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枚星星发卡哟

那一枚星星发卡哟
玉米
金色的霞光溢满大地，女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走在路上，清亮的笑声肆无忌惮地飘浮在空中。唯有穿着一袭深蓝连衣裙的小苹，寂寥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仿佛是一幅辉煌绚丽的画卷上被突兀地加上了一笔浓得化不开的忧郁。

“姑娘，看看发卡吧，各式各样的发卡哟！”小苹穿过林荫大道的时候，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奶奶叫住了她。

再好看的发卡，对于没心思打扮自己的小苹来说，原本是没有吸引力的。但老奶奶的语音，沙哑中透着温暖，竟让小苹生出几分熟稔的感觉。是呀，像外婆的声音！今年夏天，小苹还坐在外婆家青绿的葡萄藤下数过星星呢。

小苹凑过去，细细地看老奶奶手中的发卡。老奶奶卖发卡的方式有些特别，各种发卡挤在一张藏青的布条上，那长长布条，就被老奶奶挽在胳膊上，随着她的抖动而轻轻摇晃着。发卡的品种很多，有镶满水钻的、有造型独特的、有颜色鲜亮的……小苹唯独喜欢那一枚星星发卡，银色的，在那一堆发卡中间默默地散发着柔和的光，不打眼、不夸张，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外婆也喜欢银色，小苹还保留着外婆的那只明晃晃的银手镯呢。

“就要这个了。”小苹轻轻地捻起了那枚星星发卡。

“姑娘真是好眼力，这一枚叫幸运之星，它会让你的生活变得跟以往不一样呢。”老奶奶微微地笑着，满是皱纹的脸在夕阳的金辉下很是灿烂。

“那么，多少钱？”小苹也笑了，眼前的老奶奶，也跟外婆一样，有一颗不泯的童心呢。可是，谁会真的相信一枚发卡会给人带来幸运呢？

“看样子你不太相信我的话呀。”老奶奶仿佛看穿了小苹的心思，慢吞吞地说道，“这样吧，我先借给你戴一阵，等你明白了它的好处，再付给我一分好心情。”

“这怎么可以？”小苹愣住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买卖？待她回过神来，老奶奶和她的那挂满发卡的蓝布条都已经远去了，只有路旁的梧桐叶在沙沙地唱着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小苹疑心自己做了个梦，可是，那枚星星发卡却真真切切地握在掌心。

小苹把发卡放进了衣兜，恍恍惚惚地走着，一直回到了家。

爸爸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小苹一个人。她麻利地淘好米，再削一个红薯放在浸好水的米上，咕嘟咕嘟地煮起饭来。在乡下呆惯了，小苹喜欢吃红薯白米饭，外婆也总是这么做的啊。

一想起外婆，在小苹的心里各种情感便一涌而来，有甜蜜、有温暖、有欢乐……更多的却是悲伤。小苹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妈妈，一直跟着外婆长大，妈妈的音容早已在脑海里模糊了，远不如外婆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来得清晰。而如今，外婆她老人家也不在了……

记得外婆临走的时候，紧紧握着小苹的手，喊了一句“小苹……”那千般不舍、万般牵挂便随着垂下的手指而远去了，外婆她究竟是想说些什么呢？小苹不知道，她只是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偏偏去了镇上，没能及时地回到外婆的身边。想起这些，晶莹的泪就会不由自主地从小苹的眼眶中滑落下来。

米下了锅之后，小苹想起了那枚星星发卡，她摸出来，把它别在黑亮的刘海上。幸运发卡？戴上去跟普通的发卡没什么两样嘛。小苹自嘲地笑笑，自己多半也迷糊了，相信了卖发卡的老奶奶的想像。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戴上星星发卡的小苹，在城里从来没睡过安生觉的小苹，那一夜却睡得格外的香甜。这一次，小苹破天荒地没有梦见自己为见外婆最后一面，在窄而陡的山路上没命地奔跑，路漫长得没有尽头；没有梦见外婆无力垂下的手、陡然熄灭的目光和那临终时未完的交待；没有梦见自己拼命地扒着外婆坟上的黄土，尘土飞扬……

梦里，依旧是在外婆家的小山村，外婆正坐在洒满阳光的草坡上，一心一意地给小苹编着吊钟花的花环。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她瘦削的脸上，是那么安祥。小苹呢，不时地采一朵开得正艳的杜鹃花，把它插进外婆灰白的头发里；又或者，嘟起小嘴“噗”地一声，朝着白绒绒的蒲公英吹去；又或者，蹑手蹑脚地靠近在野花上停留的小蓝蝶，伸出手指捻过去……“外婆，我要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小苹钻到外婆的怀里，而外婆则呵呵地笑着，心满意足地笑着。

真是一个美梦啊！清晨，当闹钟叮零零响起的时候，小苹还闭着眼睛不肯让自己醒来。可是，爸爸却咚咚咚地敲响了小苹的卧室门：“小苹！小苹！怎么让闹钟响了这么半天？”

小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钻出了被窝。窗外，被阳光镶了金边的云彩层层叠叠地铺在天际，美得让人惊叹！小苹觉得，这是自己进城以来见过的最美的一次风景。

在上学的路上，小苹遇上了同班的小艾，大概是由于心情舒畅的缘故，小苹竟然冲着小艾甜甜的一笑：“早！”

小艾吃了一惊，随即也展露了笑颜：“早啊，小苹。一直以来，我以为你是个哑巴。要不，就是因为有奇怪的口音不敢跟我们说话！”

是啊，自从自己转学到这个班上以来，一直没和任何人搭过腔。

“以前是哑巴，以后不会了。”小苹的嘴角荡漾着笑，宛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花。真是奇妙哟，那甜蜜的梦让她的心情不可思议地明快了起来。

“那好啊！不然，作为班长，我还一直为自己的班上有一个木头人耿耿于怀呢。”小艾冲着小苹挤了挤眼睛，伸出了手。

温暖从小艾的手心一直传到小苹的心里。和小艾交上朋友，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吧？小苹想。

有了美梦，也有了温暖自己的朋友。小苹坚信，这确实是星星发卡给自己带来了幸运。从此，发卡一直被别在小苹的刘海上，一刻也不曾取下来过。

每天夜里，小苹都会梦到外婆，在梦里，有坐在小院里一针一线织着围巾的外婆、有在菜地里精心伺弄着萝卜青菜的外婆、有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烧着香喷喷的饭菜的外婆、有见到小苹的奖状笑得合不拢嘴的外婆……小苹觉得，外婆从来不曾离去，她还一直守护在自己的身边。

所有的梦都轻快得像一支小夜曲，温暖得像一团红红的炉火，甜蜜得像外婆做的糯米团子！梦像明媚的阳光驱走了小苹心里的团团阴翳，她一天比一天开朗了，笑容也常常如花一般地绽放。

当一个人敞开心扉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快乐涌进来。小苹的心扉一点点打开了，她的朋友也渐渐多了起来。

没过多久，大家都说，小苹活脱脱地像是换了一个人，爱说爱笑，就像一只活泼泼的小画眉。每当这时候，小苹总会轻轻抚弄着星星发卡，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蜜。是星星发卡的魔力呀，让她有了阳光般灿烂的心情。

再后来，在一个没有星光的夜里，小苹迷迷糊糊地入了梦。梦中，却不见了外婆！热闹的小院内、青绿的菜地里、清澈的小溪边、繁花盛开的山坡上……小苹找遍了外婆常去的每一个地方，却一无所获。小苹顿时惊惶起来：没有了外婆的日子，又会一如从前，阴暗、潮湿而又冰凉！

“外婆！”小苹扯开嗓子喊，“外婆！外婆！”

“小苹，不管外婆在不在，外婆都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生活！”是外婆的声音！外婆的声音在林子里响起，小苹慌忙循声找去，但依旧不见外婆的身影。

“不管外婆在不在，外婆都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生活！”外婆的声音又在草地上响起。

“外婆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生活！”外婆的声音在溪流边响起。

“快快乐乐地生活！”外婆的声音在云端响起。

……

小苹奔来跑去，一双脚丫累得失去了知觉，却没能见到外婆一眼。颓然倒在草地上的小苹，悲伤地默认了这一个事实——自己再也见不到外婆了！

而那些萦绕在她身旁的此起彼伏的声音，却让她蓦地清醒了过来——原来，外婆临终之前要交待自己的，就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呀。

小苹红了眼睛，脸上却露出了比金黄的蒲公英还灿烂的笑。因为小苹知道，即使外婆不在了，她依旧会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注视着自己、关心着自己，做一个快乐的女孩，才是外婆最想看到的。

第二天清晨，小苹在镜子前梳头的时候，惊愕地发现：乌黑的刘海上，星星发卡竟然消失了！无论是枕头边、被窝里、还是床底下，小苹终究没把它翻出来。也许，是到了归还发卡的日期了吧。小苹猛然想起，卖发卡的老奶奶说过，自己需要付出的是一份好心情！

“小艾，你信不信是星星发卡给我带来了幸运？”之后的某一天，小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问。

“是你童话看得太多了吧？小苹！星星发卡怎么可能被人收走，一定是你弄丢了。”小艾嘻嘻地笑着。

小苹只是璨然一笑，并不理会小艾夸张的表情，她的笑容一如经历风雨之后那碧蓝的天空一般明净。不管别人信不信，但是小苹相信，是那一枚星星发卡哟，陪着自己走过了最苦闷、最悲伤的时光，而且，已经将快乐面对生活的态度，融入了小苹年轻的生命之河里。