时而低回似清风在细语，时而缱绻若天边变幻莫测的云……整个山谷瞬间浸润在美妙的歌声里。树木抖着哗啦啦的叶子，情不自禁的鼓掌。黑熊踮起脚尖，想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唱歌。树上正在打闹的松鼠，蓦地安静下来……
        山神同样被这歌声吸引，他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在心里播下无数神奇的种子，它们在歌声的滋养下，迅速发芽、长高，开出绚烂至极的花。
        灵儿一边忘情地歌唱，一边采集药草，到太阳落山时，她已采满了背篓。
        灵儿要回家了，歌声随着她的远去渐渐飘散。原本沉寂的山谷顿时苏醒过来，动物们三五成群，唧唧喳喳议论着刚才唱歌的女孩，并发出由衷地赞叹。
        山神始终保持沉默，静静地想着心事。
        也就是从这天起，山神像变了一个人。他每天都朝同一个方向久久的眺望，似乎在盼望什么出现，可结果总令他失望。他变得不愿同动物们交流，不愿再用心倾听，甚至当灰山雀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时，他也不会像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掏出红果。
        动物们看出了山神的郁郁寡欢，于是不约而同的凑在一起想办法。
        要说还是狐狸最老道，他一眼便看出了山神的心事，“我想，我们必须要做一件大事情啦！”动物们面面相觑，露出不解的神情。
      “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你们这些笨家伙！”狐狸故意压低声音，“我们的山神喜欢上那个姑娘了，连这也看不出来！”
      “啊？”大伙儿嘘声一片，对狐狸的话表示怀疑。可仔细想想，除了这个原因又能是什么呢？稳重的老獾忍不住问，“那我们应该怎样做？”
      “我们要为山神去提亲，让那姑娘做山神的新娘！”狐狸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难道你们不想山神快乐，恢复往日的自信与朝气吗？”
      “当然想。”大伙儿异口同声的应道。
        为了使事情顺利达成，狐狸提议应该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听到这个消息，森林里所有的鸟儿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纷纷从身上拔下最漂亮的一根羽毛。动物们连夜赶制了一件漂亮的羽毛裙。
        第二天，当太阳完全落到山的那边，在动物们的注视下，狐狸向山脚下的村庄出发了。就在人们快要熄灯就寝时，狐狸叩响了一户人家的柴门。“吱嘎”一声，开门的正是灵儿。
        狐狸赶忙鞠躬致意，“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这时，听见声音的灵儿爹娘也走了出来，“这么晚了是谁呀？”当他们看到眼前的狐狸，先是错愕，然后就要关闭大门。
        “请不要这样，我来这儿是有一件事想求灵儿姑娘。”
        “求我？”灵儿扑闪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解地问。
        “没错，自从听到你优美动听、宛如天籁的歌声以后，山神就变得茶饭不思，他深深地迷恋上你的声音……”听到这儿，灵儿的脸颊浮起了红云。
        “我们希望你能做山神美丽的新娘，天天为他唱好听的歌。”狐狸极其诚恳的样子。
         灵儿的爹娘一听就急了，“快死了这条心吧，这绝对不可能，你请回吧！”
        “等等，我想知道我答应会怎样，不答应又会怎样？”灵儿对这个山神充满了好奇，她幻想山神有着高大魁梧的身材，英俊的外貌，以及富有磁性的嗓音。
        “山神有一颗无比温柔的心，他对所有动物都很友好。如果你答应做他的新娘，我们将会永远感激你！”狐狸说。
         灵儿沉思半晌，毅然不顾爹娘的反对，一口答应下来。
         狐狸很是喜出望外，当即与灵儿约定迎娶时间。
         这天，风儿轻柔，阳光明媚。灵儿头戴花冠，身着色彩艳丽的羽毛裙，在动物们的簇拥下来到密林深处。动物们围着美丽的新娘，欢呼着，跳跃着，尽情表达着喜悦之情。这时，唯有山神还被蒙在鼓里，动物们预备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所以，当灵儿优美的歌声再次回荡在山谷，山神着实为之一惊。
         他缓缓地站起身，顺着歌声飘来的方向，忍不住迈开大步。
         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大家欢呼庆祝的时候，一阵沉重的砰砰声四起，大地随之发出剧烈的震颤，周围狼烟四起，高处的山石纷纷滚落。
        “不好！地震了，地震了，大家快跑啊！”受惊的动物们急忙四处逃窜，只剩下惊慌失措的灵儿僵在原地。
         砰！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个庞然大物蓦地出现在灵儿面前。头顶的阳光随即被遮住，世界顿时暗了下来。
        灵儿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个体积庞大的怪物就是山神，他想象中英俊温柔的夫婿竟是这般模样……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山神已经看见灵儿，他嗫嚅着双唇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径直朝灵儿走来。这时，终于缓过神来的灵儿，开始发了疯似的奔跑。她一口气穿过密林，趟过河流，爬过山梁……灵儿感觉自己已经跑出了很远很远，便想停下来喘口气。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山神轻轻地伸出手臂，像捏一只蚂蚁般将灵儿放在掌心。他目不转睛如同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看着灵儿，丑陋的面庞显得异常羞涩。灵儿先是惊恐的尖叫，接着在山神硕大的掌心里奔跑，迫切想要找到逃出去的路。眼看这个办法行不通，灵儿便开始放声痛哭。那异常凄惨绝望的哭声，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大山里，声音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
        这下，轮到山神错愕了，那哭声让他手足无措，六神无主……甚至抓狂不已。终于，他还是将灵儿小心翼翼地放回地面，看着她像受惊的小鹿般逃走……
        动物们躲在远处，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昔日里温柔的山神。
        望着跑远的灵儿，再看看那些惊吓过度的动物，山神像做了错事一般僵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些什么却又始终说不出来。悲伤过度的他，就那么一直呆呆的站着，再也没有挪动过一步。
        这件事发生以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山林里才逐渐恢复平静。只是，动物们再也不敢去亲近山神，他们一看到他就会没命的逃跑。受到冷落的山神，变得越发冷峻、威严，无边无际的孤独包裹着他，让他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最糟糕的是，他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消融。他的皮肤渐渐化作肥沃的土壤，双腿和手臂变成蜿蜒的山梁，十根手指长成挺拔的树木，指甲幻化成一汪汪清泉，头发长成茂盛的荆棘，就连牙齿也变成了石头，泛着光泽的白色砾石……山神真的变成了一座山。从此，他像山一样静默的思考，巍峨的矗立。
        动物们知道后都很难过，他们趴在山神宽阔的胸膛上，试图和他交谈，渴望再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原来，他们都不曾真正的了解山神。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山神之所以有那样的举动，其实，他是想对灵儿说一句——你的歌儿唱得真好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